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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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命母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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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二


夺命母亲(下)


久生十兰



“那是几岁时候的事了呢?”


有一天早晨,他看着母亲的脸,心里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美丽的人呢?从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沦陷了。他渴望被这个人爱,渴望被她喜欢,害怕被她讨厌,总是战战兢兢地察言观色,只看着母亲的脸色生活……


太郎把后脑勺靠在保护室的木墙上,开始低声背诵:“过路的人啊……请去转告拉齐代蒙人……我们遵从国王的命令……长眠于此。”


在最后的日子临近时,母亲一句一句地口授,让他反复背诵了许多遍。“所谓拉齐代蒙人,指的就是斯巴达人……两千多年前,斯巴达的士兵在一个叫作温泉关的地方,与多达自己数百倍的波斯军队交战,最终全军覆没。据说在那片古战场上,曾有一块刻着这段文字的石碑……斯巴达人真伟大啊。你也是个男孩子,可不能输给他们哦。”


母亲将母子二人走投无路的凄惨绝境,偷换成了历史故事,试图将它粉饰成梦幻般美丽的东西。


“终于要死了啊。”他喃喃自语,模糊地想象着自己死去的场景。在眼前的海滩上,在断崖之巅,每天都有无数对父母和孩子互相拥抱、或者用绳子把身体绑在一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大海里。一想到自己也会像那样和母亲手牵着手死去,他竟然一点也不觉得悲伤。


那天傍晚天边升起了晚霞,美得不可思议。母亲拿着一条六尺长的麻绳,把太郎叫到了洞窟外面。


“你一定不想被那么多人看着吧,妈妈在外面帮你。”


虽然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勒死,会独自一人死去,但他还是认命了。为了讨母亲的欢心,他甚至有些雀跃地踩着轻快的步伐,爬上了陡峭的悬崖……


女警官来了,把他领到了平日里常用的刑侦室。在木制地面的另一端,在加高了一截铺着榻榻米的地方,坐着一位外号叫“约翰”的老师。他是冲绳人,在塞班岛时曾是甘蔗田的工头。太郎曲膝坐下后,约翰便用他一贯的腔调,开始喋喋不休地训斥起来。太郎温顺地低着头,眼睛却瞟向在木制地面的办公桌前填写文件的警察,盯着他腰间的手枪。


“和那把手枪一模一样。”在洞窟里的时候,一位年轻的海军少尉曾借给他一把带有枪套的沉重手枪,还教过他怎样打枪。


“听说你曾穿上女孩子的水手服,在银座卖花。”约翰说道。


“说中了。”太郎在心中暗暗嘀咕。没想到约翰这家伙,居然连这种事也知道。扮成女孩子明明只有过这么一次,到底是谁告诉他的呢?是当时的那个女警察吗?也可能是借给他水手服的二年级A班的代子那个大嘴巴说出去的。


“你是觉得花别人的钱读书心里过意不去,所以想自己赚学费对吧?老师对你的自立精神表示敬意,但并不赞成你去卖花。”


“大错特错。”太郎在心里又嘀咕了一句。自己虽然是一副卖花的打扮,但根本不是为了卖花挣钱。想到约翰什么都不知道,他心里一阵高兴,微微地笑了出来。


在檀香山的时候,他就听说母亲在银座开了一家酒吧。到达东京的那天晚上,他立刻就查到了那家店。一个孩子想要公然进出酒吧,除了当卖花童或者拉手风琴的艺人,别无他法,这是谁都能轻易想到的主意。每到星期天的晚上,为了能看一眼母亲的脸,他都会扮成卖花童走进母亲的酒吧。在八点到十点之间,他甚至进去了五次。因为店里的生意不太好,母亲显得很烦躁。


“你可真能死缠烂打。你到底打算来多少次?我们店里可没有要买花的人。”母亲用尖锐的声音呵斥道。他喜欢听那个声音。有一次,他甚至被女招待揪住衣领给扔了出来。可即便如此,他还是照样走进去。


“你每个星期六下午,都会用出租车把那些乘运输机从朝鲜战场过来的人送到东京去。作为兼职,这固然很赚钱,但一想到你学的英语竟然被用在那种下流的勾当上,老师就感到无比痛心。”


那是误解……我根本不是在做兼职。只是因为母亲的酒吧太冷清了,所以我想帮她稍微拉点人气。在看不见的地方,能帮衬母亲的生意,曾让他感到很满足。但那其实是一个天大的错误。


那是十月的第一个星期六晚上,当他去芬坎附近一家出租车司机聚集的酒馆叫车时,一个相熟的司机对他说了这样的话:“那儿的老板娘是你老娘吧。你小子还真够孝顺的。不过啊,小鬼,你送过去的那些家伙和你老娘在一起干些什么,你知不知道?”


太郎沉默不语。


那个司机接着说:“你要是不知道,叔叔来教教你。他们就是这样的啊。”说着,那司机一把抱住其中一个同伴,把脚缠在对方的腿上,做出了龌龊不堪的动作。


那天夜里,太郎偷偷潜入母亲的公寓,趴在床底下等着。


深夜,太郎精疲力竭、面色苍白地回到寄宿学校,倒在床铺上痛苦地翻滚挣扎。


太肮脏了,太肮脏了,简直肮脏透顶!人类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难道会发出那样恶心的声音吗?在塞班岛的时候,加纳卡人的猪圈曾着过一次火,但连猪被烧死的时候,都不会闹出那么令人作呕的动静。什么母亲,根本不过就是个普通的女人。而且还是个会发出像猪一样叫声的女人。不要,不要,我不想活在这么肮脏的世界里。就在今晚死掉吧。除了死,再没有别的办法能把这些肮脏的东西从身体里驱逐出去了。


太郎从柜子里翻出母亲的照片和旧信件,花了好长时间把它们撕得粉碎,然后扔进了厨房的污水桶里。他环顾了一下房间,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落下的事情没做,但发现已经没有任何需要做的事了。


“怎么可能会有要做的事。因为我没有明天了啊。”


在首发列车经过的时间到来之前,除了“稍微睡一会儿”这件简单的差事,他的人生已经没有别的事可做了。一想到这里,他便被这个念头吓坏了,把脸埋在枕头里剧烈地抽泣起来。


“不出所料,你果然还是自甘堕落了。听说你喝得大醉,在相模线的铁轨上走,差点被电车轧死。连酒都喝上了,老师万万没有想到。”


算猜对了一半--虽然没有喝酒,但当时自己或许确实是醉了。那天东方渐白的时候,站台和检票口啪地一下亮起了电灯,那是首发列车即将进站的信号。他脱掉外套扔在草丛里,面向下趴在两条铁轨之间,等待着列车开过来将他碾碎。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列车掠过,连他背上的皮都没擦到就开走了。


养路工把他抱起来送回站台时,对车站工作人员说道:“要是还穿着外套,肯定会被排障器卷进去,那一准就没命了。多亏只穿着圆领衫和短裤,才捡回了一条命。”


太郎无论如何都想死。在一个刮着暴风的夜晚,他从厨房里偷出煤油,跑到寄宿学校后面的荒地,钻进了一座快要坍塌的混凝土掩体壕里,把煤油重重地浇在自己的肩膀和胸口上。在浪费了几根火柴后,火终于引到了袖口上,但那火焰有气无力,转瞬就被风吹灭了。如此反复了几次后,太郎因为吸入了过多煤油挥发出的有害气体,直接中毒晕厥了过去。太郎并不知道,厨房炉灶使用的新型煤油,并没有像以前那种一遇火就爆燃的旧煤油那样的易燃性,它的燃烧方式极其缓慢,简直能把想寻死的人给活活急死。


“你究竟出于什么目的,企图纵火烧毁美国的资材?警察说了,只要你老实交代就会宽大处理。要是死抗着不肯说,那可就真的要给你定罪了!”


他根本不知道里面有什么资材。别说什么资材了,他连自己的身体都点不着。


“请判我死刑吧。”太郎突然大喊起来,“判我死刑吧,快判我死刑吧!”


约翰说:“你先冷静点。”说完便慌慌张张地跑出了房间。他大概以为这孩子发疯了。


死刑--这么绝妙的主意,之前自己怎么就没想到呢?只要干一件天大的坏事,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政府也会帮他把这条命给彻底收拾干净……


这时,一名年轻的警察走了进来。他解下腰带,把装着手枪的枪套随手扔在榻榻米上。“累死了。”嘟囔了一句后,便扑通一声仰面躺在门槛边的木地板上。


太郎抱着膝盖,双腿不停地颤抖着,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的那把手枪。木制地面上的那个警察背对着这边,正埋头写着东西……而这个年轻的警察则仰面躺着,闭上了眼睛……


“现在就干的话,一定可以的。”


太郎抓住了腰带的一端,缓缓地将枪套拉向自己。他解开了枪套的扣子,拔出枪,为了不发出声音静静地拉开了保险,随后站起身,猛地扣动了扳机。


对面的墙壁顿时飞溅起一片白色的墙土粉末。年轻的警察滚落到了木地板上。办公桌前的警察连同椅子一起翻倒在地。太郎彻底陷入了疯狂,不断地连连扣动扳机。


“混蛋,你在干什么!”


倒地的警察爬起来,从地上开枪还击。一根铁棒似的东西狠狠地重击在太郎的胸口上。太郎倚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刹那间,眼泪夺眶而出。接着,他向前栽倒了下去。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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