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仙 千年风古 青山 与云
岁月如长江之水,其逝无痕,若不仔细观望,难知其水渐东,尔来暑去秋生,冬寒春暖,恍恍然复一岁已过,诸事未立,蹉跎矣,唯一叹以祭之。
至此,我似乎又犯了老毛病了。前几日经过街口,抬头看了一眼西边的落日,
浮现起了杨慎的《临江仙》——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落日我并不曾看到,西边只留下了天边的云,我盯着云很久。
你看那云像啥。
我一扭头,是一老者,才发觉他也驻足许久。
我道:没觉得像什么,只是心里浮现起很多,它是自由且自然的,不必像谁。
我没有说出的话,是几日后才发觉的。在此之前只是盯着云,恍惚了许久,再次转头看云时,已变幻了些许,夕阳虽落,云上有仍有夕阳的影子,或金辉淡黄,或泼洒如墨,也看到了风的影子,如丝如缕,似雨洒人间,炊烟萦缭,似烽火四起,密布遮天,似振翅之鸟,时卷时舒。其姿肆妄,婀娜百千,飘然原上,流乎苍间。
而后数日,我常会想起那天的云。
在那云影里似乎看见了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的李白,看见了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的酒剑仙,恍惚间又见诗仙站在许家的堂前揖礼入赘,笔尖蘸着松烟墨写《玉真仙人词》献玉贞公主,把满肚子的抱负揉成求人的软语,终于换来了翰林院的一席之地,成了给牡丹填艳词的御用文人,“云想衣裳花想容”的字句里藏着半分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讨好。后来醉得让高力士脱靴,让杨贵妃研墨,那点狂傲里藏着的全是怕被轻贱的急,最后终究被赐金放还,把半世的拧巴全倒进了馊了的酒壶里,世人皆道李太白之浪漫,可酒的滋味,他自己是知道的。
孟浩然八月站在岳阳城上的影子也出现在了云里,望着洞庭湖的波涛,手里攥着写给张丞相的诗,“欲渡无舟楫”几个字写了又改,山水里走出来的闲人,偏生站在官宦的门槛前挪不动脚;云又翻成了三十岁的孟郊,“本望文字达,今因文字穷”,他的初心就错了,二十年后,五十岁的大孝子骑着瘦马在长安的街上狂奔,那点迟来的得意,像憋了几十年的老男人,突然炸开,全是少年人都未必有的遍看长安花的冲动,也算遂了二十年前未竟之心愿。
古往今来太多人都想成为自由的云,却又渴望人间富贵,功名前程,虽诗名传了后世,可那份卡在出入世门板间来回扭了无数次的腰,隔了千年依然咯咯作响。
有的云自由飘逸。嵇康在柳树下打铁,火星溅在他的琴上,他是真的把官场的浮华全砸进了铁砧里,以性命捍卫了曹魏风骨;王维在辋川的竹林里坐着,连鸟鸣都懒得惊,半官半隐的日子里,把心留在了山光里;苏轼自天子堂如高山之流水般泄落,把黄州的东坡、惠州的荔枝融进了半生蓑衣风雨之中,我本是流水,何惧风雨何喜晴?朝辞天子堂,暮闻梨花香,舟随风波起,江海不思量。他的旷达是从眉山的山水里长出来的,不是装给世人看的潇洒。
嵇苏王固是潇洒飘逸的,可潇洒飘逸的云,是否自由呢?
世人皆见云之飘然,却不见云之不由己。其明其暗,取于日月之辉,其静其流,决于风之所动。
他们不是不想为生民立命,无奈生逢乱世,或屡遭贬谪,或立心卫道,抱负难展,他们并不自由,但难得的,是那份“一蓑烟雨任平生”“任尔东西南北风”的坦荡。
吾观云之深处,时隐时现者,乃莽莽青山。杜工部在漏雨的茅屋里裹着破布被子,心里装着的是天下寒士,他一辈子没逃过半步,在乱世的泥里滚着,把所有的柔情与热血都给了天下苍生,无边落木萧萧,难簪白发苍苍,回望二十四岁不第仰望泰山时问出的那句“岱宗夫如何?”,未曾想用了一生去写就那齐鲁未了之青,君本就是岱宗,君本就是青山。柳宗元在永州的山溪边上坐着,写小石潭的清寂,可心里从来没放下过百姓的生计,他一辈子没向权贵低头,在贬谪的孤绝里熬着,把所有的傲骨与悲悯都给了这方水土,千山鸟飞绝,独钓寒江雪,回望三十三岁革新失败被贬永州时写下的那句“自余为僇人,居是州,恒惴栗”,未曾想用了一生去丈量那楚南未了之青,君本就是西山,君本就是青山。王安石顶着满朝非议,硬要为积弱的大宋劈开一条新路,哪怕最终满盘皆输,亦未曾退却半步。世之奇伟瑰怪常在于险远,非有志者不能至。回望当年登临飞来峰,仰望那千寻塔,他踌躇满志,早已将“不畏浮云遮望眼”的豪情刻入骨血;再忆游褒禅山,面对幽暗昏惑的险境,他叹出“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的千古绝唱。变法纵然失败又如何?他早已把所有的执拗与赤诚,尽数倾注于这风雨飘摇的社稷。君之志,已比肩青山。
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杨慎的临江仙又在耳畔响起: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回想那天,风过云散时,那片云最后化成了什么模样,我已然记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