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竟然喜欢我
三明二中,我第一次找到了归属感
“为什么又是我?”
那天晚饭桌上,我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
父亲刚刚宣布,他接到调令,要调去沙县工作。母亲也要一起去。
家里已经替我们做好了决定。
哥哥和姐姐继续留在三明二中读书。
只有我,要跟着父母离开三明。
我一下子急了。
“为什么哥哥姐姐可以留下,我就一定要走?”
“我也可以住校,我不要去沙县,我要留在二中。”
父亲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一句:
“大人的决定,你要听。”
母亲也劝我:
“你是最听话的孩子。阿毛还小,你是姐姐,你要跟我们走。”
我坐在那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心里只有一句话:
为什么每次都是我?
他们不会明白,那一刻我为什么那么痛苦。
因为他们不知道,三明二中对我意味着什么。
1970年,我十四岁。
离开安徽外婆家后,我终于回到三明,重新走进学校。
从1966到1970,这四年里,我几乎没有过正常孩子的生活。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我们家成了被批斗的对象。
父母被打倒。
家被抄。
原来的生活在一夜之间全部崩塌。
我们从别人羡慕的孩子,变成人人避之不及的对象。
没有朋友。
没有同伴。
没有正常的校园生活。
有的只是冷眼、羞辱、孤立。
甚至连孩子见了我们,都会吐唾沫、扔石头。
那几年,我几乎与整个同龄人的世界隔绝了。
所以,当我重新走进三明二中的时候,我心里其实是害怕的。
三明二中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到了那里我才知道,原来三明地区有那么多小学,那么多优秀的学生。
真是山外有山,天外有天。
我的班主任陈永准老师教语文,是位中年男老师,矮矮胖胖,脸上总带着笑。
第一学期,我们只有语文和数学两门课。
我的语文还不错。
有一次,陈老师对我说:
“你的语文不错,造句很好,文章也有条理。”
虽然只是短短几句话,我却记了很久。
因为那时的我,太需要一点肯定了。
可数学却成了我的噩梦。
我特别怕上数学课。
因为我根本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
小学学的还是算术,到了中学数学完全变了样,我一下子就跟不上了。
幸好学校还是开卷考试。
否则,我大概连升级都成问题。
整个第一学期,我没有交到一个真正的朋友。
我依然安静、自卑,也很封闭。
真正改变我的,是第二学年。
我从二班调到了四班。
也就是在那里,我第一次真正进入了同龄人的世界。
班里有一群特别耀眼的女生。
她们大多来自军队或干部家庭。
在那个年代,她们是学校里最显眼的一群人。
她们穿着改过的军装、军裤,戴着军帽,走起路来神气十足,个个英姿飒爽。
而且,她们几乎个个才艺双全。
会唱歌。
会跳舞。
会画画。
会讲故事。
聪明、自信、能说会道。
在我眼里,她们每个人都像会发光一样。
让我羡慕不已。
最让我意外的是——
她们竟然喜欢我。
她们没有因为我的家庭背景而排斥我。
这是我完全没有想到的。
其中,与我关系最好的,是蒋丽霞。
蒋丽霞长得特别漂亮,也是那群女生里最出众的一个。
可她偏偏最喜欢我。
有一天,蒋丽霞忽然问我:
“你怎么从来不穿军装啊?大家都有。”
我笑着说:
“我没有呀。我穿的都是哥哥姐姐剩下来的衣服。”
我告诉她,我虽然不会打扮,但我很会写文章,也很会讲故事。
另外,我还会钩线。
这是文革期间在上海学会的。
后来,我送了她一双自己钩的袜子,还有一条从上海带来的小手帕。
她特别高兴。
第二天,她送了我一顶军帽。
后来又送我黑缎带。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说:
“你不要老觉得自己不行。”
“你打扮一下,也蛮好看的。”
我一下子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
第一次有同龄女孩这样鼓励我。
第一次有人认真地告诉我:
你并不差。
原来她们真的喜欢我。
原来她们没有看不起我。
原来我也可以被喜欢。
这对一个十四岁的女孩来说,意义太大了。
蒋丽霞带着我,慢慢进入了她们的朋友圈。
从那以后,我开始变了。
我变得越来越自信。
开始学着梳头、扎辫子、系黑缎带。
也开始和她们一起看小人书、看画报,交流读书心得。
听她们讲故事。
和她们一起大笑。
一起疯。
我开始爱上三明二中。
爱上我的同学。
也爱上了上学。
这是自1966年以来,我第一次真正觉得:
自己像一个正常的孩子。
我终于不再是那个被人吐唾沫、扔石头的孩子。
我终于重新回到了同龄人的世界。
我第一次找到了归属感。
更重要的是——
我第一次知道:
自己并不差。
可就在我刚刚开始开心的时候,命运又一次转了弯。
父亲调往沙县。
而我,又要离开。
离开前,我和蒋丽霞她们告别。
我哭了。
她们也很舍不得。
大家都很难过。
她们送了我一些小东西,说以后一定要写信。
没有什么轰轰烈烈的告别。
我们只是默默说了再见。
然后,各自走向不同的人生。
就这样,我离开了三明。
离开了我人生中第一个真正喜欢上的学校。
也离开了我第一次找到归属感的地方。
我带着满心委屈去了沙县。
那时的我并不知道,
命运这次看似残忍的安排,
正在把我推向另一场更重要的相遇。
在沙县一中,
一位老师正在等着我。
她将彻底改变我的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