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教授的一生 - 第三部:雨夜分离
一个女教授的一生
—— 烽火、讲台与未竟之爱
晚 成
题记
有些人,不属于后来的一生,却属于一生的后来。
——沈若兰
第三部:雨夜分离
第七章:孩子
顾明远已有发妻这件事,像一场忽然落下的霜,把沈若兰心里刚刚长出的春意全压住了。
那天从教室出来以后,她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图书馆。她一个人沿着校园后面的小路往外走。路上有泥,树叶被雨打得发亮,远处山色灰暗,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她走得很慢。
有几个同学迎面过来,同她打招呼,她也只是点点头。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会变。她更怕别人看见她的眼睛。她一向是安静、端正、自持的沈若兰,不能因为一个男人已有妻子而在校园里失态。
可是,她心里已经乱成一片。
她想起顾明远说“我在家乡,已经成过亲”。
想起他说“她姓周,叫素珍”。
这个名字很普通,甚至有些旧式。周素珍。沈若兰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便觉得疼。她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却在那一刻清楚地感觉到她的存在。她不是一个虚影,不是一个旧礼教的符号,也不是顾明远口中可以轻轻带过的“父母之命”。她是一个活人,是一个在浙江乡下替他照看父母、替他守着家门、给他写信叫他保重身体的女人。
正因为如此,沈若兰连恨都觉得艰难。
如果那个女人蛮横、粗俗、冷酷,也许她还能给自己的痛苦找一个出口。可是从顾明远那些断断续续的话里,她听见的只是一个沉默、勤劳、无辜的妻子。
无辜二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顾明远对不起她。也对不起那个女人。
而她自己呢?
她是被欺骗的人,也是后来闯入别人婚姻的人。虽然她并不知道真相,虽然她没有存心伤害谁,可事情已经这样发生了。人生最难的地方,不在于你完全无辜时受苦,而在于你明明受了伤,却也无法说自己与别人的伤毫无关系。
她走到校园外一片低坡上。
那里曾经是章先生带他们观察植物的地方。石缝里那几株小白花早已谢了,叶子被雨水打得贴在地上。沈若兰站在坡前,忽然想起那天下午,顾明远问她:“以后若真的有一间屋子,你希望它是什么样?”
她当时说,要有书架,要有一张大桌子,要有灯,窗外最好有树。
她甚至还笑着说,她的书房外面,是他的试验田。
现在想来,那些话像一场年轻人的梦。梦做得太真,醒来才格外难堪。
天又开始落雨。
细细的雨,像雾一样扑在脸上。沈若兰没有躲。她觉得自己该冷一冷。她不能哭,也不能喊,只能让雨水把脸打湿。这样即使眼里有泪,也分不清了。
那天晚上,她很晚才回宿舍。
赵敏一看见她,就知道出事了。
“若兰,你去哪儿了?我找了你半天。”
沈若兰脱下湿外衣,平静地说:“出去走了走。”
“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有点累。”
赵敏走近一步,看着她:“是不是顾明远?”
沈若兰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赵敏压低声音:“他欺负你了?”
沈若兰摇头。
她坐到床边,过了很久才说:“他成过亲。”
赵敏愣住。
屋里其他女同学已经睡下,有人翻身,有人轻轻咳嗽。昏暗的灯光下,赵敏的脸一点点沉下来。
“他有妻子?”
“嗯。”
“他以前没告诉你?”
沈若兰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不需要说了。
赵敏气得声音发抖:“这算什么?他一路上那样对你,到了昆明又天天同你在一起,现在才说?”
沈若兰低声说:“小声些。”“我小声不了。”赵敏眼圈都红了,“若兰,你这样的人,他怎么能……”她说不下去了。
沈若兰反而很平静。
也许不是平静,只是痛到深处,人反而会变得迟钝。她看着床头那本旧字典,看着夹在书里的几张纸条,看着顾明远替她抄的讲义,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都变得陌生。它们原本是珍贵的,现在却成了证物,证明她怎样一步一步走进一个不能走进去的地方。
赵敏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若兰,你打算怎么办?”沈若兰摇摇头。她不知道。
若说从此不见顾明远,她做得到吗?她想自己应该做得到。一个女人的尊严,总不能低到去分享一个已有妻子的男人。可是情感不是课堂上的公式,不能因为理性给出答案,心就立刻照办。
若说继续,她更做不到。周素珍三个字已经横在中间。那不是一个抽象的名分,而是一条不能越过的河。
“我先不见他。”她说。这句话说出来时,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接下来的几天,沈若兰真的没有见顾明远。
课堂上,她坐到更前面,不再回头。图书馆里,她换了位置,坐到靠墙的一侧。实验课后,她总是跟赵敏一起离开。顾明远曾经在廊下等她,看见她走来,向前迈了一步,她却停也没有停,只低头从他身边过去。
顾明远没有追。
他大概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追。
可沈若兰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沉在她背后,像一只无形的手,想拉住她,又不敢碰她。她每一次都把背挺直,直到走过转角,才觉得胸口疼得厉害。
章先生似乎也觉察了什么。
有一次课后,他把沈若兰留下,问她最近是否身体不适。沈若兰说没有,只是睡得不太好。章先生看着她,沉默片刻,说:“年轻时候的难处,常常以为是全世界最大的难处。可人要记得,难处再大,也不要把自己丢掉。”
沈若兰听了,眼睛忽然发热。
她知道章先生或许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可有些年长的人,看年轻人的脸色和沉默,已经能猜到几分。
“谢谢先生。”她低声说。
章先生点点头,没有再问。
这份不追问,使她更加难过。日子慢慢往前。
雨季还没有过去。校园泥泞干了又湿湿了又干乾,食堂的粥仍稀得在飽饿之间,先生在教课,学生在听课,时而拉响警报,从清晨到晚上,人们日子一天一天的过着……。,
第八章:昆明雨夜
沈若兰发现自己怀孕以后,整个人反而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平日里的沉稳,也不是读书时的专注,而像一盏灯忽然被罩住了,光还在,却透不出来。
沈若兰没有想告诉顾明远,从那次面对面说话后,她躲开一切机会同他接触。
最初几天,她甚至不愿意让自己去想这件事。她照旧上课,照旧去实验室,照旧把讲义抄得整整齐齐。章先生讲到植物胚胎发育时,她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直到墨水在纸面洇出一小团黑迹。
生命。
从前她在书里读这个词,觉得它庄严、清晰、可以被显微镜观察,可以被图表说明,可以用术语解释。可是现在,一个尚未成形的生命在她身体里悄悄发育,没有征求她的同意,也没有给她准备的时间。
她害怕。但她更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能把这个孩子只看作一个错误。那是她和顾明远的孩子。也是她必须独自面对的命运。
赵敏是第一个知道的人。
那天晚上,宿舍里熄灯以后,雨还在下。沈若兰坐在床边,很久没有躺下。赵敏原本已经睡了,翻身时看见她还坐着,便低声问:
“若兰,你怎么了?”沈若兰没有回答。
赵敏披衣坐起来,伸手摸她的额头。“不烧啊。”沈若兰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赵敏心里一惊。
“赵敏。”沈若兰轻声说,“我可能有孩子了。”赵敏僵住了。
屋外雨声密密地落着,屋内黑得看不清彼此的脸。过了很久,赵敏才小声问:“你确定?”沈若兰说:“差不多。”赵敏不再说话。
她不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一个女学生,一个战时大学,一个未婚的母亲,一个已有妻子的男人。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足够压垮一个年轻女子;如今它们一同落在沈若兰身上,沉得无声却几乎窒息。
赵敏忽然红了眼圈。
“若兰,这怎么办?”沈若兰摇摇头。她也不知道怎么办。
她曾经以为,一个人只要努力读书,认真做人,不伤害别人,就能把路走得稳一点。可是命运有时并不按人的谨慎行事。它把人推到悬崖边,让人看清脚下没有路,却仍然要往前迈一步。
赵敏握着她的手,很久才说:“你得告诉他。”
沈若兰闭了闭眼。“我知道。”
“他必须知道。”
“我知道。”
“他不能只说一句对不起。”
沈若兰没有说话。
她不愿听见“对不起”三个字。自从顾明远告诉她自己已有发妻以后,这三个字就像一块薄纸,盖不住任何伤口。她知道他痛苦,也知道他愧疚,可痛苦和愧疚都不能替她承受即将到来的议论、艰难和孤独。
第二天下午,沈若兰约顾明远到校园后面那片坡地见面。
那里离教室和宿舍都远一些。雨季的草长得很密,泥土湿软,石缝里的小白花早已不见,只剩下几片贴着地面的叶子。天低低压着,远处昆明城影模糊,像被水汽浸在灰色里。
顾明远来得很早。
他站在一棵树下,手里拿着一把破伞。伞骨有一处弯了,伞面补过几块不同颜色的布。他看见沈若兰走来,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
几天不见,他瘦了很多。沈若兰也瘦了。
他们面对面站着,竟像两个刚刚从一场大病里走出来的人。
“若兰。”顾明远叫她。
沈若兰没有绕弯。
她说:“我有孩子了。”
顾明远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
他像没听清,又像已经听得太清。手里的伞柄轻轻晃了一下,雨水从伞边落下来,滴在他的袖口上。
“你说什么?”
“我有孩子了。”沈若兰重复了一遍,“你的。”
顾明远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那沉默太长,长到沈若兰心里的最后一点期待也慢慢冷下去。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也许期待他立刻说“我娶你”,也许期待他不顾一切带她走,也许只是期待他伸手扶住她,像从前在山路上那样,对她说:“我在这边。”可是这一次,他没有。
他只是脸色惨白地站着,像一个被命运击中的人。
沈若兰看着他,忽然明白,他也没有路。这明白并不使她好受,反而更疼。
顾明远终于开口,声音很低:“若兰,我……”“不要说对不起。”沈若兰打断他。顾明远闭上嘴。
雨声在两人之间落着。
过了很久,他说:“我会负责。”
沈若兰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有嘲讽,只有深深的疲惫。
“你怎么负责?”
顾明远说不出来。
沈若兰替他说了下去:
“你回浙江去休妻?你写信告诉她吗?
第九章:南京
沈若兰离开昆明那天,天没有下雨。
这让她后来一直觉得奇怪。仿佛那场应当落下的大雨,已经在前一夜下完了。到了真正分别的时候,天空反而干净得近乎冷淡。
清晨的车站人很多。
抗战年期的车站,总像一个巨大的伤口。行李、铺盖、木箱、竹篮、孩子的哭声、女人的呼喊、士兵的脚步、卖茶水的小贩,全挤在一处。有人在离开,有人在寻找,有人在等待,也有人不知道自己到底还能去哪里。
沈若兰站在人群中,身边只有一个旧皮箱,一个书袋,还有母亲当年给她缝的布袋。
布袋已经旧了,针脚处有些磨损,可她仍然贴身带着。里面放着几张证件,一点钱,还有一小叠折好的纸。纸里有顾明远的几张笔记,有那张写着“今日雨后,山色很好”的纸条,也有她自己写了又撕、撕了又写,最后没有交给他的信。
赵敏送她到车站。
一路上,赵敏话很多,到了站台却忽然沉默了。她替沈若兰把箱子放好,又把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
“里面有几块饼,还有一点红糖。”赵敏说。
沈若兰说:“你自己也不多。”
“你别管我。”赵敏的声音有些哑,“你路上要吃。”
沈若兰握着布包,点了点头。
赵敏看着她,眼睛红了。
“若兰,你真的想好了?”
沈若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远处铁轨。铁轨向前伸去,在晨光里泛着冷冷的光。她知道,这一走,她和昆明的一切就会被远远甩在身后。西南联大的茅草屋,防空洞里的手电光,章先生的黑板,雨中的油布,石缝里的小白花,还有顾明远,都会变成一段不能再回去的岁月。
可是她不能留下。
留下来,她会被目光一点点撕开;留下来,她会继续在顾明远身边痛苦,也让他在软弱和愧疚中继续纠缠;留下来,她肚子里的孩子将一天天长大,直到再也无法隐瞒。
她必须走。
不是因为她不爱了,而是因为她还要活下去。
“想好了。”她说。
赵敏低声问:“他知道你今天走吗?”
沈若兰沉默片刻。
“知道。”
“他会来吗?”
沈若兰轻轻摇头。
她不知道。
她既希望他来,又害怕他来。希望他来,是因为人心总有软弱处;害怕他来,是因为她怕自己看见他以后,就再也走不动。
汽笛声响起。
站台上的人群一阵骚动。有人开始奔跑,有人用力挥手,有人把孩子从窗外递进去。赵敏扶着沈若兰上车,把箱子推到座位下面。车厢里混杂着汗味、烟味、食物味和潮湿木板的气味。窗边已经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妇人,脚边堆着两个包袱。
沈若兰坐下,抬头望向窗外。
就在这时,她看见了顾明远。
他站在站台尽头,离她很远。
人群在他们之间来来往往。他没有挤上前,也没有喊她的名字。只是站在那里,穿着那件旧长衫,手里拿着一包东西,像是来得太迟,又像是根本没有勇气走近。
沈若兰看见他时,心口猛地一紧。
赵敏也看见了,转头望向沈若兰。
“若兰……”
沈若兰没有说话。
顾明远终于向前走了几步。可是人太多,车厢外又有人拥挤。他被挡住了。列车又响了一声汽笛,车身微微一震。
沈若兰隔着车窗看着他。
顾明远抬起手,似乎想把那包东西递给她,可距离太远,已经不可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叫了她的名字。沈若兰听不见,只看见他眼里的痛苦。
车慢慢动了。
赵敏跟着车窗走了几步,挥着手喊:“若兰,写信!”
沈若兰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顾明远仍站在原地。
他没有追车。
也许他知道,追上了也无用。也许他终于明白,有些人一旦离开,并不是一列火车可以追回来的。
车速渐渐加快,站台向后退去。赵敏的身影模糊了,顾明远的身影也模糊了。沈若兰一直望着,直到再也看不见。
她低下头,把手轻轻放在腹部。
那里还什么也看不出来。
可是她知道,从此以后,她不是一个人了。
就在此时,日本被迫宣布无条件投降,沈若兰是在回南京的路上目睹国人庆祝胜利的欢乐情景。沈若兰辗转回到南京时,似乎已经比离开昆明时过了许久,也沉默了许多。
战争结束,学校复员,山河表面上慢慢恢复秩序。可每个人心里的废墟,却不是一纸胜利消息就能立刻清理干净的。
南京的街道对她并不陌生。她曾经在那里读书,走过校园的林荫道,听过钟声,借过书,也在黄昏时看过秦淮河边的灯影。可是重新回来,她觉得一切都像隔了一层。
城里还有塌倒的墙,也有炸伤的屋脊;有重新开张的书店,也有门板上残留的弹痕。街上人来人往,似乎都忙着把生活接回正轨。可沈若兰知道,有些东西接不回去了。
她没有回家太久。
家里人看见她回来,既欢喜又惊讶。母亲抱着她哭,父亲站在一边,眼圈也红了。父母很快发现了她的异样。女儿瘦了,脸色白了,话比从前更少。她的衣服遮得严,但一个母亲看女儿,终究比旁人细。
那天晚上,母亲在房里问她:
“若兰,你是不是有事瞒着家里?”
沈若兰坐在灯下,很久没有说话。
母亲的手开始发抖。“你说话呀。”
沈若兰抬起头,看着母亲。她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平静地说出来,可一看见母亲的眼睛,眼泪便无声地落下。
“娘,”她说,“我有孩子了。”
母亲脸色一下子白了。
屋里静得可怕。
外面巷子里有卖馄饨的人敲着竹梆,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显得格外遥远。母亲扶住桌角,像是站不稳。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问:
“他人呢?”
沈若兰低下头。
“他有家室。”
母亲闭上眼睛。
那一夜,母女二人几乎没有睡。
母亲哭过,也怨过,问她为什么这样糊涂,问那个男人是谁,问她以后怎么办。沈若兰一句一句听着,没有辩解。她知道母亲的每一句责备都不是为了伤她的心,而是因为心疼到了极处。
父亲后来也知道了。
他没有像沈若兰想象中那样大发雷霆。他只是坐在书房里,一夜抽了许多烟。第二天清晨,他把沈若兰叫进去。
书房还是从前的书房,书架上的书少了一些,有些在战乱中遗失了。窗边的木桌旧了,桌角有一道裂痕。父亲坐在那里,头发白了许多。
“孩子,你打算怎么办?”父亲问。
沈若兰说:“我要生下来。”
父亲看着她。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
“你未婚,有孩子。以后求职、教书、做人,都会难。”
“我知道。”
“旁人会说闲话。”
“让他们说。”
父亲沉默很久。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儿,忽然觉得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抱着书,从梧桐树下走过的女学生了。她受过伤,也犯过错,可她没有逃。她把命运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件沉重而不能放下的东西。
“那个男人呢?”父亲问。
沈若兰脸色微微变了。
“他不能娶我。”
“不能,还是不敢?”
沈若兰没有回答。
这两个字之间,也许隔着顾明远的一生。
父亲叹了一口气。
“若兰,人这一生,会有许多路走错。可走错以后,不能再把心也丢了。孩子既然来了,就是生命。你要生,家里会帮你。但从今以后,你要比别人更硬,也更清白。”
沈若兰的眼泪又落下来。
“爹。”父亲摆摆手,不让她再说。
“你去歇着吧。”
那一刻,沈若兰知道,自己被家里接住了。
不是完全理解,也不是没有痛苦,却仍然接住了。一个人在最黑的时候,若还有父母的一点灯火,便不至于完全坠落下去。
孩子出生在一个风很大的夜晚。
那时南京已经入冬。窗外树枝被风吹得乱响,屋里烧着炭盆,却仍然冷。沈若兰疼了很久,疼到后来,几乎分还清夜和白天。母亲一直守在旁边,握着她的手,一遍遍说:“忍一忍,再忍一忍。”
她想起昆明的雨,想起顾明远。想起那天车站上他站在人群尽头的样子。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恨他。可在疼痛最深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想起的不是恨,而是他在山路上扶住她的手,是防空洞里的半尺位置,是雨中那句“我愿意以后还这样和你一起走”。
她忽然明白,爱一个人和不能同他在一起,是两件可以同时存在的事。
孩子哭声响起时,天快亮了。
是个男孩。
母亲把孩子抱到她面前,声音哽咽:“若兰,是个儿子。”
沈若兰虚弱地睁开眼。
孩子很小,脸皱皱的,哭声却有力。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一种陌生而深重的疼爱。这个孩子不是错误,也不是耻辱。他是从她最痛的地方来到世上的生命。
她轻轻摸了摸孩子的脸。
“叫承安吧。”她说。
母亲问:“哪个承,哪个安?”
“承担的承,平安的安。”
她希望他能平安。也知道自己从此要承担。
有了孩子以后,沈若兰的日子变得更为艰难。
她一边照看婴儿,一边继续读书,准备回到大学。夜里孩子哭,她抱着在屋里走。等孩子睡了,她再点灯看书。油灯下,她常常困得眼前发黑,却仍然把书页压住,不让自己睡过去。
母亲心疼她,说:“你先把身体养好,书以后再读。”
沈若兰摇头。
“不能停。”
她知道,若停下来,她就可能再也回不去。一个未婚生子的女人,在那个年代要重新进入大学、走学术道路,比旁人难得多。她没有丈夫可以依靠,也不能只靠父母遮护一生。她唯一能依靠的,是学问,是工作,是自己一步一步挣来的位置。
南京大学复课以后,她几经周折,终于回到学校。
起初只是助教。
职位很低,薪水也少。她帮先生整理讲义,带学生做实验,批改作业,清点仪器。白天在学校,晚上回家照看孩子。常常是天还没亮就起身,喂孩子、换尿布、赶去学校;夜里孩子睡下后,她再备课到深夜。
学校里自然有议论。
一个年轻女助教,身边没有丈夫,却有一个孩子。这样的事,在当时足以让许多闲话生出翅膀。有人同情,有人好奇,有人背后猜测孩子父亲是谁,也有人用一种不明不白的眼光打量她。
沈若兰听见过。
有一次,她从实验室出来,经过走廊,听见两个女职员在拐角处低声说话。
“听说她在昆明的时候……”“难怪一直不提丈夫。”“人倒是能干,可惜……”后面的话,她没有听完。
她停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步子很稳,背也很直。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解释。她知道,解释不能使人少说,反而会给闲话添更多材料。
她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工作做得无可挑剔。
实验室里的玻璃器皿,她一件一件登记;学生的实验报告,她一本一本批改;先生交代的参考资料,她连夜查完。她衣着朴素,言语很少,做事极细。渐渐地,有些原本带着轻视的人也不得不承认:沈若兰是能做事的人。
章先生后来也到了南京。
他见到沈若兰时,已经知道她这些年的遭遇,却没有多问。只是把一摞资料交给她,说:“这门课下学期需要人协助,你来吧。”
沈若兰接过资料,眼睛微微发热。
“谢谢先生。”
章先生看着她:“谢什么?我只是找合适的人。”
这句话,对沈若兰很重要。
在许多人眼里,她是一个有故事的女人,是一个未婚母亲,是一个需要被议论、被怜悯、被审视的人。可章先生仍然把她当作一个学生、一个助教、一个可以继续在学问上往前走的人。
她没有辜负这份信任。
几年里,她从助教到讲师,又逐渐承担更多课程。她的课讲得清楚,实验要求严格。学生起初怕她,因为她不爱笑,批改报告也毫不含糊。可是慢慢地,学生们又敬她。因为她从不敷衍,也不摆架子。谁的问题问得认真,她都愿意耐心解答;谁的报告马虎,她也会毫不客气退回重做。
她常说一句话:“做学问可以慢,但不能假。”
这句话后来成了学生们记住她的标记。
承安一天天长大。
他小时候身体不算好,常发烧。沈若兰最怕夜里听见他咳嗽。每当孩子一病,她就整夜守着,第二天仍要去学校上课。有一次,她抱着发烧的承安坐到天亮,上午还有两节课。母亲劝她请假,她却摇头。
“学生等着。”
母亲心疼得直叹气:“你也是人,不是铁。”
沈若兰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轻声说:“我若不是铁一点,他怎么办?”
承安慢慢懂事以后,问过一次:
“娘,别人都有爹,我爹呢?”
那天是秋天,院子里的树叶黄了。沈若兰正在替他缝书包,针停在半空。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却仍然觉得心被轻轻刺了一下。
她没有骗他。也没有把真相全部说出来。
“你爹是一个读书人。”她说,“他在很远的地方。”
“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沈若兰低下头,继续缝书包。“有些大人的事情,很难说清。”
承安似懂非懂。“他知道我吗?”
沈若兰手里的针扎了一下指尖,渗出一点血。
她把手指放到唇边按住,过了片刻才说:“知道。”
承安安静了一会儿,又问:“他会想我吗?”
沈若兰望着窗外。很久以后,她说:“会吧。”
这两个字,她不知道是在回答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其实顾明远写过信。
第一封信寄到南京时,沈若兰已经在大学任助教。信封上的字迹她一眼认出。那天,她拿着信站在校门口,手指冰凉。
她没有立刻拆。回到家后,等承安睡了,母亲也睡下,她才坐在灯下,把信慢慢打开。信不长。
顾明远说,他回到了浙江,家中父亲病重,周素珍一直照料。他说自己将在浙江农学院任教,生活尚可。他说,昆明一别,日日难安。他问她是否平安,问孩子是否出生。他没有要求见面,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在信末写:“若兰,我知此生亏欠你深。若孩子已来到世上,请你告诉他,他的父亲并非忘记他,只是无颜相见。”
沈若兰看完,坐了很久。
灯芯爆了一下,屋里光影轻轻晃动。承安在里屋睡得很熟,偶尔发出细小的呼吸声。母亲在隔壁翻了个身,床板轻响。
她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
第二天,她没有回信。
第三天,也没有。
半个月后,她写了一封很短的信:
“我与孩子均安。你既已回到原来的家,望善待尊亲与周氏。孩子之事,不必再提。各自珍重。”写完后,她看了很久,最后还是寄了出去。
从那以后,他们偶尔有极短的通信。内容克制得像两位旧同学,问安,告知近况,谈一点学术消息。谁也不提昆明的雨,谁也不提那间有书架和试验田的屋子。顾明远从不敢问太多关于承安的事,沈若兰也很少主动说。
可是每一次收到他的信,她仍然会在灯下坐很久。她恨自己的软弱。也理解自己的软弱。
一个人在年轻时把心交出去,未必能在理智收回时一并收回。她可以不见他,可以不再依靠他,可以独自抚养孩子,可以把生活过得端正而清白,却不能命令自己从未爱过。
岁月就是这样慢慢把她磨成另一个人。
从前的沈若兰安静,是少女的性情。后来的沈若兰安静,是经过选择、忍耐和伤痛之后形成的盔甲。她不再轻易同人亲近,也不接受别人的怜悯。她把头发梳得整齐,把讲义写得清楚,把孩子养得干净,把日子过得像一张没有污迹的白纸。只有她自己知道,白纸背面写满了不能示人的旧字。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一道清晰的白痕。窗外有风吹过树叶,发出轻轻的声响。沈若兰的声音不高,却很稳。她知道,从此以后,讲台就是她的立足之地。
孩子是她的责任。
学问是她的尊严。
至于爱情,已经被她锁进一只旧抽屉里。它没有死去,也没有消失,只是不再允许出来扰乱她要继续走下去的人生。
南京的岁月,就这样延续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