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病院里的“哈姆雷特”(2)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三
精神病院里的“哈姆雷特”(2)
久生十兰
小松显正这个人是一个少见的极其死板认真的人,一旦决定了由自己饰演哈姆雷特,他便从亡父的书库里搬出所有关于伊丽莎白时代的文献,从建筑到服饰、工艺品、首饰、餐具、料理、礼仪、狩猎、游戏,事无巨细地把当时的社会风俗和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全都调查了个底朝天。不仅如此,他甚至连曼扎梅斯的《牧歌》以及《狮子与狐狸》等那个时代的寓言故事都通读了一遍,其投入的劲头简直到了废寝忘食的地步。小松的父亲曾作为外交官长期驻英,落合的府邸是日本唯一一座纯粹的盎格鲁-罗马式建筑,其书库之大甚至被人们冠以“大英图书馆”的绰号,因此,这足以全方位满足他的这种考据癖。
对《哈姆雷特》创作时代的状况有了大致了解后,他紧接着开始了对哈姆雷特的祖国丹麦的研究。他从丹麦公使馆的诺登舍尔德那里借来参考书,对十六世纪左右丹麦的法律、制度、文化、国民性格、日常生活进行了废寝忘食的深入钻研。等那一块的考证终于告一段落,他才真正定下心来投入到剧本本身的文本解读中。他参考戴顿和卡塞尔等人的注释本,甚至连“So”、“Such”、“That”这样简单的词汇,都要仔细琢磨每一个词所对应的舞台动作 。在此期间,他还收集了包括威廉·欧文、大卫·加里克、福布斯·罗伯逊、约翰·巴里摩尔、塞斯等历代著名演员扮演哈姆雷特的舞台剧照,潜心琢磨扮相和化妆。可以说,小松为了化身为哈姆雷特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惊人努力 。
正如我刚才说的,落合的小松府邸是一座拥有数个山墙的伊丽莎白时代风格的建筑。门廊前白色的柱子一字排开,阳台露台上装饰着浮雕狮子纹章的古旧五金件,菱形格的高侧窗上镶嵌着彩色玻璃。被称为舞厅的二楼大厅拥有暗色橡木格缘天花板和黑橡木高护墙板,是模仿十六世纪的乡绅和条顿骑士的宴会厅建造的。因此,我们的设想是不使用任何布景或画壁,直接原汁原味地利用这种风格,重现1600年左右莎士比亚在米德尔泰姆普尔大厅为伊丽莎白女王进行御前演出时那种无帷幕的演出形式,从而达到普通剧场无法呈现的古典舞台效果。这就是我们的目的所在。
到了私人演出当天,由于这种新颖的演出方式引发了轰动,吸引了著名的剧评家和主流大报的记者们都纷纷前来。演出在超出预期的巨大成功中顺利地进行着。
然而,就在终于进入到最后一场“城堡大厅”的戏份时,没过多久,一件让人始料未及的意外事件突然发生了。
正如诸位知道的,最后一幕也就是第五幕第二场,是奥菲莉娅的哥哥雷欧提斯与哈姆雷特的决斗,以及丹麦王室覆灭这一悲剧达到的最高潮。这场戏的舞台装置极为考究:舞台正面直接袒露出本来的橡木护墙板,为了遮挡两端对称的大窗户,两侧各优雅地垂挂着一幅印有丹麦王室金色烫金纹章的暗粉色天鹅绒幕布。靠近舞台左侧的幕布旁安置了王座,国王、王后及大臣们便在此处观赏决斗。
克劳狄斯国王企图借这场决斗的机会将哈姆雷特置于死地 ,偷偷将涂了毒药的剑交给了雷欧提斯,但哈姆雷特对此一无所知。
第一回合、第二回合雷欧提斯都落了下风受了轻伤。到了第三回合,战况愈发激烈,哈姆雷特逐渐退向舞台右侧。雷欧提斯步步紧逼,接连使出长距离的刺击。按照剧本的设定,哈姆雷特应该用剑尖化解攻势,后背贴着幕布,从舞台右侧绕向舞台正面。
我因为饰演霍拉旭,和大臣们一同站在舞台左侧的后方。当哈姆雷特在舞台右侧的的幕布旁化解雷欧提斯的长刺时,不知怎的,他突然做出了一个头向前猛地一栽的古怪动作,紧接着摇摇晃晃地靠在幕布上。就在那一瞬间,哈姆雷特的身影就像被幕布吞没了一样,突然从舞台上消失了。
我们虽然被吓了一跳 ,但想到这可能是小松的即兴发挥,增加了一段戏,便相视一笑,继续看下去。然而,不知为何,哈姆雷特却迟迟没有从里面走出来。
我们站在旁边还可以笑笑,但失去了决斗对手的雷欧提斯可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只能冲着幕布自己编造一些语无伦次的台词大喊道:“喂,快出来!”“躲起来算什么好汉!”。到最后大概实在是撑不下去了,他一边“呀、呀”地喊叫着,一边自己也钻进了幕布后面。紧接着,他立刻脸色煞白地从幕布后面跳了出来,浑身发抖地指着幕布喊道:“不得了啦!小松死啦!”
这下戏也演不成了,国王、王后、大臣一拥而上冲向舞台右侧,钻进幕布后面一看,只见小松俯趴在四十尺下的玄关旁,头部周围的石板上,鲜红的血迹像被砸碎的海葵一样黏稠地糊了一大片。
盎格鲁-罗马式建筑的特征是为了营造出一种向上延伸的挺拔风格,每层楼都盖得极高,虽说只是二楼,却高得吓人。为了防止万一有人跌落,大家原本定下了规矩:在戏剧演出正在进行期间,绝对不可以打开舞台的窗户。然而,可能那天实在酷热难耐,不知是谁疏忽大意打开了窗户。小松一无所知,在全神贯注的决斗中,无意中靠向幕布,结果直接从窗户栽了下去。不幸的是,窗户下方正好是花岗岩的车道,他的脑袋狠狠地砸在了石板上。
我们立刻将他送往附近的医院。因为伤势极其严重,他在生死线上挣扎徘徊了四天左右,一度被医生明确宣告不治。即便如此,他还是奇迹般地一点点地好了起来,勉强保住了性命。然而,由于败血症脑炎并发,他最终精神失常,住进了郊外的一家精神病院。此后,就再也没有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了。
由于当时处理得迅速利落,这桩意外总算没有对外公开闹大。但新剧研究会因此士气大挫,不久便解散了。
过了一段时间后,有一次在某个聚会上偶然聊起当年的这桩往事时,一位当天也在场看戏的朋友突然漫不经心地提了这么一句:“那时候,扮演克劳狄斯国王的阪井从王座上走下来,进了舞台左侧的幕布后面,他去干什么了?”
“阪井?……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在小松的哈姆雷特连同幕布一起晃动倒下去前不久。”
“那他什么时候出来的?”
“前后不过五分钟左右。在雷欧提斯进幕布后面之前,他就已经回来了。你难道不知道吗?”
“我不知道。”
为了更突出内心独白的台词效果,阪井饰演的克劳狄斯国王的王座设在靠近观众席的舞台前的边缘。它的旁边即面向舞台的斜右侧是王后的座位。再往舞台深处,我们排成三列观看决斗。由于没有人会回头去看国王,所以阪井进入左舞台幕布后面这件事,我们当时竟然没有一个人察觉到。
虽然可以解释为阪井下台是去幕布后面喝水,但联想到小松跌入幕布前那一瞬间,仿佛受到某种重击般脑袋突然诡异地猛往前栽的那个古怪举动,禁不住让人有些背脊发凉,总觉得透着一丝说不出的蹊跷。
然而,正如我刚才说的,正面深处的墙壁护墙板是完全裸露的,除了公然横穿舞台之外,绝无可能从舞台左侧走到舞台右侧去。因此,很难想象钻进舞台左侧幕布后面的阪井会与舞台右侧小松的坠落有什么直接关联。只是那个时期的阪井总是带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阴沉,有一种说不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感觉,和他说话时,经常会莫名其妙地感到一阵脊梁骨发凉。我和阪井虽然名义上是朋友,但也只是泛泛之交,不过是恰巧都被拉来给这场戏凑个数的关系而已。因此我没必要非得忍受这种不快,此后便不露声色地疏远了他,不久便断绝了来往。
我在上大学时,受到天尾四郎和小酒井等人的影响,开始研究差异心理学和人格心理学。其后,我对罗巴克的性格学产生了浓厚兴趣,为了能系统地正规地钻研这门学问,我怀着留学深造的打算,于1925年春去了英国留学。那年我二十六岁。
在此后的七年时间里,我一直潜心研究奥尔波特的人格心理学。然而,在看了郡虎彦导演、杰米埃出演的《修禅寺物语》后,我再次受到了戏剧的诱惑,又染上了戏瘾。在那之后,我一边研究舞台美术,一边频繁地在一些先锋派的内部私人演出里客串登台,整日沉溺于这些玩乐之中。
到了昭和九年(1934年)春天,阪井带着妻子琴子和当时十三岁的女儿鮎子,突然来到了伦敦。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