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平庸中苏醒
1978年春天，我终于考上了大学。
我以为，命运终于改变了。
后来才知道，我只是进入了另一种平庸。
那一年初春，我从江宁县横溪公社搭上开往南京的长途汽车。
车程不过几小时。
对我来说，却像跨越了两个世界。
三年前，我从福州来到这里。
三年后，我终于前往南京师范学院报到。
我无数次想象离开的那一天。
今天，这一天终于到了。
南京师范学院的前身，是历史上著名的金陵女子大学。
能成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大学生，我感到无比幸运。
我相信，只要走进大学，过去所有的苦难都会结束。
一个更广阔、更自由的新世界，正在前面等着我。
很快，我发现事情并不是这样。
外语系的学习，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令人兴奋。
每天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
上课。
背单词。
做练习。
自习。
吃饭。
睡觉。
日复一日。
大家比的是成绩，比的是分数，比的是毕业以后能分配到什么单位。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永远绕不开的话题——婚姻。
学校明文规定学生不准谈恋爱，可谁都知道，大学正是找对象的时候。尤其对女生来说，很多人已经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未来。
我也努力学习。
可每次成绩出来，总是八十多分，九十分上下。
不差。
却也不突出。
我越来越困惑。
我能熬过农村三年。
我能一边劳动，一边准备高考。
我能从那么艰苦的环境里考进大学。
为什么到了大学，我反而变得平庸了？
入学不久，我给家里写了一封长信。
我告诉父母，我终于实现了三年前对自己的承诺，也成为家里祖孙三代第一个大学生。
我以为，他们会为我高兴。
很快，母亲回信了。
她没有祝贺我。
她告诉我：
考上大学当然是好事。
可是，一个女孩真正的归宿，不在大学，也不在事业，而在婚姻。
最好找一个条件好、门当户对、值得依靠的丈夫。
那封信，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和母亲之间那些长期说不清的矛盾，终于在这一刻显出了它的根源：我们相信的，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
而是两代人，两套完全不同的人生信念。
在母亲眼里，女人最大的成功，是拥有一个安稳的家庭、一段体面的婚姻。
母亲的回答如此确定，我心里的疑问却再也压不下去了：如果所谓幸福，早已由别人替你安排妥当，那样的人生，还能算是自己的吗？
有一天晚上，宿舍熄灯以后，大家照例躺在床上聊天。
白天，我们讨论的是功课、考试和成绩。
夜深以后，话题却慢慢变成了另一件事。
婚姻。
有人说，女人读书当然重要，但最重要的还是嫁得好。
有人说，找对象一定要看家庭背景、人品和前途。
还有人笑着说：
女人再能干，最后还是要看丈夫。
宿舍里笑声不断。
我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我躺在黑暗里，听着她们谈论未来，心里却越来越安静。
听得越久，我心里的疏离感越深：这些优秀的女大学生，无论从哪里谈起，最后竟都把人生的归宿落在了婚姻上。
而我渴望得到的，显然不只是一张大学文凭。
我真正想要的，是不必按照别人写好的答案生活，是能够为自己作出选择的自由。
宿舍夜谈以后，我常常想起黄致盈老师。
他从来没有告诉我，一个女孩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一次又一次鼓励我学习、思考、成长，相信自己的潜力。
他让我明白，一个人的价值，不应该由别人替你定义。
母亲希望我拥有一段稳定的人生。
黄老师却让我相信，人生还有另一种可能。
母亲和黄老师都希望我过得好，只是她们心中“好的人生”，通向截然不同的方向。
母亲希望我找到一个值得依靠的人。
黄老师却让我学会，先成为一个值得自己依靠的人。
那段时间，我开始不断问自己：
如果未来几十年的人生，都要由我自己去走，那么我真正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从那以后，我已经不愿意再把人生交给别人替我安排。
我开始重新思考自己未来真正想走的路。
我过去以为自己一直在反抗命运。
现在回头看，我不过是从一个期待走向另一个期待。
过去，父母希望我有个稳定出路。
现在，我考上大学了。
读好书。
分到好单位。
找个条件好的对象。
过一种别人看来体面的生活。
换了环境，还是同一套价值体系。
大学生活平淡而规律。
真正让我难受的，不是生活条件。
而是我越来越看不清，自己真正想走的路。。
有一天晚上，宿舍里的人都睡了。
我躺在下铺，听着上铺翻身的声音，听着楼道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眼睛睁得很大。
我突然想到：
如果我就这样读完四年，毕业后分配到一所学校教书；再找一个大家都认为合适的人结婚、生子，安安稳稳过完一生——这不就是所有人眼里的好结局吗？
那条尚未成形的路，终于有了一个朦胧的方向。
我要离开中国。
我要去西方。
我要去一个更自由、更开放、更大的世界。
农村三年，我明白的是：人在最艰苦的环境里，仍然可以保持精神自由。
到了大学，我才发现，仅有精神自由还不够。
如果最后仍然按别人的期待选择人生，那自由仍然只是想象。
真正的自由，是忠于自己的选择。
而选择，一定有代价。
在农村时，我拼命想离开农村。
到了大学，别人又开始替我规划下一段人生。
我看见了那条路。
安稳，体面，也清晰可见。
可我知道，那不是我要走的路。
另一条路更远，更大，也更危险。
但那才是我想要的人生。
日子照常往前走。
真正改变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南京师范学院没有把我培养成学校眼中的优秀学生，我也没有成为它愿意标榜的那种“春华秋实”。
可是，正是在这段看似平庸的大学生活里，我开始从另一种平庸中醒来。
我开始明白，真正改变命运的，从来不是一张录取通知书。
而是有一天，你终于看见别人为你铺好的路，却决定走自己的路。
就在这时，命运悄悄推开了下一扇门。
下一封信，很快就来了。
你的人生中，有没有一个时刻，让你忽然发现：别人期待你走的路，并不是你真正想走的路？欢迎分享你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