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万庄:海参崴的幽灵》(第一卷 02)
第二节:青梅竹马
大概是十岁那年的三月中旬,大雪封门。阿楚嘎的右脚脚趾肿得像紫黑的萝卜,脓水混着血渗出棉布,走到哪里就冻成硬壳,一碰就火辣辣地疼。
乌娜裹紧小棉袄,推开窝棚门,一头扎进风雪里。她右手提着竹筛子,左手攥着一小把发霉的谷粒,短腿在深雪里一深一浅地走。雪没到她大腿根,她走得摇摇晃晃,像只笨拙的小熊。
她在背风的树下扫开一片雪,在地上支起筛子,用一根短棍斜撑着,下面小心撒了谷粒。然后她拽着绳子,缩回一堆灌木丛后,只露出一双冻得通红的小手,死死盯着筛子底下。
风雪停了,风不大,可麻雀却迟迟不来。乌娜等得鼻子直流清鼻涕,用袖子一蹭,又继续盯着。周围静得能听见积雪偶尔从枝头滑落的声音。
两只灰扑扑的小麻雀落在附近树杈上。一只跳到另一只身边,用喙在它颈后的羽毛里拨弄了几下。另一只缩了缩脖子,又抖开羽毛。
它们在枝头来回跳动,不时低头看一眼雪地里的谷粒,黑豆似的小眼睛灵动地四处扫视,脑袋频频转动。只要有一阵稍大的寒风卷起地上的浮雪,麻雀都会立刻惊得振翅,直到发现并无异状,才又重新落回枝头。
这般反复试探了好几回,那只被梳理过羽毛的,才极其谨慎地斜刺滑翔而下,落在圈套边缘,另外一只则安静的站在枝头东张西望。跳下来的那只,歪着头,喙尖试探性地啄了两口谷子,动作迅速而轻盈,每啄一下,都要警惕地停顿观察半晌。
她猛地一拉绳子。
“啪!”
竹筛子重重扣下。麻雀在里面扑腾,翅膀撞得竹条乱响,树枝头那只惊跳腾起飞走。乌娜扑过去,整个身子压在筛子上,用冻僵的小手从底下伸进去,一把抓住那团温热的小身体。麻雀在她掌心拼命挣扎,细爪子抠进她手心,带出几道细细的血丝。
她咬着嘴唇,把麻雀带回窝棚。
阿楚嘎靠在炕沿上,脸色煞白。乌娜跪在他脚边,先用他的小刀在木墩上抹了抹脖子,热乎乎的雀血立刻涌出来。她掰开雀头,把里面那团温热发软的东西挤出来,糊到阿楚嘎烂得最厉害的脚趾上。温热的糊糊碰到溃烂的皮肉,瞬间像有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爬。阿楚嘎疼得倒吸一口冷气,脚趾不由自主地抽了一下。
乌娜用小手按紧,不让他动。然后她拿起破布,一层层紧紧包住,外面又缠了两圈麻绳,绑得死死的。做完这一切,她的小脸也冻得发青,鼻尖上挂着清鼻涕,快要掉下来却没有擦,只是抬头看着阿楚嘎,小声说:“明天要是结痂,就好了。”
十多年后,阿楚嘎用的还是这把刀。住的地方却离海滨几十里远,见不到海了。
雪已经没过脚腕。那头鹿拖着伤腿往林子深处蹚,后腿后面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血线。阿楚嘎追到山脚时,左肩那块旧伤已经开始发紧,像有根生锈的钉子慢慢往骨头里拧。
他没停。弓弦被雪水浸得发滑,手指冻得发僵。他低头往掌心哈了口气,热气刚碰上皮肉就散了。他索性把弓背到身后,抽出那把短刀,一步一步贴上去。
鹿听见动静,猛地回头。阿楚嘎扑上去,一膝压住鹿肋。鹿还在挣,前腿拼命蹬雪,冻土和冰渣一下下打在他脸上。他低着头,刀尖顶住脖子下面那块软肉,往里送。
先是硬,皮毛和筋肉一起顶着刀。
他手腕往下压,掌根也跟着一点点送进去。
刀刃终于滑开,热血猛地冲出来,喷了他半张脸。
血挂在睫毛和眉毛上,很快开始发硬。鹿喉咙里那股气一点点弱下去,只剩后腿偶尔抽一下。阿楚嘎喘着气,手还压着刀,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他扯过绳子,把鹿腿套住,往肩上一甩,低头往河谷走。冻土在脚下咯吱作响,雪下面偶尔一空,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塌。
还没进谷,女人们砸兽皮的声音已经传出来。
木棍啪啪落下,冰渣和碎肉沫一起飞。
乌娜先看见他,直起腰,手里的木棍还滴着血。
“阿楚嘎,”她笑了一声,“又让鹿舔了?”
旁边几个女人跟着笑。阿楚嘎把死鹿往地上一扔,黑血溅上乌娜裤腿。
“祖灵给的。”
他抹了把脸上的血冰,嘴角动了一下。
“你要闻,晚上来。留给你。”
乌娜啐了一口,走过来,用木棍在他小腿上轻轻敲了一下。
“别跑远。”她说,声音低了一点,被水声压住。
阿楚嘎没回头,只抬手摆了摆。女人们又低头敲皮子,水声很快把一切盖住。
几天后,海面上出现了几只木舟。
雾很低,水色发灰。船从雾里慢慢出来,桨插进水里又拔起,水顺着桨叶往下淌。
他们把船拖上礁石。脚踩在湿滑的石面上,身子前倾,肩膀顶着船身往上挪,船底在石头上刮出闷声。有人把石块压在渔网上,网很沉,一提就往下坠。
一个老渔夫背着孩子,走到水边,蹲下。他把手伸进海里,停了一下才往下探。手指在水里慢慢张开,摸进礁石缝里。孩子趴在背上看着水面,伸手去抓浪花,只抓到一把泡沫。泡沫在掌心里一下散开。
老渔夫把手抽出来,停了一下,把海胆丢进桶里。
夜里,他们在岸边生火。鱼架在火上,鱼皮鼓起来又裂开,油滴进炭里,发出细小的滋啦声。味道顺着风往河谷里走。
阿楚嘎闻到味道,走到河口那片湿地,停了一下才过去。他站在火光外面看着他们。火一跳一跳的,人的脸一明一暗。孩子从背上下来,站在一旁也看着他。
过了一会儿孩子笑了一下,阿楚嘎也笑了一下。
第二天清晨,雾散开,海岸露出来。湿沙上留下脚印,有深有浅还有拖船的长痕。水从外面慢慢涨上来,先淹没边缘,再往里。印子一点一点变浅,轮廓散掉。
阿楚嘎站着,看了一会儿往前走一步,把脚踩进湿沙里。
水很快上来,把那一脚填平。乌苏里森林的冬夜压下来,光一点点退干净。
阿楚嘎伏在雪窝里,胸口贴着冻土。他呼吸压得很低,只在鼻腔里轻轻出气。雪面很静,远一点的地方有树枝偶尔裂开一声。
前面三十步,那头棕熊站在一截倒下的红松旁。左前腿拖着,落地不实,每走一步,雪面都会被踩开一圈血。它没有急着走,停一下喘一口气,白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很重。
阿楚嘎认出来了。
两年前,也是这个时候,这只熊在林子里迎面撞上他。那一掌拍下来,左肩几乎被打碎。后来接上了,但一到冷天就发紧,抬不高。他把肩往里收住,慢慢抬弓。
弓弦已经拉开。手指发僵,扣不紧。他停了一瞬,把力往指腹里压住,再往后拉。弦勒进肉里。他稳住那一下的颤,松手。
箭飞起。
噗的一声。入肉。
熊猛地抬头,身子往上一顶,前腿在雪里刨开一片,直接往前冲过来。
阿楚嘎已经起身,往侧面贴过去。刀已经在手。他把刀往前顶,刀尖碰到毛,再往里送。
没进去,熊的力先到。
他被撞了一下,整个人往后滑,脚底踩不住,雪在脚下塌开。他想站住,脚下一直在退。熊往前压,他被顶着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膝盖先落地,整个人被带着跪下去。
他尽力稳住身子,再用力,这才把刀送进去。
刀口滑开。血一下冲出来,很热,打在脸上、脖子上。他手腕继续用力往里压,刀再进去一点。熊还在动,往前顶,他整个人被压住,动不了,只能把力往刀上压。
熊的力慢慢下去。
停一下。又动一下。再停。
最后整个身子塌下来,压在雪上。
阿楚嘎也没起来。他还握着刀,手在抖,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松开。血已经不那么热了,黏在手上。他喘了一口气,低头看了一眼,左腿不对。
他试着站,没站起来,腿往下塌了一截。
他整个人往前栽,手撑住雪,指甲刮到冻土,滑开。他又撑了一下,还是起不来。他低头去看,裤子已经裂开,血往下淌,一股一股。
他把身子往后拖,拖不动。
他停了一下,又拖。还是不动。他伸手去摸熊,毛已经开始发硬,没有刚才那股热了。他把脸贴上去,很快就凉。
他没有再动,呼出来的气慢慢变轻。
雪开始落下来,先落在熊背上,再落在他肩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