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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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密杀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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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四


亲密杀手(1)


谷崎润一郎



那是在十二月接近岁末的一天傍晚五点左右,东京T·M股份有限公司的职员、法学士汤河胜太郎,正沿着金杉桥的有轨电车大街往新桥方向闲散地散步。


“喂,喂,恕我冒昧打扰一下,您是汤河先生吗? ”


桥过了一多半时,身后有人跟他搭话。汤河回过头来,只见一位素不相识但仪表堂堂的绅士正恭敬地脱下圆顶礼帽向他致意,并迈步朝他走过来。


“是的,在下就是汤河,请问您是……”


汤河有些不知所措,流露出他那副天生的老实人的慌张神色,一双小眼睛眨巴个不停。他的态度有些战战兢兢的拘谨,仿佛正在面对着公司的高管。这也难怪,因为那位绅士器宇轩昂,确实极具公司高管的风度,以至于汤河在一瞬间,便将“在马路上随意搭讪的无礼之徒”这种反感抛到了九霄云外,不自觉地显露出工薪阶层特有的唯唯诺诺的本性。


这位绅士年约四十,身材富态,皮肤白皙,身穿一件领口缀着海獭皮、像西班牙犬的毛发一样毛茸茸的黑色厚呢绒大衣(大衣里面想必穿着晨礼服),下身穿着条纹西裤,手里拄着一根带象牙手柄的手杖。


“哎呀,在这样的地方突然叫住您,实在深感冒昧。其实在下刚刚拿到您的朋友渡边法学士的介绍信,刚才特地去公司拜访您呢。”


绅士说着,递过来两张名片。汤河接过名片,凑到路灯的亮光下看了看。其中一张毫无疑问是他好友渡边的名片,上面是渡边的笔迹,写着这样一段话:“兹介绍友人安藤一郎先生。先生乃小生之同乡,与小生相交多年。因其对贵公司某位在职员工的背景有调查核实之需,特引见一叙,还望妥善协助为荷。”


再看另一张名片,上面印着:“私家侦探 安藤一郎 事务所:日本桥区蛎壳町三丁目四番地 电话:浪花5010号”。


“这么说,您就是安藤先生了……”


汤河站在原地,重新将这位绅士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私家侦探”--他知道这种在日本还算罕见的业务,如今在东京也已经开了五六家,但实际面对面见到,今天还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他在心里琢磨,这日本的私家侦探看起来倒比西洋的还要气派。汤河喜欢看电影,西洋侦探他经常在电影银幕上见到。


“没错,在下就是安藤。关于那张名片上提到的那桩要紧事,幸好打听到您在公司的人事课任职,所以刚才特地去了一趟贵公司,想恳请您拨冗一叙,不知您意下如何。在您百忙之中打扰您实在抱歉,能否赏光抽出一丁点儿时间呢?”绅士用一种与他的职业相称的有力且带金属质感的嗓音,干脆利落地说道。 


“哪里的话,反正我已经下班了,时间上随时都方便……”汤河自从听说对方是侦探后,便把之前自称的“在下”改成了更为随意的“我”。


“只要是我知道的事,一定会按您的意思如实相告。不过,您要谈的事非常紧急吗?如果不是特别赶时间,明天再谈怎么样?今天倒也不是不行,只是这样在马路上谈事情,未免有点奇怪……”


“哎呀,您说得很有道理,不过明天贵公司就放假了,而且这事也还没重要到需要专程登门拜访的程度。所以,虽说有点打扰,但能否请您陪在下在这附近散散步,边走边聊呢?况且,您平时不是也最喜欢像这样散步吗?哈哈。”


说着,绅士轻轻笑了笑。那是那些自命为政治家的人物常常流露出的豪爽的笑声。


汤河的脸上明显露出了为难的神色。这是因为,他的口袋里正揣着公司刚刚发下来的月薪和年终奖。那笔钱对他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因此他一路上都在心中暗自思忖着今天接下来要怎样度过一个幸福的夜晚。他正盘算着:待会儿去一趟银座,把这阵子妻子一直念叨着的手套和披肩买下来--得挑那种厚实又有分量的毛皮货,才配得上妻子那时髦俊俏的脸蛋--然后早早地赶回家给她一个惊喜,好让她好好地乐上一阵子。可是恰恰就在这个当口,他却被人叫住了。


这个叫安藤的素不相识的家伙不仅突然打破了他美好的畅想,甚至让他觉得今晚这难得的幸福感都被生生地划出了一道裂痕。这也就算了,可对方连自己喜欢散步的癖好都打听得一清二楚,还一路从公司尾随追赶过来,说什么侦探不侦探的,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这家伙到底是怎么认出我这张脸的?汤河越想越觉得心里窝火。更何况,现在,他肚子也有些饿了。 


“怎么样?在下尽量不耽误您太多时间,能否屈尊相陪片刻?因为在下想向您打听的事情,涉及某个人的深度隐私,因此在马路上谈,反而比在公司里会面要方便得多。”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结伴走一段吧。”


汤河无可奈何,只得与绅士并肩再度朝新桥方向走去。因为他觉得绅士的话也不无道理。而且,要是等明天对方拿着张侦探的名片寻到家里去,那也的确是挺麻烦的。


刚迈开步子,绅士--也就是侦探,便从口袋里摸出一支雪茄抽了起来。然而走了足足有一町地的工夫,他只是自顾自地抽着雪茄。不用说,汤河被晾在一边,心里早就急躁起来,觉得对方是在戏弄自己。


“那么,我想听听您的来意了。您说要调查我们公司员工的底细,请问具体指的是哪一位呢?只要是我了解的情况,我都打算尽力配合。”


“那是自然,在下想您一定是知道的。”


绅士又沉默地抽了两三分钟的雪茄。


“大概是什么情况呢?难道是那个人要结婚了,所以对方才委托您来查查他的底细吗?”


“哎呀,正是如此,正如您所料。”


“我在人事课工作,这种事情见得多了。那个人到底是谁啊?”汤河为了让自己对这件事产生点兴趣,故意带着一丝好奇心问道。


“哎呀,要说是谁嘛……您这么一问,在下倒有些不好意思开口了。其实那个人,就是是您自己啊。在下是受人所托,来调查您的底细的。这种事情,在下觉得与其从别人那里间接打听,倒不如直接找您本人问个明白来得痛快,所以才特意来拜访您的。”


“可是,我……您可能还不知道,我已经是结了婚的人了。您是不是弄错了?”


“不,绝没有弄错。您现在有位夫人,这一点在下也知道。不过,您在法律上还没有完成正式的结婚手续吧。而且事实上,您正盘算着在近期内--如果可以的话--最好是及早把这道手续给办了,这也是事实吧?”


“啊,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这么说,您是受了我爱人娘家那边的委托,来查我的底细的吧?”


“至于究竟是受了何人所托,碍于在下的职业操守,实在不便相告。不过您心里大概也有个数,还望您在这点上高抬贵手,不要深究了。”


“行啊,没问题,这种事情我不会介意。只要是我个人的事,您尽管问。比起在背后被人偷偷摸摸地调查,这样开诚布公地谈反而让我心里更踏实。--我倒要感谢您采取了这种光明磊落的方式。”


“哈哈,您这么说可真是真是让我汗颜啊。--我这人(此时,绅士也改口自称为‘我’了)向来在调查婚姻底细之类时都会采用这种方法。只要对方是体面有社会地位的人,事实上直接面谈反倒最不会出错。更何况,有些问题如果不向本人请教那是无论如何也弄不明白的。”


“确实如此,是这么个道理!”汤河高兴地随声附和。不知不觉间,他的心情已经多云转晴了。


“不仅如此,我对您的这桩婚事,其实抱有很深的同情。”


绅士瞥了一眼汤河那张多云转晴的笑脸,微笑着继续说道。“要把您夫人的户籍迁到您这边来,您的夫人和她的娘家非得尽快达成和解才行啊。否则,您就得等夫人满二十五岁,也就是说还要再苦等个三四年。不过,要想让他们和解,其实比让您起夫人自己去和解,更需要让对方先了解您、接纳您,这才是最重要的。因此,我会尽我所能帮您周旋。但为了这个目的,也请您对我的提问能够毫无保留地作答。”


“那是自然,我都明白。所以请您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那我们就开始吧……听说您和渡边君是同届同学,那么您大学毕业,想必是在大正二年吧?--我们就从这里开始吧。”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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