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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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教授的一生 - 第五部: 风暴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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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教授的一生

—— 烽火、讲台与未竟之爱

 

 

 

 

 

 

 

 

 


 

 

 

 

 

 

 

 

 

 

 

题记

 

有些人,不属于后来的一生,却属于一生的后来。

 

——沈若兰


 

第五部:风暴前后

第十三章:文化大革命

顾明远被划为右派以后,讲台很快离他远去了。

最初,他还被允许在系里做些杂事。整理资料,抄写文件,打扫实验室,清点农具。后来连这些也不让他做了。有人说,右派分子不能接触学生,更不能接触科研材料,以免继续散布错误思想。

顾明远没有争辩。

一九五七年夏天以后,他已经明白,争辩在某些时候并不是为了说明事实,而只是给别人增加新的罪状。他那几页关于农业科学规律的意见,被反复摘抄、批判、上墙。原本平静的句子,一旦被放进特定的框里,就变成了“反对领导”“否定政治挂帅”“攻击社会主义建设”。

他自己有时看着那些大字报,几乎认不出那是自己的话。

他说过,农学不能急功近利。

墙上写成:顾明远反对群众热情,攻击社会主义农业路线。

他说过,田间试验需要长期观察。

墙上写成:顾明远迷信资产阶级科学,否定党的领导。

他说过,学术讨论需要不同意见。

墙上写成:顾明远妄图制造思想混乱,为右派鸣锣开道。

字写得很大,墨色很重,贴在学院最显眼的地方。学生们路过时会停下来看,有人愤怒,有人困惑,也有人装作没有看见。少数曾经听过他课、敬重他的学生,见到他时把头低下去,匆匆走开。

顾明远不怪他们。那个年代,低头也是一种自保。

批判会开了很多次。

他站在台前,低着头,听人发言。有人是真气愤,有人是奉命表态,也有人声音发抖,显然是在害怕自己若不说几句,明天就会轮到自己。一个年轻教师曾经受过顾明远照顾,此时也站起来发言,说顾明远“平日伪装老实,实际内心阴暗”。

说到最后,那年轻教师声音越来越小。

顾明远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人立刻避开目光。

会后,顾明远被要求写检查。

他写了一遍,又被退回来。说不深刻。

再写一遍,又被退回来。说没有挖出反动根源。

后来,他终于学会怎样写那种文字。先承认自己立场错误,再承认思想深处有资产阶级个人主义,再承认过去对党的领导认识不足,最后表示愿意接受改造。

可是写完以后,他看着自己的字,心里一片麻木。

周素珍第一次知道他被划成右派,是在学院有人上门通知之后。

那天傍晚,她正在灶间烧饭。柴火有些湿,烟从灶口倒出来,呛得她直咳。门外来了两个干部模样的人,站在小屋门口,问:“这是顾明远家吗?”

周素珍擦了擦手,走出来。

“是。”

“你是他爱人?”

“是。”

那人说,顾明远犯了严重政治错误,已经定为右派分子,希望家属提高认识,同其划清界限,帮助改造。

周素珍站在那里,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她听不懂那些大词。什么右派,什么资产阶级思想,什么划清界限。她只听懂了一件事:顾明远出事了。

她问:“他人呢?”

“在学校接受批判。”

“能回家吗?”

那人看她一眼,像是觉得她没有抓住重点。

“目前还可以回家,但要随叫随到。你作为家属,也要有正确态度。”周素珍点点头。“我知道了。”

送走他们以后,她回到灶间。锅里的饭已经糊了,米香变成焦味。她站在灶前很久没有动,直到锅底冒出更重的烟,才慌忙把锅端下来。

那晚顾明远回来得很晚。

他推门进屋时,天已经黑透。周素珍坐在桌边,桌上放着一碗饭,一碟青菜,已经凉了。油灯光很弱,照着她的脸,显得比平日更瘦。

顾明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们来过了?”他问。

“来过。”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顾明远说:“素珍,你若觉得受牵连,可以……”

“饭凉了。”周素珍打断他,“我去热一热。”

她端起碗,转身去灶间。

顾明远站在原地,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他知道她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他想说,你可以同我划清界限,可以回乡下,可以不必跟着我受苦。可是周素珍没有让他说完。她只是去热饭。

那一碗重新热过的冷饭,后来在顾明远记忆里留了很多年,比许多誓言都重。

从那以后,日子一天天难起来。

工资降了,邻居的眼光也变了。原本同周素珍打招呼的人,渐渐少了。巷口卖菜的小贩仍然卖菜给她,却不再闲聊。学院里的家属们见了她,有人点头,有人装作没看见。也有人好心劝她:“你要注意态度,别让自己也受牵连。”

周素珍听了,只说:“我一个乡下女人,懂得少。”她确实懂得少。但她懂得一个人在最难的时候,不能再被家里的人推出去。

几年里,顾明远被下放劳动。

他去过农场,也去过山边的试验田。名义上是劳动改造,实际上是把一个曾经站在讲台上的教师,从学术和学生中间拉出来,倒在泥土和羞辱里。顾明远本来就熟悉农活,插秧、挑粪、除草、晒谷,并不陌生。身体的苦,他还能承受。真正难的是人的目光。

有人监视他。

有人故意把最重、最脏的活分给他。

有人在休息时指着他说:“顾右派,你不是懂科学吗?来,科学地挑两担粪。”

众人哄笑。顾明远低头挑起粪桶,什么也不说。

他并不是不屈辱。只是屈辱到一定程度,人的脸上反而会没有表情。

周素珍每隔一段时间去看他。

路远,她背着布包,有时坐车,有时走路。包里有换洗衣服,一双她自己纳底的布鞋,几块咸菜,一点炒米。有一次下雨,山路滑,她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布包也沾了泥。到了农场门口,守门的人不让她进去,说探视时间过了。

她站在雨里,说:“我不进去。东西给他。”

那人不耐烦:“放这儿。”

周素珍把布包递过去,又问:“他身体好吗?”

“右派还能不好?有饭吃,有活干。”

周素珍低下头,没有再问。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顾明远收到那只布包,打开时,发现里面的布鞋还带着一点湿泥。他摸着鞋底密密的针脚,忽然把脸埋进衣服里,许久没有抬头。

1959年少数“悔改”较好的右派,释放回单位接受批判和监督,顾明远逃过了三年大饥荒在劳改农场饿死的命运,但"好"景不长,接着文化大革命,同走资派一起又遭批斗,过着惨无人道的日子……。这些事情,沈若兰并不是立刻知道。

一九六六年夏天,南京的风也在变。

学校里的空气忽然紧起来。起初是学生贴大字报,批判学校领导,批判旧教育制度,批判专家教授。几天之内,墙上、走廊里、教室外,到处贴满纸。红黑墨字铺天盖地,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火,烧进每一个人的日常生活。

沈若兰已经是南京大学的副教授。

她这些年工作稳定,学生不少,学术上也有了一定地位。可到了那个夏天,地位不再是保护,反而可能成为罪名。教授、专家、权威、学术成就,这些过去代表荣誉的词,忽然都变得危险。

第一次有学生冲进她办公室时,她正在整理讲义。

几个年轻人脸上有一种激动到发亮的神情。领头的学生把一张纸拍在桌上,说:“沈若兰,你要交代你的资产阶级学术思想!”

沈若兰抬头看他。

那孩子也许只有十八九岁,比承安大不了多少。几年前,他若坐在她课堂上,她会叫他读书、做实验、改报告。现在他站在她面前,直呼她的名字,眼神里没有学生对老师的敬意,只有时代给予他的某种临时权力。

沈若兰慢慢放下讲义。

“你们要我交代什么?”

“交代你长期宣扬白专道路,压制学生革命热情,崇拜外国学术权威!”

另一个学生翻她的书架,把英文书一本一本抽出来,摔在桌上。

“这些都是毒草!”

沈若兰看着那些书。

有几本是她从昆明带来的旧书。书页发黄,边角磨损,里面还有她年轻时的批注,也有顾明远当年写下的字迹。她的心猛地一紧,却没有表露出来。

她只是说:“书不要摔坏。”

领头的学生冷笑:“你还心疼这些资产阶级破书?”

沈若兰没有再说话。

那天以后,她被停课。

办公室被查抄。书籍、笔记、信件、资料,都被翻了出来。她最担心的是那些与顾明远有关的旧信和旧书。幸运的是,许多信件早在多年里被她陆续烧掉,只剩少数几封藏得很深。那本英文参考书被学生翻到时,只看见一些学术批注,并未看出其中情意。

可沈若兰还是出了一身冷汗。

她不怕自己受冲击,却怕承安被牵连,怕那个不能公开的身世被人挖出来。

承安那时已经长大,正在外地工作或读书。运动一起,他很快写信回来,字里行间都是担忧。沈若兰给他回信,只写:“我一切尚可。你在外谨言慎行,不必为我奔走。”她知道,奔走未必有用,反而可能让孩子陷得更深。

很快,她也被拉去参加批斗会。

会场设在大礼堂。

台上挂着巨大的标语,台下挤满学生和教职工。几位老教授被推到前排,胸前挂着牌子。沈若兰也站在那里,头低着,背却没有弯得太厉害。有人按她的脖子,让她低头,她踉跄了一下,仍然站稳。

有人念她的“罪状”。

说她长期走白专道路,教学中只讲科学不讲政治。

说她崇洋媚外,引用外国教材。

说她以学术权威自居,压制青年。

说她………。

第十四章:她走了

周素珍病倒的时候,顾明远还没有完全恢复工作。

那时,风暴已经过去最猛烈的阶段,许多事情开始松动,又没有真正清楚。校园里仍旧有标语,只是颜色旧了;墙上的大字报被雨打得卷边,有些已经脱落;过去被打倒的人,有的被叫回去整理材料,有的仍在等待结论,有的已经等不到那一天。

顾明远就是在这种模糊的日子里回到学院的。

他不再被人公开押到台前批斗,也不再每日去最偏远的地方劳动。可他的身份还没有完全改变。有人说要“落实政策”,有人说还要“继续观察”。他被安排在资料室帮忙,整理旧书、清点农学期刊、修补破损的实验记录。

那些旧期刊上有许多他熟悉的名字。

有的先生已经去世,有的下落不明,有的和他一样沉默地活着。顾明远坐在资料室的灰尘里,翻看一页页发黄的纸,常常有一种说不出的恍惚。年轻时,他曾相信知识可以改良土地,改良农业,甚至改良一个国家的命运。后来他才知道,知识有时连保护一个读书人自己都做不到。

周素珍便是在这一年秋天开始咳嗽的。

起初,她说只是受了凉。

“夜里风大,没关好窗。”她一边咳,一边把锅里的粥盛出来,“过两天就好了。”

顾明远看着她,皱了皱眉。

她比从前更瘦了。

这些年,她跟着他吃了太多苦。年轻时还算结实的身子,被劳累、担惊受怕、缺医少药一点点磨薄。她的手背上青筋突起,指节粗大,指甲边常有细小裂口。冬天冷水一泡,裂口就流血。她总说:“不要紧,乡下女人都这样。”顾明远听过太多次“不要紧”。他自己也说过太多次。

可人这一生,并不是所有“不要紧”都真的不要紧。许多伤害只是当时没有倒下,后来才慢慢在身体里讨债。

他劝她去医院。周素珍摇头。“咳嗽而已,看什么医院?花钱。”“现在不像从前了,去看看。”“你才回来,事情还没定,钱也不宽裕。家里还有米要买,煤要买。”“钱的事我想办法。”

周素珍看他一眼,笑了笑。“你想什么办法?你这几年想的办法还少吗?”这句话并没有怨意,却让顾明远沉默下来

她说得对。他这些年想过许多办法:想过怎样写检查才能少挨批,想过怎样在最脏的活里保住身体,想过怎样回到学院,怎样恢复教书,怎样把过去的研究资料找回来。可是对于家里的贫寒,对于她的病,对于她一生没有得到多少好日子,他想不出真正有用的办法。

几天后,周素珍的咳嗽加重了。

夜里,她常常咳得坐起来,捂着胸口,背弯成一团。顾明远给她倒水,她接过来喝一口,又摆摆手,示意他睡。

“你明天还要去学校。”

“你这样,我怎么睡?”

“老毛病。”

“你从前没有这样咳。”

“人老了,哪有不添病的。”

她说自己老了。

其实她也不过六十上下。可那时的顾明远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确实老了。不是年岁上的老,而是被苦日子催出来的老。她年轻时没有真正做过年轻女子,嫁到顾家后便是媳妇,是儿媳,是妻子,是一个替远行丈夫守家的人。等丈夫回来,又赶上右派、下放、大饥荒、文化大革命她,运动一个接一个,她一路跟着熬,熬到风声渐缓,自己的身体却先垮了。

顾明远终于硬拉她去了医院。医院里人很多。

走廊上挤满病人和家属,有人坐在长椅上,有人靠墙站着,有孩子哭,有老人咳。空气里有消毒水味,也有药味和汗味。周素珍坐在顾明远身边,手里攥着挂号单,像一个不习惯进城里机关的乡下妇人。

轮到她时,医生听了听胸,又让拍片。他们等片子的时候,周素珍小声说:“早知道不来了,耽误你一上午。”顾明远说:“别说这个。”

“我怕查出什么来。”顾明远心里一紧,周素珍低着头,手指摩挲着衣角,像是说错了话。过了一会儿,她强笑了笑:“我随口说的。”可是顾明远知道,她并不是随口说。

检查结果并不好。

医生说肺部有阴影,需要进一步检查。那几个词说得很谨慎,却足以让人心沉下去。顾明远拿着片子,站在医院门口很久没有动。周素珍站在他身边,反而比他平静。

“严重吗?”她问。顾明远说:“医生让再查。”“那就是严重了。”“还不能这么说。”

周素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

“人总有这一天。”顾明远心里一阵刺痛。“不要胡说。”

“我不是胡说。”她说,“我只是想,若真有什么事,也不算太冤。你总算回来了。”

这句话使顾明远再也说不出话。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些年是受苦的人。被划右派的是他,被批斗的是他,被下放劳动的是他,被剥夺讲台的是他。可是周素珍这一句话,让他忽然看见另一个事实:她也一直在受苦,只是她的苦没有名目,没有文件,没有结论,也没有平反的可能。

她的苦,只能叫日子。

病情确定以后,周素珍反倒更安静了。

她没有哭,也没有责怪谁。医生开了药,嘱咐休息。顾明远想让她住院,她不肯。“住院花钱多。”“病要紧。”

“我住进去,家里谁做饭?你一个人连衣服都找不到。”顾明远说:“这些我都可以学。”周素珍笑了。“现在才学,晚了。”

她笑得很轻,没有讽刺,只像说一件平常事。顾明远却听得心里发酸。

他确实晚了。

这一生,他学会过很多东西。学会显微镜下观察细胞,学会田间测算产量,学会写论文,学会在批斗会上低头,学会在苦难中沉默。可是他没有学会怎样好好爱这个陪了他一生的女人。

她就在他身边,他却总把心的一部分留在远处。

留在昆明。

留在南京。

留在一个不能再回去的人身上。

周素珍病后,顾明远开始每天早早回家。

学院里的人对他态度也有些变化。过去避着他的人,见他妻子病重,也会说几句客气话。有位老同事悄悄塞给他几张粮票,说:“拿着吧,别推。”顾明远接了,低声道谢。

家里的屋子变得更静。

周素珍不能再像从前那样忙。她坐在床边,看顾明远在灶前笨拙地生火。火烧不旺,烟从灶口冒出来,把他呛得直咳。周素珍想起身,被他按住。她只好坐着,嘴上却忍不住指点:“柴要架空一点,不然烧不起来。”“锅盖别老揭,饭要夹生。”“盐少放,你每回都放多。”顾明远一一照做。

饭端上桌时,米有些硬,菜也淡了。周素珍吃了几口,说:“比我想的好。”顾明远说:“你这是安慰我。”“我也不是总说假话。”两人都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却是他们多年婚姻里少有的温和时刻。没有运动,没有批斗,没有右派帽子,没有乡下人的闲话,也没有那个始终隔在他们之间的影子。只是一个病中的女人和一个笨拙学着做饭的男人,在一间旧屋里吃一顿不太像样的晚饭。

病情一天天加重。

周素珍开始吃不下饭,夜里睡不好,咳得越来越厉害。有时候,她会望着窗外出神。顾明远问她想什么,她说没想什么。

可是有一天黄昏,她忽然说:“明远,我有时想,要是我们有个孩子就好了。”顾明远的手停在半空。他正在给她倒水。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险些洒出来。

周素珍没有看他,继续望着窗外。

“有个孩子,你以后也有个人照应。病了有人端水,老了有人问一声。现在就我们两个人,我要是先走了,你一个人怎么办?”

顾明远把水杯放到她手边,声音发哑:“不会的。”“什么不会?”“你不会先走。”周素珍轻轻摇头。“你又说傻话。”

顾明远坐在床边,低着头。

屋里光线暗下来。窗外有孩子放学经过,书包碰着搪瓷饭盒,发出清脆的响声。那声音很快远了。顾明远忽然想起承安,想起那个他从未抱过的儿子。孩子应当也早已长大了,也许已经上学,也许已经工作,也许长得像沈若兰,也许某个眉眼像自己。

周素珍似乎察觉了他的沉默。她转过头看他。“你是不是有什么话,一直没有同我说?”顾明远猛地抬头。周素珍眼神很平静。那不是质问。也不是审判。

只是一个女人在生命快走到尽头时,终于不再愿意回避一生中那个沉默的空洞。

顾明远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

周素珍看了他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算了。”她说,“不说也好。”

第十五章:她还在

周素珍走后,顾明远的屋子忽然空了。

从前他并不觉得这间屋子有多热闹。周素珍本来就不是话多的人。她做饭、洗衣、缝补、收拾屋子,脚步很轻,说话也轻。许多时候,两个人一整天也说不了几句话。顾明远备课,她在旁边纳鞋底;顾明远看书,她在灶间烧水;顾明远从学院回来,她把饭端上桌,只说一句:“吃吧。”

那些日子平淡得近乎无声。

可是人一走,顾明远才知道,原来一个人的存在,并不只在话语里。

她用过的针线筐还在床头。里面有半卷白线,几块碎布,一枚顶针,还有一只没纳完的鞋底。灶台旁边放着她常用的木勺,勺柄被手磨得发亮。衣柜里,她的蓝布衫叠得整整齐齐,领口处有她自己补过的针脚。窗下的竹篮里,还放着她生前晒好的几把干菜。

这些东西都很小。小到她在世时,顾明远几乎没有认真看过。如今每一样都像在说话。

葬礼很简单。

没有多少亲戚来。周素珍一生本来就不善交际,又跟着顾明远辗转城里乡下,许多老亲早已疏远。学院里来了几位同事,有的是出于情分,有的是出于礼节。有人安慰顾明远:“节哀。”有人说:“素珍嫂子是好人。”也有人沉默地站一会儿,放下花圈便走了。

顾明远站在灵前,穿一件旧中山装,头发花白,背微微佝偻。

他看着周素珍的遗像。

那张照片是很多年前拍的。照片上的她比临终前年轻些,脸上没有笑,只是安静地望着前方。那不是一张漂亮的照片,也不是一张会让人一眼记住的照片。可顾明远看着看着,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他这一生,为沈若兰流过泪。

在昆明车站,看着火车渐远时,他眼眶红过。收到沈若兰写来“我与孩子均安”的信时,他在灯下坐到天亮。后来许多年,每当想起南京那个孩子,他心里也会隐隐发痛。

可是直到周素珍走了,他才第一次为她失声痛哭。

这种哭不是年轻时爱情破碎的哭,也不是遭受冤屈后的哭,而是一个人终于明白自己欠下太多,却再也无从偿还时的哭。

他欠周素珍什么呢?

说起来,她并没有向他索取过什么。

没有要求他热烈地爱她,没有逼他忘记过去,没有因为他落难而离开,也没有在临终前追问那个女人是谁。她只是把饭做好,把衣服补好,把老人送终,把他从一次又一次灾难中等回来。

她用一生替他守着一个家。而他却从未真正把自己的全部心交给这个家。

守灵那一夜,顾明远一个人坐在屋里。

外面下着小雨。江南的雨细密,落在瓦上,声音很轻。屋里点着一盏灯,灯光照着周素珍的遗像,也照着桌上一碗未动的冷茶。亲戚和同事都已经离开,屋子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坐到后半夜,忽然起身,打开那只旧木箱。箱底放着一些旧信。

这些年,顾明远一直保留着沈若兰寄来的少数几封信。大部分信,他读过以后都烧了。尤其是运动年代,他不敢留。可有几封太短、太克制,也太像普通旧友之间的问候,他便夹在几本农学书里,后来又放进木箱底部。

他把信拿出来,放在灯下。

纸已经发黄,折痕处有些脆。沈若兰的字仍旧清秀、端正,像她这个人。信中说南京天气,说教学工作,说承安已经上学,说自己一切尚可。她从不写太多私人情感,连痛苦也写得很有分寸。

有一封信里,她写:“孩子渐长,性情沉静,爱读书。此事你知即可,不必再问。”顾明远看着那句话,眼睛又湿了。

那是沈若兰给他留下的最小的一扇窗。她不许他走近,却让他知道,孩子在长大。

承安。那个孩子,如今该是成年人了。

他会是什么模样?像沈若兰多一些,还是像自己多一些?他是否知道父亲是谁?是否怨恨这个从未出现过的人?如果有一天相见,他会叫自己什么?顾明远不敢想下去。

他把信重新折好。

这时,他忽然看见桌上周素珍的遗像。那双安静的眼睛,在灯下望着他。

顾明远的手停住了。他忽然觉得羞愧。

周素珍尸骨未寒,他却在守灵之夜翻看另一个女人的信。可是再想,又觉得这种羞愧不是从这一刻才开始的。它早在昆明雨季就已经种下,后来在漫长岁月里,一层一层压在心底。如今周素珍走了,那羞愧才终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遮挡。

他把沈若兰的信收回箱底,关上箱子。

然后,他坐回灵前,轻声说:“素珍,是我对不起你。”屋里没有回答。只有雨声。

周素珍下葬以后,顾明远大病了一场。

并不是什么急症,只是发烧、咳嗽、浑身无力。医生说他这些年身体亏损太大,又受了刺激,要好好休养。

学院里此时已经开始逐步落实政策,他的右派问题也在复查之中。有人来看他,告诉他形势在变,也许不久就会有结论。顾明远听着,点点头。

换作年轻时,他也许会激动,会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昭雪的一天。可现在,他反而没有想象中的喜悦。周素珍没有等到。许多老先生没有等到。那些被毁掉的年岁,也不会因为一纸结论就回到原处。

后来,他终于被正式平反。学院恢复了他的教师身份,安排他重新参加教学和科研。开会宣布时,领导念了一段文件,说过去对顾明远同志的处理是错误的,应予改正,恢复名誉。

会场里有人鼓掌。顾明远坐在下面,手放在膝上。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只是觉得心里很空。

恢复名誉,这四个字听起来很重。可名誉恢复以后,头发已经白了,身体已经坏了,周素珍已经走了。那些年里,他没有能站上讲台,没有能继续研究,没有能过一个正常教师的生活。更重要的是,他没有能让身边那个女人过几天安稳日子。

会后,几个学生围上来。他们有的是年轻教师,有的是后来才入校的学生,并不知道他当年讲课的样子。有人恭敬地说:“顾先生,以后还请您多指导。”顾明远看着他们年轻的脸,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讲台。这个词,还是能让他心里动一下。他已经老了,却仍然想回去。

第一次重新上课那天,教室里坐得很满。

有些学生是慕名来的,有些是好奇,想看看这位曾经被打成右派、如今又恢复名誉的老先生究竟是什么样。顾明远走上讲台时,手里拿着几页讲义,纸边微微发抖。

他在讲台前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浙江潮湿的春天,校园里的树又绿了。许多年前,他也曾这样站在讲台前,讲作物,讲土壤,讲田间试验,讲科学要尊重规律。后来这些话成了罪名。如今他又回来了,却已经隔了一整段被夺走的人生。

他清了清嗓子,说:“今天,我们讲水稻根系。”

声音一开始有些哑。讲着讲着,慢慢稳了。

学生们低头记笔记。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熟悉的声响。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回来,落在他耳边,几乎让他站不住。可他仍然讲下去。

他说,根在地下,看不见,却决定一株稻子能不能站稳。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学生们以为他要喝水。

他却望着黑板上画出的根系图,忽然想起许多人:想起沈若兰,想起周素珍,想起那些在时代风雨中被压弯、却仍然艰难活下去的人。

人也是有根的。有些根扎在土地里,有些根扎在书本里,有些根扎在一个人的心里。有些根即使被踩断,也还会在泥土深处悄悄生出新的细须。

他继续讲。下课后,一个年轻学生走过来,说:“顾先生,您讲得真好。”顾明远笑了笑。“我只是很久没有讲了。”“可您讲得很清楚。”顾明远没有再说。

他抱着讲义走出教室,阳光照在走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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