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保嘉-知青时代的恋人,文坛诗人病故
忆保嘉-知青时代的恋人,文坛诗人病故
忆十八岁的保嘉(原标题)
郑义
(北师大女附中才女之一,早年惊艳知青文坛的诗人史保嘉6月23日病故。她曾是郑义知青时代的恋人。朋友萧燕发来辗转而至的信息,我遵嘱转给不涉社交软件的郑义。几天后郑义搁置长篇写作,写了这篇纪念短文,我又遵嘱转给萧燕,请他再转友人。前尘并非影事,由这信息的层层辗转可见一斑。史保嘉去后,至今没见她的诸多故交写出一篇有重量的纪念文字。有郑义这篇,她坟上或许可以年年草青青了。郑义为人厚道,这篇写得已经相当克制,但愿墙里边那些”老三届“不会又认为要“删节”才能无害,他们的人生已经删得七零八落,死后还删,残缺就盖棺定论了。以下是全文,经郑义同意贴在这里,图片是转发信息的友人读后加上的)
史保嘉离世的消息是老同学们传给我的。车宏生是跟我一个村插队的老同学,清楚我跟保嘉的那段往事。清华附中的老同学们很多都知道。他们在微信上认为我该说几句什么,萧燕更是直截了当。这种温情令人感动。谢谢老同学们!
我的心沉浸在遥远的岁月。半个多世纪过去了,是该说点什么了。她与我有约:等她死后到她坟头上说几句什么。伊人已逝,是该说几句什么了。
我们的结识很偶然。在浪迹江湖的漫游中,她来到太行山谷口,看望她师大女附中同学张镭。张镭插队的村子叫大河,我们村叫大坪,相距十里,关系密切。保嘉到大坪来住了几天,我们常彻夜长谈。某夜,她向我表达了感情。我意外又惶惑,问她是真的吗?她说是真的。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夜,就这样开始了,在大坪、北京、兰州…… 我把全部的真诚都献给了她。第二个冬天,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我突然接到一封来自兰州的短笺:……我们所献身所为之奋斗的那一切,不过是追求个性解放而已,不过是自我欺骗的精神避难所……我已经绝望。现在我只想死!……我还不到十八岁!忘掉我吧……信中简单透露的情况:政审、抄家,绝望。
这封泪迹斑斑的短信如青天霹雳,我几乎一分钟都没有耽搁,跟同学们借了钱,连夜下山,穿过七十里风雪,冲进火车站,跳上刚刚启动的列车。我要去挽回她年轻的生命。最快的速度赶到兰州,却不敢直接去找她:我不知道事情严重到何种程度,我没有“路条”(介绍信),经不起专政机关最简单的审查。而且,我可能已卷入案件——我写给她的数十封信同时被抄走,其中有不少不合时宜的妄论。(我曾给她做了个精致的有夹层的小木箱存放信件。怎么会被抄走呢?)我到她工作的砖厂,找面善的女工小心打探:她没有死,未被关押,一阵狂喜。但见不到她:随民兵大队长途“拉练”去了。赶到拉练第一站西固城,终于见面:在长长的队列里,她默默向我摆手致意。一会儿,她从宿营地跑出来紧张地和我说了几句话:她觉得一切都毫无意义,这一代人都毫无意义……她已准备好的药被发现了,没收了……如果半夜她能偷着溜出来,再和我详谈……
宿营地似乎是一个学校。我紧盯着校门,整整一夜徘徊。没冻死。我永远忘不了兰州的风。
终于熬到天明,民兵们列队出发。整齐的四列纵队中,她向我摊开双手,表示遗憾。打听到队伍今晚宿河口,拦了一辆卡车去河口。不久,卡车超过了步行的队伍。忽见队伍前面一公里之遥,孤独地走着她。明白了,她只能在路上跟我谈了。
我们默默地走。她甚至连昨晚那几句话都不愿再说,只是机械地迈着双腿,沿着没有尽头的公路向前走,魂魄彷佛早已离去。她说决心已定,再无话可说。如果我还有什么说的,她可以听几句。我能说什么呢?我甚至没弄清她为什么一定要去死!只能猜测是一种信仰理想的破灭。我痛苦地愤怒地说了许多劝慰的话,毫无反应。她一切都明白,一切都掂量过了。我终于绝望。公路上没有人,静极了,只听得风声和黄河的水声。天际线遥远阴沉。路右,河边巨大的水车轮上长垂着参差的冰挂。我知道我无力挽回她的生命,只有默默地陪她走。她求我走。我只能走了。
归程,我惊异的目光扫过熙攘庸碌的人群。拉车的、步行的、吃饭的、购物的……人们啊,为什么要好歹活下去?她一步步走向死亡,而你们却懵懵懂懂活下去。一切都是要死的呀!踏上东行的列车,万家灯火缓缓向车尾滑去……兰州,你曾给我真纯的爱,又给我如此遗恨,我再也不踏上你的土地!在列车上,在换车的候车室里,在充饥的小饭铺里,我一刻不停地在手记上追记这些痛苦的日子,诘问着生命的意义……风陵渡,火车过黄河了。我打开车窗,向车左的暗夜投去最后一瞥:那里是黄河上游,她正往河源方向步步走去。她已经离去了吗?她今晚将留宿何方呢?……机车正在加煤,有节奏的红光,明灭交替地照亮黑沉沉的山野大河。烟囱喷发着巨大的火焰,如夜行者高擎的火炬……永别了,我的朋友!我无力挽回你年轻的生命而羞愧交加,但我要挣扎着活下去,向生命追询生命的意义。
回村后,我仍然给她写长长的信,想挽回她的生命。回信仍然简短而绝决。最后一信说,有什么话,等我死后到我坟头上去说吧,并索回她给我的信和诗。我遵嘱打包奉还,连那首赠我的《满江红》,一个留作纪念的副本都没抄。
郭路生名句:“当我的紫葡萄化为深秋的泪水……”写得很美,但太轻巧了。
青春的痛苦是悠长的。她的死亡如漫长的鞭刑,不停地抽打着我的灵魂。我决定出走远行。我的信件被抄,不可束手就擒。我要去看看我和她都未曾经见的苦难人间。和大坪、大河的朋友们谈清一切,下太行山,跳上火车,自此长出山海关,开始了我青年时代的流亡生涯。有哲人说过:人总是逃避思考死亡。惟有最亲近者之死才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并唤醒灵魂。保嘉之死和那次在内蒙古草原、大兴安岭森林的“盲流”(盲目流窜犯)岁月,成为我的成年礼。从此,我成为终生的流亡者。不再是那些最贫贱最受侮辱与损害者的同情者或代言者,我就是他们中一员。1971年冬,在一个偏僻的小火车站,一北京知青悄悄告我林彪完了。局势丕变,我返回北京。在随行随写的流亡手记中,到处都是关于生命、青春的感受与思索,记得最后一句是“灯火辉煌的长安街!/这里可有生命?”
大概是二十几年前,保嘉来美,叫我去BWI机场接她。我就去接机,并按照她字面上的意思,直接把她送到马里兰老同学武家范家。武家范打开门,我居然没进去坐一坐,转身就走。后来又打电话来,说她迷路了,叫我去接她。在若克维尔的一处商业区找到她。居然没请她到我家坐一坐,哪怕就喝杯茶。后来忆及,我发现我心灵深处有某种绝情的东西。我曾离她太近,被灼伤了。再往后,前两年,我请张郎郎把我近年来写的十来篇散文交她一读。她回话问:能不能删节发表?我跟郎郎说:叫保嘉处理吧,随她,怎么处理都行。结果没发表一篇——或许她下不了手。唉,感谢你保嘉!
再往后,竟然离世了,毫无预感。老同学们要我说几句话,延宕数日,就写了上面的话。老同学史铁生死了,同村的甘铁生死了,这回保嘉也死了。我生命的一部分也随他们死去。尤其是保嘉,毕竟我们有过一段真纯的感情。那时真年轻,我二十二三岁,她十七八。网上纪念保嘉的影集,背景音乐是《山楂树》。不知这是哪位的主意?他(她)对保嘉有过人的了解。陶罗诵说她是“我们时代的李清照”,可惜早早就辍笔了。我感觉到的是另一面:她身上有卡门的影子。比卡门还多一点形而上的东西。一个俗世所不容的异类。我记得她有一句诗,“风华毕露溺姝姝”,应该是自况,也可能在说她们师大女附中那批才华耀眼的美少女。除了沉溺于自爱、自尊、自信、自赏,保嘉还要多一点:自由、坦荡、勇敢。当年众星捧月,正是惊艳于这种真浪漫、真自由。都说不清楚,但都感觉到了。保嘉叫我等她死后到坟头上说话。这么简单的一件事我却做不到。纸上说几句,也是言有尽而意不可终,不知所云。就这样吧,保嘉,我怀念你。
2026年7月2日于维吉尼亚

ZT史保嘉(笔名宝嘉,1951年—2026年),她是北京知青、早期地下诗歌圈的重要见证人,也是著名诗人北岛(赵振开)的初恋女友。她本人也创作诗词,并在中国当代诗歌史中留下了独特的印记。
时代早期的写作者:1967年,十六岁的史保嘉就写出了咏物词《临江仙》,在那个狂热的年代,其词作中隐含的怀疑与独特情绪极其罕见,被视为一代人思想觉醒的先声。她与郭路生(食指)、孙恒志被视为红卫兵运动终结时期的三位代表诗人。
“今天”诗群的见证者:70年代初,史保嘉从内蒙古扎鲁特旗香山公社插队返京期间,北岛、芒克、多多等人常在史保嘉家中聚会。这里成为了北京一代先锋诗人交换书籍、探讨现代文学的重要阵地
宝嘉是史保嘉女士的笔名之一,用得久了,反而比真名更广为人知。史保嘉是北京一代诗人成长的见证人,也是早期的作者之一,并不是很多人知道她的名字,她也没有留下多少作品,但她在“全国山河一片红”的1967年十六岁时就写出咏其弟史康宁所养热带鱼的《临江仙》 :
剑头凤尾翩翩舞,清涟顾影婷婷。
静如秀玉动生笙,
彩鳞多婀娜,锦鳃自含情。
杯中有水乐便在,何必逐浪平生?
龙门堪劝鲤兄明:
似我非无志,终饰案头瓶。
这首词当时在北京流传,如今不再广为人知,但其中隐含的怀疑乃至否定的情绪,在狂热信仰的年代极其罕见,格格不入。如今广为人知的,是郭路生(食指)在1968年写下的《相信未来》《这是四点零八分的北京》,这两首诗被认为是后来“朦胧诗”(更准确一点讲,主要是“今天”诗人群体的作品)的当代诗歌起点。-老辰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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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转自廖亦武


她的另一个笔名:齐简。
相关链接:
史保嘉:路上飘满红罂粟——关于诗的回忆https://difangwenge.org/forum.php?mod=viewthread&tid=20687
史保嘉:路上飘满红罂粟——关于诗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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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处: 文革与当代史研究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