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里的“哈姆雷特”(7)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三
精神病院里的“哈姆雷特”(7)
久生十兰
单看数字虽然无法说明任何问题,但一看到数字开头的符号,其含义便不言自明了。这个像蚯蚓一样形状的东西,在古埃及生理学中,正代表着“大脑”。
这下已经确凿无疑了,哈姆雷特的精神错乱确实在十年前便已自然痊愈。也就是说,小松在1935年2月恢复了神智,并为了纪念而刻下了这个日期。
具体日期写着“0”,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无法说清究竟是从哪一天开始恢复神志的。但结合种种情况推测,哈姆雷特的意识觉醒很可能发生在半夜到黎明之间的这段时间。
哈姆雷特的复苏就像月亮从厚重的云层中缓缓现身一样,是一个极其徐缓、漫长的过程,在抵达正常的自意识前大概花费了相当长的时间。当意识终于跨越正常的阈值时,哈姆雷特猛然发现自己竟然穿着紧身裤、佩戴着长剑,看到自己这副滑稽的模样,他想必一时搞不懂是怎么回事,当时一定是茫然地呆立在原地很久很久吧。在度过了那段迷茫期、并为了解决这个疑问而付出了巨大努力后,他终于唤醒了在私人演出中与雷欧提斯决斗的记忆。他意识到,自己竟然在那么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处于疯癫之中,一直保持着那一天的状态 。那一天,有人隔着幕布重击了他的头部,那是他发疯的开端。而且,自己现在一定也依然处于某种非同寻常的危险之中。在彻底查明事件的真相之前,绝对不能让别人察觉到自己已经清醒。
哈姆雷特的恢复神志之所以在半夜到黎明之间,关键就在于此:如果发生在白天,他恐怕会在还没来得及对敌人做好戒备的情况下,就对北山提出各种各样的问题,对方立刻就会清清楚楚地察觉到他已经恢复了神志。这是哈姆雷特的幸运之处,同时也证明了他是一个极其沉着冷静的人。
就这样,哈姆雷特通过北山和绻村偶然的对话和看护不经意的闲聊,耐心地一点一点地收集材料并将其拼凑起来。想必他最终彻底查清了这起事件令人痛心的悲惨的真相:他的叔叔阪井为了侵吞他的财产,夺走他曾经疯狂爱恋着的琴子,将他推入了这般万劫不复的境地。
对哈姆雷特而言,清醒带来的绝非喜悦,而是苦涩与凄凉。清醒之时,自己已年届四十四岁……财产和爱人都被叔叔夺走,体力衰退,能力退化,甚至连过普通人的生活都成了奢望。在无友无伴、孤独无力的绝境下,去和阪井争斗无异于痴人说梦。不仅如此,一旦让阪井知道自己已经痊愈,阪井绝不可能让他继续活下去。因此,只要自己继续做一个疯子,至少生计和性命无忧。
一切都已经无力回天了。那就继续把北山和绻村当成对手,在装疯卖傻中度过余生吧……在最终达到这种看透一切的死心境地之前,哈姆雷特的内心不知经历了多么痛苦的挣扎与折磨。他的一夜白头,大概就是这个时期发生的事。看着墙壁上那深深的刻痕,就能联想到这每一个数字上究竟滴落了多少泪水,而当时小松那悲痛欲绝与苦闷挣扎的模样,也仿佛历历在目。
大约是两天之后的黄昏,我像往常一样捧着夜间用的水瓶前往哈姆雷特的房间,只见他正伫立在窗边的书架前静静地读书。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在苍茫的暮色中,唯有哈姆雷特的脸庞和他手中的书页清晰地浮现出两抹惨白,夕阳若有若无的余晖正停留在他那带着诗人气质略显忧郁的侧脸上。这个男人的眼神,是多么的温和而平静啊。那眼神像孩童般天真无邪,又如修道士一般饱含着忍辱负重的神采。他的财产、爱人、这世间的种种享乐,乃至作为人的基本权利都被不公而荒谬地剥夺了。然而,尽管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如小丑般的荒诞待遇,他却既不痛苦挣扎,也不怨天尤人,反而过着一种看上去极为闲适安详清寂超脱的生活。我呆在小松身边的这段时间,早已隐约感到自己的精神得到了升华、灵魂也得到了净化。此时,凝视着他那令人肃然起敬的站立的身影,我似乎隐约地领悟到了北山所谓的“奇妙的亲和力”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将水瓶放在侧桌上,正打算退下去准备晚餐。这时,哈姆雷特突然转过头来,对我喊道:“喂,霍拉旭。”
我大吃一惊,连忙答道:“殿下您叫错了,小人是罗森克兰茨。”
哈姆雷特摇了摇头:“不,不,你一定是霍拉旭。我记得很久以前我们在演戏的时候,我曾叫你霍拉旭。怎么,难道你忘了吗?”
说出这种话,无异于主动承认自己已经清醒了。对小松而言,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举动了。像小松这样行事周密的人,怎么会说出如此疏忽大意的话来呢?正当我极其困惑地打量着他时,哈姆雷特举止优雅地对我说道:“霍拉旭。在我平生结交的人当中,只有你称得上是真正的君子。”
“殿下,这可真是……”
“啊,不,你别以为我这是在奉承你。自从我的这颗心学会了辨别万物、能够看清人的本性以来,我就已经在你身上盖上了至高无上的烙印。”
在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中,霍拉旭是哈姆雷特在这世上唯一的伙伴、知己和无二的挚友。我真切地感受到了这是哈姆雷特对我发自内心的信任与深情,在这个不幸的男人于孤独的悲哀之海中漂流、并向我伸出双手时,我在心中暗自发誓,无论发生什么,也绝不抛弃他。
在此之前,由于受到鮎子温情的牵绊,我多多少少对阪井的恶行抱有一种心照不宣听之任之的态度。然而事情发展到现在,我只能毅然选择与阪井决一死战。从宣告与阪井决裂的那一刻起,我的生命马上就会陷入危机。而我这个一旦离开阪井的资助就会立刻身无分文的穷光蛋,守着一个等同于废人的男人,究竟该用什么武器将阪井斩于马下呢?
站在黄昏的窗前,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唯有拼死干到底。这一刻,我的斗志在心中如烈火般熊熊燃起,无法遏制。
第二天傍晚六点左右,阪井打来电话让我立刻过去。大概是要逼问我前几天的考虑结果吧。我想这正是向他宣战的好机会,便立刻前往赤坂。可谁知到了那里,接待的人却告诉我,阪井刚和琴子、鲇子一行三人前脚刚动身去了落合。
仔细一想,像阪井那样精明狡猾的恶棍,怎么可能傻傻地坐在那里等我的答复。他今天特意把我从哈姆雷特身边支开,毫无疑问,分明是要在今天采取某种直接行动了。
我心急如焚地立刻返回落合,急匆匆地赶往哈姆雷特的房间。这时,只见装扮成克劳狄斯王的阪井、扮演王后的琴子和扮演奥菲莉娅的鲇子三人从长廊的那一头迎面走过来,一直来到了我的跟前。
阪井话中有话阴阳怪气地说道:“祖父江君,干等着你也不是个办法,所以今天就先由我们几个人做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小实验。”
听他这么一说,我才明白过来:由于鲇子如今的年龄、容貌乃至身段,都与当年私人演出时期的琴子一模一样,所以阪井才让鲇子冷不防地出现在哈姆雷特面前,企图借此动摇他的心神,从而一举看穿他装疯卖傻的真面目。
鲇子身着一袭宛如春日云霞般的白色轻盈长袍,长长的裙摆拖曳在地上,手里捧着野花编织的花束,简直与王座旁边的奥菲莉娅等身雕像一模一样。不过,看着阪井那阴沉不悦的脸,我推测这场心理试验并没有收到预期的效果。归根结底,这一局显然又是哈姆雷特凭智谋获胜而告终,这让我的内心感到了说不出的痛快淋漓。
阪井板起脸冷冷地说道:“祖父江君,我对你的做法感到非常愤怒。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变得如此多愁善感,别去想那些无聊的事,按我说的去办。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说完,他便和琴子一同径直往主楼的方向走去。
鮎子一边闻着花束的香气,一边斜着眼打量着我:“喂,哈姆雷特到底是真疯还是假疯?只要一句话就行,快告诉我。快,快嘛。”说着她伸出双手搂住了我的脖子。
我根本无意搭理她,冷冷地一口回绝道:“这种事,你去问马里乌斯的亡灵好了!”
没想到鲇子并不在乎我的态度,若无其事地说:“既然这样,那也无所谓。看着吧,我自有手段,迟早要把他的狐狸尾巴给揪出来!”说完,她便拖曳着宽松长袍的裙摆,优哉游哉地踱步离开了。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