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八九年夏天(终)
叁 开始与结束
我一直以为,那年夏天开始于5月初的那天。
熟睡中的我努力地挣扎,让自己从熟睡热情地挽留中挣脱,试图用一丝丝清醒的意识分辨那莫名的感觉。
是?
是——声音!
”我靠,发水了!“
我打个激灵,一跃下床,趿拉着拖鞋来到阳台上往下看。
音浪来自于几十米外的马路。
天还没亮,天空就像被浓浓的墨汁胡乱地涂了又涂,只有些许的微白无力地露出不清晰的脸。
昏黄的路灯下、黒幽幽的马路当中挤满了人,乌压压一片。
是工业大学的学生。
他们聚集在双车道的马路上,乱哄哄的嘈杂汇成无序的声浪,时不时涌向站在楼上的我。
直到今天,我还时不时惊讶于“人潮”“学潮”“声浪”这些词的用词之准确,也更加感慨中国语言和文字的魅力。
黑色的人流仍在从不到百米的大学校园的大门汩汩涌来,缓慢,却也不曾停歇。于是,队伍前面的人群又朝前滚动一阵儿,然后又停下来。
看来在今夜,不甘人后的他们终于在突破了校方精神上和保安物理上的严防死守,同全国各地大学生一样,开始了他们的游行。
”100米?200米?“望着不断延伸的队伍,我胡乱地猜测。
可能是组织者喊起了口号,噪杂声为之一顿,乱七八糟的口号声随即响起,最后变成整齐划一的呐喊,一次又一次地汇聚成低沉的声浪,在寂静的夜里向四面八方潮涌。
队伍在口号中开始缓慢地行进,如同涌动的黑潮,缓缓地向东,向东……不久之后,按道理太阳应该从那个方向升起。
游行的队伍终于消失在视野的尽头,只有隐约的口号声依旧涌来。我转身回屋,看看墙上的咔咔作响的石英钟,荧光指针指向着4点40多分。
“不知道他们几点能走到市政府?”我躺在床上咕哝着,听着帘子后父亲的鼾声,上铺弟弟的磨牙声,浓浓地睡意涌上。
那夜开始,我原本单调的生活旋律里突然加入了变奏。
除了看“大字报”外,我还多了一项乐趣——看新闻联播。
以前,当烟台北极星集团的石英钟出现在电视屏幕上,随着秒针“咔嗒咔嗒”地跃动,那首全国人民耳熟能详的旋律在电视里响起,我都会长叹一口气,抱怨为什么寥寥几个频道总是在同一时间播放同一内容。
我讨厌新闻联播!
不知从那天起,30分钟时长的新闻联播不知不觉延长到35分钟,40分钟,50分钟,而我却始终看的津津有味。注
直到那一晚,杜宪身穿一件黑色短袖衬衣出现在电视屏幕上,不到1分钟的几句简单介绍后,我开始盯着电视屏幕蓝色背景的几行字迹:
“新华社消息
戒严部队平息反革命暴乱
进驻天安门广场”,
听着清晰的播报。
没有画面。
然后是第二天,6月5日,黑衣的杜宪的简单几句后,依旧蓝底的电视屏幕上的字迹换了:
“中共中央 国务院
告全体共产党员
和全国人民书”。
依旧没有画面。
“唉!”我叹气,知道自己的夏天结束了,从此只能直面冷酷的高考。
注:实际上新闻联播一直都是30分钟,但在我的记忆里它延长了,可能是后序内容给我造成的记忆混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