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商店里卖的货是一面躲不开的镜子
作为家领导的专用理发师,从结婚时算起,我也有三十几年的工龄。不了解他的发型出自谁手的同事和刚认识的朋友总有让他给介绍理发师傅的。俗话说“绞头三天丑”,但每次领导剪过发,像换了个头,连走路的样子、精气神都不一样了。毫不夸张地说,看着年轻、聪明了不止二十五岁。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个道理我懂,更何况是三四个星期就要用一次的工具,必须得用质量好的,趁手。
前两天,又到“换头”的时间了,我把卫生间布置好,领导湿着头发,围上斗篷端坐在镜子前面。我也围上理发专用的黑布围裙,在手边的小桌上摆出日本制的剪子,专用的细齿梳子和电动推子,准备开干。师傅可以不专业但工具一定得专业。
拿起电推子,一拨侧面的开关,推子的齿抖了一下,电池电量的小窗口,闪了两下,显示了两个零,就再不动了 。
电动推子是不久前在亚马逊网购的,据产品介绍说,既可以用电池,也可以插上电源。
可能电池没电了,那就直接用电源吧。把电源线插上墙上的插座,一拨侧面的开关,显示电量的小窗口闪了两下,推子的齿连抖都没抖。
“要不先充会儿电,再试?” 家领导提议。充电十分钟,没动。 不死心之前,我又换一个功率大的充电器再充十分钟,电池显示的还是两个零。
这是哪儿做的?是谁买的?
帮领导“变年轻”的承诺无法马上兑现,我解了围裙,把铺开摊子收起来,东西放回原处。这个看着崭新但毫无用处的东西怎么处理?上亚马逊的网站上一查,刚过了退货期。再一查,三、两颗星的网评里描述的情况跟我遭遇的一模一样,除了当垃圾扔掉,没有更好的办法。
这不是我第一次踩亚马逊的雷。两个月前买的一套给小孩子玩的组合滑梯,跟电动推子一样,是亚马逊推荐的商品:“Amazon Choices”,亚马逊信得过。按购物习惯也查了网评。五、六百个网评,大部分四、五颗星。
说明书介绍说适合一到六岁的小朋友玩。花了一个晚上组装几十片零件,装起来才发现,给一岁多的小儿玩太危险,对五六岁小孩的身量来说,又太窄,太小了。不能让自己家的孩子玩,也不能捐出去祸害别人,只得再花两个多小时把组合好的滑梯拆成几十片的零件,花了不菲的运费寄回给卖家,拿回了一些退款。
家领导安慰我,没关系,扔了,再买,也没花几个钱。
是,花不了几个钱,两三个月,至多三五年就淘汰了再买新的。美国的市场上物资极大丰富,新货像岸边的潮水,一波接着一波地涌现。这些便宜东西,从小电器到服装、玩具、鞋帽,牌子的名字起得怪,全部大写,不是英文单词,语义不详,一看就不是美国本土产的。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美国市场上大部分是美国货,自产自销。经济增长的发动机是生产,而消费是生产繁荣的结果。
那时的美国人工作稳定,福利完善。一个人的收入足以养活一家人,买房、买车、度假,还能为下一代积累财富。市面上的东西不见得便宜,但质量好,耐用。美国人家的东西没有像现在这样泛滥,但不用负债也可以拥有。
后来,外国的商品来了,品质更高,价格更低。美国企业突然发现,自己的竞争对手不再只是国内同行,而是整个能够以更高效率、更低成本生产商品的国家。为了竞争和保证股东的利益,昂贵的美国人工从企业的预算中慢慢地被剔除。工厂迁往海外,员工福利被削减,“终身雇佣”逐渐成为历史。
美国消费者对价格更敏感了,大部分人选择了更便宜的外国货。从那时开始,美国人开始对”买新的”上了瘾。
闺蜜只用了两年新的苹果手机因为存了太多的照片和短信(微信),内存不够用了,买新的。
邻居家的快递堆在车库里来不及拆封,车库门关不上了,送快递的把新包裹堆在车道上。索性在车道上搭个棚子,下雨淋不着。
看了三年的54英寸的彩电不够大,买刚出品的65英寸OLED的。Temu上卖9.9美元的运动鞋,每种颜色买一双,称之为”包色”。没穿几次,开线了,扔垃圾桶,买的便宜,不心疼。大家在华人微信群里交流着打折信息, 还有聚划算和团购,每个人不是正在捡便宜货就是在搜寻便宜货的路上买、买、买。
美国不再是一个“制造产品”的国家,而逐渐变成一个“销售别国制造产品”的国家。制造业退居二线,消费成为经济舞台上的主角。企业不再需要拥有专业技能、能够长期工作的产业工人。服务业岗位像野草一样增长;收银的、卖货的、客服、仓库的、快递的,这些人可以随时招,也可以随时裁。员工工资更低,福利更少,排班混乱,晋升机会寥寥无几。在追求廉价新货的路上,美国人也一步步失去了曾经稳定的工作保障。
表面上,美国家庭富裕。一栋栋的独立屋,修剪整齐的绿草坪,两辆豪车停在房子前面的车道上,但你看不见的:房子是银行的,两个月不给银行打钱,房子就可能给银行没收。车也是贷款来的。除了还贷款,买日用,剩下的钱只够勉强还上每月信用卡的最低还款额。繁荣建立在借钱之上,怎么能不让人焦虑得夜不能寐。
记得二、三十年前,在梅西百货商店里买男式衬衣,前胸绣着个打马球的小人。别管脖子多么粗,多么细,手臂多么长,多么短,你都能找到合适的一款,穿上就是帅。
即使不是名牌,衣服的样式设计的也合身。纽扣缝的结实,怎么拽都拽不掉,断不会出现打个喷嚏,胸前的纽扣就绷开了的尴尬。在Ann Taylor买的西服,从颜色到面料,到款式,每次穿上,在镜子前面照不够地照。一件十几年前买的真丝的无袖上衣,女儿接班了,拿去当打底,形状,颜色都没大变。
现在这些品牌,便宜了,但还没上身,可能扣子已经松了。奇贵无比的,价钱往上走,只做几个号,胳膊太短,你把袖子卷起来,脖子太粗,把领扣解开,凑合凑合吧,就是不让你买得可心,用的舒心。
还记得买的第一个电动推子,牌子是Wahl, 美国造的,也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牌子,但一用二十几年。刀头磨过,现在用久了会发热,但还在家放着,不舍得丢。
如果我不想两三年换一个电动推子,我只想再买一个美国本土造,像老朋友一样相伴二十年,你认为我还有机会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