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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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杀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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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四


亲密杀手(2)


谷崎润一郎



“没错,大正二年毕业。毕业后马上就进入了现在的T·M公司。”


“正是如此,您毕业后立即进入了现在的T·M公司。--这我早就知道了。不过,您和前任夫人结婚,是在什么时候呢?我依稀记得,好像是在您刚进入公司的时候吧……”


“对,我是九月份进的公司,接下来十月份就结婚了。”


“大正二年的十月……”绅士一边说着,一边伸出右手掐指计算,“这么说,你们两位正好共同生活了五年半的光景。因为前任夫人因患伤寒去世,是在大正八年的四月,想必不会有错吧。”


“嗯。”汤河应了一声,心里突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这家伙嘴上说着不会在背后搞小动作,私底下却已经把我的事情查得一清二楚了。”想到这里,他的脸色又阴沉了下来。


“听说您深爱着前任夫人,是这样吧? ”


“是的,是深爱过。--不过,这并不意味着我对现在的妻子感情就会稍有逊色。她刚过世那会儿,我固然是恋恋不舍的。但幸好那份留恋并不是什么不治之症。是现在的妻子帮我平复了那段伤痛。所以,哪怕仅仅是为了这一点,我也觉得自己有义务必须尽早给久满子--久满子是我现在的妻子的名字,想必我不说您也已经查到了吧——一个正式的名分。”


“哎呀,这倒也合情合理。”绅士轻描淡写地挡开他那热切的语气,转而用平和的口吻继续说道:“您前任夫人的大名我也知道,是叫笔子女士吧。--而且,我也知道笔子女士生前体弱多病,在因伤寒病逝之前,也曾屡次遭受病痛的折磨。”


“这可真是吓我一跳,真不愧是吃这碗饭的,什么事都瞒不过您。既然您都了解得这么透彻了,似乎也没什么好查的了吧。”


“啊哈哈哈哈,您这么说可就叫我十分惶恐了。没法子,谁叫我是靠这行混饭吃的呢,您就别笑话我了。--不过,关于笔子女士体弱多病的事,她在得伤寒之前,其实还得过一次副伤寒吧……我想想,对了,那应该是在大正六年的秋天,十月前后。那是一场相当严重的副伤寒,高烧迟迟不退,听说当时您可是心急如焚。接着到了第二年,也就是大正七年正月初因伤风感冒卧床休养了五六天,有这么回事吧?”


“啊,对对,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再接下来,七月份有一次,八月份有两次,就是夏天里普通人常有的拉肚子,她也摊上了。在这三次拉肚子当中,有两次极轻微,还没到需要卧床休息的程度,但有一次挺严重的,让她在床上躺了一两天。接着,到了秋天,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流行性感冒便肆虐开来,笔子女士竟不幸两次中招。也就是十月份先得了一次轻微的。第二次应该是在转过年来的大正八年正月,听说当时还并发了肺炎,一度病危。那场肺炎好不容易才痊愈,结果不出两个月,她便因伤寒撒手人寰了。情况大概就是这样,我说的这些应该没错吧?”


“嗯。”汤河只应了一声,便低落着头沉思起来。--两人此时已经穿过新桥,正走在岁末的银座大街上。


“您的前任夫人也真是可怜。在离世前的半年光景里,不仅接连遭遇了两次几乎要了命的大病,其间还常常碰到那种让人捏一把汗的危险。--我说,那起窒息事件,是在什么时候来着?”


见汤河默不作答,绅士便自顾自地点着头,继续往下说:“哦,对了,那是在您的夫人的肺炎眼看快好了,正准备过两三天就下床活动活动的时候。--因为是病房里的煤气取暖炉出了意外,那会儿正值天寒地冻的季节,应该是在二月底吧,因为煤气阀门松动了,夜里您夫人差一点就窒息而死。幸好处置得当,没有酿成大祸,但因为那一闹,您夫人下床的日子确实往后延了两三天。--对了,对了,而且后来不是还出了这么一桩事吗?您夫人乘坐公共汽车从新桥前往须田町的途中,那辆汽车跟电车撞了个正着,险些……”


“等等,请等一下。从刚才起,我就对您敏锐的侦探眼光佩服得五体投地。但我想请教一下,您到底是为了什么,又是用的什么法子把这些陈年旧事查得这么仔细的?”


“哎呀,其实倒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我这个人大概是职业病太重,总是禁不住要把一些不相干的事情也查个底朝天,好显摆出来吓人一跳。我自己也觉得这是个坏毛病,可就是按捺不住。马上就要切入正题了,还请您再稍微耐着性子听我说下去。那一次,因为汽车的窗玻璃碎了,您夫人被玻璃碎片划伤了额头,对吧?”


“是的。不过笔子是个脑子里少根筋的大大咧咧的性子,当时倒也没怎么吓着。况且,说是受伤,其实不过是擦破点皮罢了。”


“不过,关于那次事故,依我看,您多少也是要负点责任的。”


“为什么?”


“要说为什么,您夫人之所以去坐那辆公共汽车,难道不是因为您吩咐她‘千万别坐电车,坐公共汽车去’的缘故吗?”


“这……我确实吩咐过……也许吧。这么琐碎的事我记不太真切了,但我好像确实是这么说过。对,对,我的确这样嘱咐过,不过那也是事出有因啊。您想,笔子那时候不是刚得了两次流感嘛,而在那个时候,报纸正登着‘在人多拥挤的电车里最容易感染流感’这样的报道,所以我觉得乘公共汽车总比乘电车要安全些。因此,我很严肃地叮嘱她千万别坐电车。可是谁能料到笔子坐的那辆公共汽车会那么倒霉偏偏撞车了呢?这事怎么能怪到我的头上来?连笔子自己都压根没往那上面想过,甚至还对我的体贴感激不已呢。”


“那是自然,笔子女士确实总是对您的体贴关怀心存感激,直到她过世的最后一刻都在感激着您。可是我倒觉得,唯独那次汽车事故,您是脱不了责任的。”


“为什么?”


“如果您不明白的话,那我就给您分析分析--您刚才说,谁能料到汽车会撞车呢?可是,您夫人坐公共汽车,可不仅仅是那一天的事。那时候,您夫人由于刚生过一场大病,还需要定期看医生,每隔一天就要从芝口的家里大老远地赶到万世桥的医院去。而且从一开始就知道,这种日子注定要持续一个月之久。在那期间,她每次出门坐的都是公共汽车。撞车事故,恰恰就发生在这个时间段里。您听明白了吧?这里,有一点值得注意,那时候公共汽车才刚开始运营不久,由于技术和管理不成熟,撞车事故频频发生,心思稍稍有点敏感多疑的人,其实都挺担心的。--顺便说一句,您就是个心思敏感多疑的人。而就是这样的您,却让您最心爱的夫人那么多次乘坐那种危险的公共汽车,这至少也是一种与您性格不符的疏忽大意吧。一个月里隔天往返一次,就等于将您夫人置于三十次撞车的险境之中。”


“啊哈哈哈哈,您连这点都能注意到了,看来您也是个一点也不亚于我的心思敏感多疑的人啊。经您这么一说,当年的情形我倒真是一点点回想起来了。我那时候也并非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然而我是这么权衡的:汽车撞车的风险,与电车传染流感的风险,究竟哪一个的概率更大呢?再者说,就算这两者的概率都差不多,那么哪一种对生命的威胁更严重呢?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我还是觉得公共汽车要安全得多。理由么,就像您刚才说的,一个月里乘坐三十次。如果坐电车的话,可以断定这三十辆车里的每一辆,都必然潜伏着流感病毒。那时候正是流感高峰期,所以这样想才是合情合理的。既然病毒如影随形,那么人在电车里面中招就绝非偶然了。反观汽车撞车事故,则完全属于偶然事件。固然每辆汽车都有撞车的可能性,但它毕竟不像电车那样,从一开始就明摆着存在危险。另外,我还可以从这样一个角度来跟您解释:笔子已经得过两次流行性感冒了,这证明了她拥有比普通人更容易感染该种病毒的体质。因此,一旦坐上电车,她在这众多乘客当中,就势必会成为最容易受害的‘天选之人’。如果乘汽车,所有乘客面对的风险则是均等的。不仅如此,关于危险的严重程度,我当时是这么考虑的:倘若她第三次染上流感,势必会再度引发肺炎,到那时恐怕就回天乏术了。我曾听说过,得过一次肺炎的人很容易再次患上肺炎,加之她大病初愈,身体尚未完全恢复,所以我的这份担心绝非杞人忧天。至于撞车事件嘛,撞了车也未必就会死人。除非是倒霉透顶,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受什么重伤,而因为受重伤而丢掉性命的事更是闻所未闻。事实证明,我的这种想法并没有错。您看,笔子在三十次的往返中,虽然确实遭遇了一次撞车,但结果不也只是擦破点皮吗?”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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