涧边
涧边
【鹧鸪天·山雾闲居】
漫谷轻烟锁翠岑,涧根芦梗煮清斟。
休将俗尺量尘路,莫逐浮名扰素心。
云缓缓,竹森森,一襟闲意对幽林。
浮生本是沿途景,不必争先向远寻。

山涧晨雾像揉碎的软纱,漫过层层叠叠的青竹,把整片山谷裹得温温柔柔。青石板路常年浸着涧底渗上来的水汽,石缝钻着细碎白茅,风一吹,细穗便簌簌晃落满身露水。竹编门帘垂在檐下,细密竹丝挂满晶莹水珠,风掠过,水珠滴滴答答砸在阶前青苔上,晕开一圈深浅不一的绿。
静秋半蹲在石案前,指尖轻轻捻开成团的野菊花瓣,一片一片平铺摊进竹筛,手腕放得极轻,生怕揉碎娇嫩的干花。她时不时抬胳膊,用袖口蹭一蹭落在额角的雾水,唇角含着一点松弛淡软的笑意,偶尔侧头望向山谷,眼尾松弛,不见半分俗世焦灼。石案旁生着几株野生蓝蓟,淡紫小花挨挨挤挤,雾色落上去,花瓣似蒙了一层薄霜。
竹舍深处木榻上,温砚半斜着身子,一只胳膊垫在脑后,另一只手垂落在竹席上,指尖反复抠着竹篾缝隙。听见动静,她微微偏过头,脖颈无力地往下塌了塌,眉宇间笼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眼下淡淡的青黑藏着连日辗转的疲惫。榻边木窗敞开,窗外斜生几枝山桃,早已落尽繁花,只剩鲜绿新叶垂到窗沿,叶尖坠着摇摇欲坠的雾珠。她抬手虚虚拢了拢散落在肩前的长发,肩头垮得厉害,整个人透着一股无处舒展的压抑。
“静秋,你过来坐会儿好不好?我心里堵得慌。”她声音轻得像落雾,说话时指尖无意识蜷起,攥紧了身下粗糙竹席。
静秋闻声停下手上动作,指尖捏住筛沿轻轻一扶,将竹筛稳稳搁在石案,起身时顺手抄起墙边的矮竹凳,拖着它在青石板上滑出一声轻响,径直坐到灶边。她伸手探了探瓦罐外壁的温度,又弯腰将两根木柴夹着细枯枝缓缓填进灶膛。橙红的火苗腾地窜起一点,映亮她半边柔和的眉眼。她侧过身,手肘搭在膝头,目光温温软软落在温砚身上,问道:“怎么了?今早去涧边散步还好好的,方才看你对着山桃枝叶愣了许久,眉头皱得就没松开过。”
温砚缓缓坐直身子,双腿并拢往内侧收了收,长长的睫毛垂落,遮住眼底水光,指尖依旧一下下抠着席纹,脸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窘迫。山风穿窗而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扬,她抬起手背,轻轻蹭了蹭泛红的眼尾:“昨日山下赶圩,我碰见从前公司的同事。圩场边上满树桐花,开得轰轰烈烈,她站在花底下,一整个下午都在跟我聊她女儿,名校毕业、早早成家,婚房车子样样齐全。她问我如今在山里做什么,我望着漫山云雾,嘴唇开合好几回,手攥着布包带子紧了又松,竟一时说不出像样的话。”
静秋安静听着,指尖搭在膝盖,指腹慢慢摩挲粗布裤料,下颌线条柔和放平,没有立刻接话,只偏头望向门外绵长山涧。两侧山壁生满苍劲松柏,深绿枝叶层层交错,雾霭缠绕在山腰,将远山裁成一段段朦胧黛影。她侧头看向神色黯淡的温砚,眼底只有体恤。
温砚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指节微微发白,抬眼时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汽,嘴角微微下撇,藏着很深的自我怀疑:“换作是你,你会不会觉得,我三十出头,抛下安稳工作,孤身躲进深山,活得很失败?”
“何为失败?是谁定下的标准?”静秋抬眼望向窗外流淌不息的涧溪,手肘轻轻一抬,指尖朝溪流方向虚虚一点,晨光穿透薄雾,在水面碎成万千粼粼光斑,她眼尾轻轻上扬,神色淡然通透,“你看这涧里的水,有的顺着平坦浅滩一路顺畅,有的撞上巨石,绕几道弯才继续往前。你能说绕路的溪水,就是走错了吗?”
温砚顺着她指尖的方向望向门外流淌的涧溪,身子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托住脸颊,眼底迷茫翻涌。远处几株野梨孤零零立在坡上,枝叶淡青,在白茫茫雾色里淡得像水墨淡痕。她说完轻轻抿紧下唇,肩头轻轻往下一沉,一副深陷内耗的模样:“道理我都明白,可旁人句句问话落在耳边,我控制不住地对比。好像所有人手里都握着满分答卷,唯独我空白一片。”
“前年深秋我下山采野山楂,山道两旁漫山红枫,落枫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遇见过一对母女。”静秋抬手拢了拢被山风吹乱的鬓发,回忆往事时眼神松弛柔和,眉眼舒展,全然没有烦恼,“那位母亲一路都在数落自家姑娘,说同龄人大都落地生根,只有她偏爱四处游荡。”
温砚往前挪了挪榻上的身子,伸手接住一片随风飘进屋内的桃叶,两指轻轻捏着叶片边缘反复捻动,眼里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盼能寻一点宽慰:“那姑娘怎么说?”
“她只是蹲在铺满枫红的溪边捡好看的卵石,指尖挨个摩挲石头纹路,眉眼坦荡松弛,说‘世上千万条溪流,流向从来不一样,何必逼所有水花奔往同一个去处?’”静秋拿起灶边的木勺,探进瓦罐轻轻搅了两下翻滚的汤水,水汽伴着草木香涌上来,随后舀起一勺温热汤水,分盛进两只粗陶小碗,各拈两三片干野菊撒进碗中,一手端一只,缓步走到榻边,将一碗稳稳推到温砚手边。山间微风穿帘而入,带来谷底野兰淡得几乎抓不住的香气,她微微歪头,笑意浅淡落在眼底,“尝尝,山涧活水煨出来的芦根山楂,解闷最合适。”
温砚双手环住陶碗,掌心贴着微凉粗陶慢慢捂热,低头小口抿了一口,舌尖轻轻品着酸涩回甘。檐外雾色稍稍散了些,能隐约望见对面山腰成片的野竹,连绵起伏,如一匹舒展的碧色绸缎。她垂眸望着碗中沉浮的山楂,原本紧锁的眉头一点点松开,肩头也缓缓放平,郁结的面色柔和少许。“我从前总拼命想活成旁人期待的模样,追逐那些看得见的名利安稳,每天紧绷着神经,半点快乐都寻不到。”说话时,她眼底漫开几分怅然,又夹杂着一丝恍然。
静秋端着自己的小碗,转身背靠竹柱站定,一条腿微微弯曲抵着柱身,目光落在屋外随风轻晃的青竹,竹梢沾着未散的白雾,慢悠悠左右摇曳。她神色平静淡然,眸光清浅通透,指尖轻轻叩了叩碗壁:“人这一生,本质是体验,不是一张必须答满的试卷。崖上松柏挺拔耀眼,涧底苔藓安静生长,春日野花开满一季,深谷蕨类终年静默,没有谁比谁更高一等。”
温砚的指尖无意识地搅动碗里浮起的野菊,低声叹气,眼帘耷拉下来,眉宇间又浮起浅浅愁云,整个人微微蜷缩了一下。雾珠顺着门框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碎成小点,阶前青苔被润得愈发浓翠:“可我总忍不住提前忧虑往后的日子,总怕现在清闲一时,将来要加倍吃苦。”
“不必提前恐惧还没到来的风雨,能解决的烦心事,不必焦灼;无力改变的,焦虑也无用。”静秋手腕轻轻一晃,碗里汁水泛起细碎涟漪,远处山风渐起,吹散半山腰厚重雾霭,露出一截柔和青峦,她眼神安稳沉静,像容纳万物的山谷,“万事自有时序,船到桥头自然直,安心接住当下的光景就够了。”
温砚沉默良久,指尖抵在碗底,缓缓抬眼望向窗外。谷间薄雾被山风撕开狭长缝隙,一缕浅金阳光落进竹舍,落在两人手边盛放野菊的竹筛上,淡黄花瓣镀上一层暖光。心口积压的闷气一点点散开,紧锁的眉心彻底舒展,眼底水雾慢慢褪去,她放下陶碗,抬手轻轻舒展肩头,唇角慢慢浮起一点柔软浅淡的笑意,整个人身上沉重的气息尽数消散。
“住在这竹舍半月,今日才算真正松了心。不必追赶旁人的脚步,守着山间雾、涧中水,也算好好活着。”她说这话时,指尖轻轻拂过窗沿垂落的桃叶,眼神清亮柔和,眉眼间是久违的轻松自在。
静秋抬手撩开垂落厚重的竹帘,竹帘顺着木轴滑向两侧,眉眼弯起温柔弧度。山间清风裹挟草木清香涌进屋舍,漫天浓雾被吹开一道宽阔缝隙,远近层叠青山尽数铺展在眼前,坡间野花星星点点,溪水闪着碎光蜿蜒向山林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