亲密杀手(3)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四
亲密杀手(3)
谷崎润一郎
“确实,您的话要是只听到这里,确实是条理清晰、毫无破绽,简直是无懈可击。然而,在您刚才故意避而不谈的部分里,其实有一点是绝对不容忽视的。那就是关于刚才提到的电车与汽车的危险概率问题。汽车的风险比电车低,且即便出了事后果也比较轻,乘客们是均摊风险的--这固然是您的高论。但至少对您夫人来说,她坐上公共汽车后,其实和坐电车一样,依然是那个在危险面前最会被选中的‘天选之人’。她绝不会和其他乘客平等地承担危险。换句话说,一旦汽车发生碰撞,您的夫人注定会比任何人都要先受伤、且恐怕会受最重的伤。这一点,您可绝对不能视而不见啊。”
“这又是从何说起呢?我可就有些想不通了。”
“哈哈,您想不通?这可就奇了怪了。--可是,那时候您不是对笔子女士这样交代过吗:‘坐公共汽车的时候,尽可能坐到最前面的位置去,那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没错,我说的安全,意思是这样的……”
“别,您稍安勿躁。您所谓的安全的含义,大概是这样的吧:就算是公共汽车内部,也终归会有一些流感病毒。所以,为了不吸入那些病毒,就得尽可能呆在前面上风口的位置,是这么个道理吧?这样说来,公共汽车就算不像电车那么拥挤,也并不意味着流感病毒传染的危险就完全没有了,是吧?您刚才似乎把这个事实给忘了呢。而且,您当时还在这个理论的基础上又加了一条:公共汽车坐在前排颠簸得最轻,夫人的病刚见好,体能还未完全恢复,最好不要让身体受到剧烈的震动。基于这两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您极力建议您夫人坐在最前排。与其说是建议,倒不如说是下了死命令。您夫人又是那样的一个死心眼,总觉得辜负了您的体贴未免于心不忍,所以总是竭尽全力去执行您的命令。结果,您说的话被她一字不落地付诸了行动。”
“……”
“您听明白了吗?关于公共汽车里可能存在的流感风险,您一开始根本没有考虑在内。可尽管如此,您还是以此为借口,让她坐在了最前排--这便是第一个自相矛盾的地方。而另一个自相矛盾的地方在于,您原先防范的撞车风险,到了那个时候,却被您完全忽略掉了。坐在公共汽车的最前排--只要稍微动脑筋想想撞车时的情形,就知道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危险的位置了。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在车祸临头时,势必会成为首当其冲的受害者。所以您也看到了,那次车祸里受伤的偏偏只有您夫人一个人,不是吗?那样一场微不足道的碰撞,别的乘客都安然无恙,唯独您夫人受了擦伤。如果那次撞得再狠一些,别的乘客受点擦伤,您夫人就得受重伤;若是撞得再惨烈些,别的乘客受重伤,您夫人就得把命给丢了。所以撞车这档子事,正如您所说,固然纯属偶然。但在这个偶然发生的前提下,您夫人必然会受伤这一点,对您夫人而言却绝非偶然,而是必然。”
两人走过了京桥。然而,不管是绅士还是汤河,此时都仿佛彻底忘却了自己正身处何方。一个人在滔滔不绝地步步紧逼,另一个人则在沉默不语地侧耳倾听,两人只是这样机械地向前迈着步子。
“所以,最后的结果就演变成了:您先是将您夫人置于了某种特定的偶然危险之中,然后,又在这场偶然的范围之内,进一步将您夫人推向了必然会发生的危险之中。这已经与单纯的偶然风险在性质上完全不同了。如此一来, 到底坐汽车是不是比坐电车安全,可就完全成了未知数了。首先,那时候您夫人明明是刚从第二次流行性感冒中痊愈过来。因此,认为她当时对那种流感病毒已经具备了免疫力,才是更合乎常理的吧?依我之见,那时候您夫人根本没有再度被传染的可能。她即便是个‘天选之人’,也是站在绝对安全这个角度而言。至于说得过肺炎的人容易复发,那也是指隔开一段日子之后的事了。”
“可是,关于免疫力这回事,我也不是不知道。只是她十月份刚得过一次,正月里就又中招了。可见这种免疫力实在不怎么靠谱,所以……”
“十月到正月之间好歹隔了两个月。可那时候您夫人由于病还没好利索,还一直在咳嗽呢。与其说是她被别人传染,还不如说她其实更属于传染给别人的那一方吧。”
“怎么说呢,您刚才说的车祸风险。既然车祸本身就是一件极小概率的偶然,您在那个偶然的范围里再谈什么必然,未免也有些太钻牛角尖了吧。偶然中的必然,跟纯粹的必然,在性质上终究是完全不同的。更何况您说的那种所谓的必然,充其量也就是必然会受点伤,并不能推断出必然会送命吧。”
“话虽如此,但要是赶上一场惨烈的大车祸,不就必然会送命了吗?”
“是的,也可以这么所。但玩弄这种逻辑游戏,不觉得挺无聊的吗?”
“啊哈哈哈哈,逻辑游戏吗?谁叫我偏偏就喜欢这个,一时得意忘形,有些钻牛角尖了,真是不好意思。我们马上就要切入正题了。--不过在切入正题之前,容我把刚才的逻辑游戏收个尾。您虽然笑话我,但其实您自己也挺喜欢琢磨逻辑的,在这方面搞不好还是我的前辈呢,所以我倒觉得您对这事恐怕也绝非完全没有兴趣吧。那么,关于刚才对偶然与必然的研究,一旦把那个逻辑与某个具体的人的心理联系在一起时,就会衍生出一个崭新的课题。您难道没有注意到吗?此时的逻辑,已经不再仅仅是单纯的逻辑了。”
“哎呀,这可真是变得越来越深奥了啊。”
“这哪里深奥了。我所说的某个人的心理,说穿了就是犯罪心理。也就是说,某个人想要神不知鬼不觉地用一种间接的手段把另一个人杀掉。--如果‘杀’字听起来太刺耳,那也可以说是企图将对方置于死地。为了这个目的,此人会尽可能地让对方暴露在各种危险之中。在这种情况下,他为了不让自己的意图败露,同时也为了让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圈套,除了借助‘偶然的危险’外别无他法。不过,如果在那看似偶然的表面下,其实隐藏着某种乍一看根本注意不到的必然,那么对他来说,这岂不就是一种正中下怀再理想不过的状况吗?那么,您把您夫人送上公共汽车这件事,是不是恰好在客观形式上,与这种心理完全吻合呢?我强调的是在客观形式上,还请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自然不是说您真的有这种歹毒的心思,但这种罪犯的心理,想必您也是能够理解的吧。”
“您因为职业的关系,所以会有这样古怪的想法。至于在客观形式上是否吻合,那也只能由着您去评判了。可如果这世界上真的有人认为只要在短短一个月里让一个人坐三十次公共汽车,就能要了他的命,那这个人不是个白痴就是个疯子。绝不会有人去指望这种虚无缥缈的偶然的。”
“没错,如果仅仅只是坐三十次公共汽车,这种偶然中签的概率确实微乎其微。然而,如果他从方方面面搜罗来各种各样的危险,把大把大把的偶然接连不断地堆砌在那一个人的头上呢?--这样一来,命中率势必会成倍、乃至十几倍地暴增。当无数的偶然危险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死光聚焦的焦点,而他则设法将那个人一步步引入这个焦点的中心。到了那个地步,那个人所面临的危险,可就由偶然演变成必然了。”
“--照您这么说,例如要用什么样的方法呢? 那具体该怎么做呢?”
“比方说吧,这世上有这么一个男人,他动了杀妻的念头--也就是想方设法地将妻子置于死地。恰好,他的妻子天生心脏功能不全。--在心脏功能不全这一客观事实上,其实已经埋下了偶然性危险的种子。为了催化这种危险,他开始给妻子创造各种各样让心脏毛病进一步恶化的条件。比方说,这个男人为了让妻子染上饮酒的恶习,开始极力劝她喝酒。起初是劝她临睡前喝上一杯葡萄酒,随后把这一杯的量逐渐加码,变成饭后也要喝的雷打不动的惯例,用这种法子让她一点点尝到了酒精的甜头。好在他的妻子本就不是个好酒的女人,终究没能如这个男人所愿变成个酒鬼。于是,这个男人使出了第二种手段--劝妻子抽烟。他劝妻子说‘当女人的,总得有这么一两样消遣才行,要不然那活得还有什么劲。’同时买来各种高档洋烟,香气扑鼻,劝妻子品尝。这一次他的计谋得逞了,短短一个月的光景,他的妻子便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烟民,到了最后,就算她自己想戒也戒不掉了。接下来,男人又听说冷水浴对心脏病人伤害很大,便又怂恿妻子去洗冷水澡:‘你这体质太容易伤风感冒了,每天早起可千万不能偷懒,得坚持洗冷水浴’,男人的这番话说得何其体贴入微,打心眼里完全信赖着丈夫的妻子,立刻就照着他的话去做了。她哪里知道,自己的心脏病正因为这些折腾而越来越恶化了。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