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生在国庆日的同事
从办公大楼出来,Angel和我走过停车场,一大片草地,往右一转就上了马路边的人行道。人行道不是很长,来回走一趟二十几分钟,吃完中饭我们俩约着出来散步。天阴着,坠得低, 空气有些潮,凉风打在脸上,Angel裹着长到膝盖的羽绒大衣。皮手套,脑袋上罩着粉色毛线帽子,八年前我刚认识她时,她就戴着这顶帽子。帽子正中绣着一个小鸟,小鸟身上的羽毛已经灰白了。
褐色的仿皮面的羽绒大衣是今年新买的, 德国的牌子, 暖,耐穿。我问她:旧的穿了十年?她摇摇手, 十一年。
去年过圣诞节我特意选了一只相似的新毛线帽送给她,也是粉色的。她收下来了。过了假期,回来上班,她还顶着旧帽子。
我们俩曾经同组,她负责处理教授、系里秘书们的问询。我做软件开发的同时也是她的技术支持。开学的第一个星期,系里秘书们的求助邮件像潮水一样涌向她,她从早到晚,黏在电脑前面。解决不了的,我帮着一两次,她就自己处理了。我俩合作,老板Dennis乐得每天去学校的奥林匹克标准池报道。游泳、吃中饭,下午再学几句意大利语,打几个电话,就到赶通勤火车的时间了。
Angel跟我在外面散步,经过Dennis的窗下,手臂一划,做个鬼脸。
夏天来了,趁着放假,组里给系统做升级换代,Angel到我办公室的次数又多了起来,老板也跟着一起出出主意,游泳的时间挤没了,又怕新系统无法在开学前投入使用, 头绪太多, 脸上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合该出事。那天Angel站在我的办公桌前,Dennis也挤在门口,记不清Angel说了句什么,Dennis一拳抡在走廊的铁皮文件柜上。咣的一声,吓了我们一大跳。Angel的脸马上红到了脖子,呼哧呼哧地喘粗气。拍着胸口,她低声说道“我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三个人僵在那里。我举起了双手, “对不起、对不起, 也许是我没有说清楚,让我再研究一下,有了答案,马上告诉你们。”
Angel 扭头回了自己的办公室,顺手关上了门。
现在回想起来,那件事发生之后,Angel就决定离开,她默默地寻找机会,对谁也没透露。
午饭时间,如果我路过Angle的办公室, 她多半在啃一个苹果, 一口一口地,慢慢嚼。左手拿着苹果,右手拿着鼠标。眼睛盯着屏幕。苹果是从家里带来的, 还有两片白面包和两瓶水, 装在超市里用的半透明的塑料袋里。
Angel看见我,笑着转过身来。
“中午去走路?”
“好。”
“老地方?”
“嗯。” 她点点头。
她的办公桌对面的墙上用图钉固定了两张孩子们的照片,一张上面,两个漂亮的女孩子,两三岁,穿着一模一样的小纱裙。另外一张是个男孩子坐在一堆积木旁,脸对着镜头。照片有些发旧,积了薄薄的一层灰,我在照片前停了几秒,走了出去。
Angel的妈妈家最早从意大利来, 她爸爸是爱尔兰人的后代。我见过她妈妈的照片, 一头密密的黑棕色小卷发垂在脸颊两侧, 轻轻地搭在肩膀上。嘴唇红润,眉毛浓,胖胖的脸上笑容满面,看上去不像有Angel这么大的女儿。
“我妈家那边的亲戚都是工程师、教师、化学家。我妈从我们上小学就在我们耳边叨叨要读书、读书、只有读好书才能有出息。她在Andrew身上花了最多的心血, Andrew最让他失望。我妈说如果她没有我哥, 我弟,只有我这一个孩子该多好。”
Angel咧着嘴, 粉红的牙龈衬着一口光洁又整齐的白牙。 Angel每个星期去她妈家刷厕所,陪她妈看医生。
每年一进七月,Angel开始收集商场的折扣卷, 看见价钱合适的玩具、童装, 买, 攒着。 圣诞节前,做几大盒子的饼干加上攒的礼物,一百好几十磅,给她的弟弟Andrew的三个孩子寄去。三个孩子的照片,我在她办公室里见过,用图钉钉在墙上。
弟弟Andrew离婚后, 孩子们跟着妈妈去了新墨西哥州的牧场, 见面的机会越发少了。Angel跟侄儿在电话上聊天,
”平时你最喜欢做什么?”
“骑马,驯马。” 八九岁的”小伙子”回答。
Angel 想了想,”哦, 那你以后可以当个兽医, 开自己的诊所,给马治病。”
“我得就把这些志向找机会放进他们的脑子里。 ” 她一边跟我学, 一边用手做了一个往里塞的动作。
“我爸家那边的亲戚没什么能人。我爸在大楼做修理工, 对钱没概念。我妈给了他一个星期的午饭钱, 他三天就把200块钱花光了。”
Angel和她两个兄弟从小学开始上天主教会办的私立学校。她爸一份工资供养全家,”为了供我们上私立,早上喝的奶是用奶粉冲的,奶粉比鲜牛奶便宜。”
“奶粉冲的?”
“不好喝。” 她一脸嫌弃地撇了撇嘴。
很少请假的Angel有一天下班前告诉我她下周休假。
我随口问她,“你去哪儿玩?”
“参加一个婚礼。”她掩着嘴,吃吃的笑。
我的好奇心给勾起来了,“谁的婚礼? ”
她的眼睛眯起来,笑容更大了,“我的婚礼。”
“什么?谁的?!”我以为我听错了。 她呵呵地笑出声。
“你怎么不早说呢?”
她一耸肩。
“那你明天还来上班吗?”
“来呀,婚礼在周六。” 她看上去很轻松。
下班后我赶着去挑了一张带着花边的贺卡,又在里面夹了100美金。
“婚纱准备好了?” 我明知故问。“准备了好些日子,试了两次,又改了一次,上身改的更合身。”
“什么样子的?”
“古典式的,缀了很多珠花,沉颠颠的,自己可以站起来。” 她掩着嘴笑。
“在哪儿买的?” 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我喜欢刨根问底。
“费城一个老字号的婚纱店。”
“我妈说好看。”
“我嫌太贵了,我妈坚持要买。”
看着我一脸羡慕又八卦的样子,她向我比了个手势,“八千块钱?”我不确信的问她,她点点头。“我妈拿出了攒了多年的私房钱,连我爸都不知道。”
我握着她的胳膊,伸出手去拥抱她。
又过了一年,Angel在一个新的组找到了一个职位,工资升了两级 。她搬去主楼的办公室。Dennis 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依在我的办公室门口,对我说 “再也找不到比Angle更好的人了。” 我用嘴咬着大拇指,歪着头看着他摇头,转回电脑前,低头看桌子上的一张打印纸。
我和Angel有时还能在部门的视频会议上见面。我们也还在散步的地方见面。我老大结婚的时候,我邀请她来参加婚礼,她准备了一个500美金的大礼包夹在一个亲自设计的贺卡里。大红贺卡的封面上一只金色的凤凰飞起。
不久后,她提升为高级经理,过了五年,她又跳一级去大药厂做了部门经理。如果没有这些变故,我想我们还会约着去办公大楼前面的人行道上走。我们确实还在走,只是换了个地方而已。
今天是美国独立日,也是她的生日。她的生日即使不在国庆日,我也不会忘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