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教授的一生 - 第二部:昆明岁月
一个女教授的一生
—— 烽火、讲台与未竟之爱
晚 成
题记
有些人,不属于后来的一生,却属于一生的后来。
——沈若兰
第二部:昆明岁月
第四章:茅草屋下的青春
昆明的冬天,不像江南那样湿冷,却有一种干硬的寒意。
早晨天还没亮,宿舍里就有人起身。通铺上的被子一掀开,冷气立刻钻进衣领。女生们在黑暗里摸索着穿衣,谁也不愿多说话,怕一张口,牙齿就先打起颤来。
沈若兰常常是最早起身的几个人之一。
她把头发简单梳好,用发夹别住,拿起脸盆去院子里打水。水缸边已经结了一层薄冰,手伸进去,冷得像被针扎。她把毛巾浸湿,拧干,在脸上匆匆擦几下。冷水一激,人便清醒了。
赵敏裹着棉袄站在门口,缩着脖子说:“若兰,我真佩服你。每天这么早起来,你不冷吗?”“冷。”沈若兰说。“那你还起身?”“冷也要上课。”赵敏叹了一口气:“你以后一定会当先生。”沈若兰笑了笑,没有接话。
她不是没有想过将来。可是战争年代里的“将来”,像远山上的雾,看得见,却摸不着。今天有课,今天有饭,今天警报没有响,已经是可以感恩的事。至于以后,是留校,是教书,是回家,还是继续流离,没有人说得准。
联大的早饭很简单。
一碗稀粥,或者一个粗粮馒头。有时馒头里掺着糠,咬起来粗糙,刮嗓子。学生们排着队,各自拿着碗。有人一边吃一边看书,有人把馒头掰成两半,留一半到中午。也有人从家乡带来的干粮早已吃完,只能把粥喝得干干净净,再用热水涮一涮碗底。
沈若兰吃饭很慢。
不是因为饭菜好,而是她习惯把每一点东西都吃得认真。母亲离别时说过:“东西能省就省,可不能饿坏自己。”这句话她一直记得。她常常把馒头留下一小块,夹在书页外面的布包里,等下午饿得发慌时再吃。
顾明远吃饭也慢。
他常坐在食堂靠门的位置,不太与人高声谈笑。有时几个男同学争论时局,争得面红耳赤,他只在旁边听。有人问到他,他才说几句。话不多,却常常正中要处。
有一天早晨,食堂里有人谈起前线失利。
一个北方来的男生把碗重重放在桌上,说:“读书有什么用?国家都打成这样了,还读细胞、读植物、读什么理论!”
另一个人说:“不读书,难道都去拿枪?能拿枪的人去拿枪,能教书的人教书,能研究的人研究,总得有人把这些东西留下来。”
先前那男生冷笑:“留下来给谁看?”桌边一时静了。
沈若兰坐在不远处,低头喝粥。她也想过这个问题。一路走到昆明,所见所闻都是破碎。可是到了课堂上,先生仍然讲课,学生仍然记笔记。这样做究竟有多大用处?她不是没有疑惑。
顾明远这时放下筷子,说:“种子埋在土里时,也看不出有什么用。”众人转头看他。他低声说:“可没有种子,就没有来年的庄稼。”那男生怔了一下,没有再说话。沈若兰低着头,却把这词记住了: 种子。
她忽然觉得,他们这些人,也许就是被战争埋在泥土里的种子。表面看起来贫寒、狼狈、微不足道,可只要不烂掉,总有一天会发芽。
那天上午是普通生物学课。
教室依旧简陋。茅草屋顶有几处漏风,窗纸破了,用旧报纸糊着。阳光透过报纸边缘照进来,可以看见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学生们挤在长凳上,膝盖碰膝盖,书本放在腿上。
授课的先生姓章,早年留过洋,讲课极有条理。他衣服旧,领口洗得发白,却总是干净整齐。每次走上讲台前,他都要先把粉笔在桌边轻轻敲一下,像是给自己,也给学生一个开始的信号。
“诸位,”章先生说,“科学不是太平年代才有的奢侈品。科学是人在混乱中寻找秩序的办法。”
教室里很静。
章先生转身在黑板上画细胞结构图。黑板粗糙,粉笔划过时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画得很慢,一边画一边讲。细胞膜、细胞质、细胞核,线条不算精致,却清楚有力。
“生命之所以为生命,”他说,“在于它不是一团散乱的东西。它有边界,有内在秩序,也有与外界交换的能力。一个细胞如此,一个人如此,一个民族,恐怕也是如此。”
这些话若在平日,也许只是课堂上的延伸。可在那时那地,落在学生心上,却有了另一层重量。
沈若兰低头记笔记。她的字细小端正。纸张粗劣,她便尽量写得紧凑。顾明远坐在后排,离她隔着几排人。章先生说到“秩序”二字时,沈若兰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顾明远也正在抬头看黑板。他没有看她。可沈若兰忽然觉得,他一定也听进去了。
上午第二堂课还没结束,警报又响了。
这一次,学生们比前几次更熟练。章先生把粉笔放下,说:“带上笔记,别带太多东西。”说完,他自己拿起讲义,跟着学生往防空洞走。
防空洞里照旧拥挤。
大家靠着土壁坐下。有人喘气,有人咳嗽,有人趁机吃东西。也有人打开书继续读。沈若兰坐下后,发现顾明远就在斜对面。洞里光线暗,她看不清他的神情,只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书页夹着一片干树叶作书签。
赵敏挤在沈若兰旁边,悄悄说:“你看他又带书进来了。”“谁?”“还装不知道。”沈若兰轻轻碰了她一下:“别乱说。”赵敏笑得很轻:“我可什么都没说。”
沈若兰没有再理她。可她知道,赵敏看得出来。也许旁人也看得出来。年轻人的秘密,有时以为藏得很深,其实只要一次回头,一次同桌读书,一次警报中的半尺空位,已经足够让细心的人明白。
警报迟迟没有解除。
洞里有些闷,土壁渗着凉气。一个女同学低声抽泣,大概是被吓着了。章先生坐在一块石头上,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说:“既然还要等,我们把刚才那一段继续讲完。”
学生们愣住了。
防空洞里没有黑板,没有讲台,只有一只手电筒。章先生让一个男生把手电举高,照着他的讲义。他就坐在石头上,用平稳的声音继续讲细胞分裂。
外面天空里隐隐传来飞机声。
里面,章先生讲染色体的复制与分离,讲生命如何在极其细微的层面延续自身。沈若兰坐在潮湿的土壁旁,听着听着,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
她看见顾明远也抬起了头。
手电光照不到他那里,他的脸半明半暗。可是他的眼睛很亮。
多年以后,沈若兰做了教授,也曾在课堂上遇到过停电、风雨、各种临时变故。每当学生们躁动不安时,她总会想起这一天:章先生坐在防空洞里,在敌机经过的天空下面,继续讲生命的分裂与延续。
她后来才明白,真正的教育并不只在讲授内容,也在于教师如何面对时代的黑暗。
警报解除时,已经接近中午。
大家从防空洞里出来,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远处没有炸响,说明飞机没有在附近投弹。学生们松了一口气,又陆续回教室。章先生走上讲台,看了一眼黑板上未画完的图,说:“我们接着来。”
没有一句感慨,也不需要感慨。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贫穷、警报、缺书、饥饿,都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奇怪的是,人在极苦的环境中,仍然会有青春。甚至因为苦,那些小小的明亮反而显得更加鲜明。
学校里有学生自办壁报。
墙上贴着诗、杂文、漫画和对时局的评论。纸张粗糙,墨迹深浅不一,却每天都有许多人围着看。有人写前线,有人讽刺贪官,有人悼念被炸死的平民,也有人写昆明的月亮、山路上的野花和青年人的爱情。
沈若兰偶尔也去看。她不投稿,只站在人群后面读。顾明远有一次站在她旁边,看完一首诗,低声说:“写得太满。”沈若兰问:“什么叫太满?”“什么都说出来了,反而没有余地。”
沈若兰看他一眼:“你写过诗?”顾明远连忙摇头:“没有。”“那你倒会批评。”顾明远有些不好意思,笑了笑:“种田的人也知道饭煮得硬不硬。”
沈若兰忍不住笑出声。
这大概是他们第一次在没有恐惧、没有伤痛、没有急迫的情形下自然地笑。笑声很轻,很快被周围学生的说话声盖过去。可沈若兰记住了。人在艰难中若还能一起笑,关系便比单纯的互相帮助又近了一层。
有一段时间,学校饭菜更差。
米粮紧张,食堂的粥越来越稀。男生饭量大,常常吃不饱。顾明远脸色明显瘦下去,颧骨凸了些。沈若兰注意到,他有时把自己的馒头分一半给同宿舍生病的同学,自己只喝一碗热水。她没有当面说。
一天傍晚,图书馆快关门时,沈若兰从书袋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到他们共同读书的桌上。“这是什么?”顾明远问。“家里带来的炒米。还有一点。”“你自己留着。”“我还有。”这当然不是真的。她也只剩这么一点。顾明远没有接。
沈若兰把书翻开,像谈论学问一样平静地说:“你若饿得头昏,明天章先生讲课,你就听不进去。你听不进去,我还要借你的笔记。这样算起来,是为我自己。”
顾明远看着她。过了一会儿,他低头笑了。“你总有道理。”“不是道理,是事实。”他终于打开布包,捏了一小撮炒米放进嘴里。炒米已经有些潮,不香,也不脆。可他吃得很慢,很认真。沈若兰看着书,眼睛却没有落在字上。
那天他们读到很晚。
图书馆管理员来催了两次,他们才收拾东西。走出门时,昆明夜空星星很多。校园小路凹凸不平,沈若兰险些踩进坑里,顾明远伸手扶了她一下。“慢些。”他说。她站稳后,本该立刻松开,可那一瞬间,两人的手都停了停。只是极短的一瞬。
随即,顾明远收回手,像什么也没有发生。沈若兰低声说:“谢谢。”“路不好。”“嗯。”
他们继续往前走。谁也没有提刚才那一瞬。可沉默变得与从前不同了。它不再只是无话可说,而像有太多话不能说,只好让脚步声替他们慢慢走完。
从那以后,他们见面次数更多了。
有时是图书馆,有时是实验室,有时是课后一起讨论章先生留的问题。赵敏起初还打趣,后来也不太说了。她看得出,沈若兰不是轻浮的女子,顾明远也不是喜欢招摇的人。他们之间那一点越来越深的情意,像冬天屋檐下慢慢结成的冰凌,透明,安静,却一天天长出来。
一次实验课后,章先生把沈若兰留下。“你的实验记录,我看了。”章先生说。沈若兰有些紧张:“是不是有错误?”“错误当然有。”章先生笑了笑,“没有错误,就不是学生了。但你的观察很细,记录也完整。将来若有机会,可以继续做研究。”
继续做研究。这几个字像一盏灯,忽然在沈若兰心里亮了一下。
她从小喜欢读书,却很少有人如此认真地对她说:你可以在学问上走得更远。那个年代里,女学生能读到大学已不容易,能不能继续做学问,更是说不清的事。许多人觉得女子最终还是要回到家庭,学问只是嫁人前的一段装饰。
章先生却没有这样看她。他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有潜力的学生。
沈若兰离开教室时,天色已经暗下来。她走到院子里,看见顾明远正等在一棵树下。“章先生找你?”他问。“嗯。”“什么事?”沈若兰本来想轻描淡写带过,可不知为什么,面对顾明远,她愿意说真话。“他说,我将来可以继续做研究。”
顾明远眼睛亮了一下:“他说得对。”沈若兰低头笑了:“你倒答得快。”“因为我也这样想。”她抬头看他。
顾明远说得很认真,没有奉承,也没有讨好。他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已确认的事实。“你看东西很细,又坐得住。”他说,“做学问的人,要有这个本事。”
沈若兰心里微微一热。
一个人被老师肯定,是一种欢喜;被自己在意的人肯定,又是另一种欢喜。她没有说谢谢,只轻声问:“那你呢?你以后想做什么?”
顾明远望着远处灰蓝色的山影。“我想回去教农学。”他说,“中国太多人靠土地活着,可我们对土地知道得太少。若能把土壤、作物、水利这些事情弄明白一点,也许比空喊口号有用。”
沈若兰静静听着。
她忽然发现,顾明远谈到土地时,整个人都不一样。他平日温和沉默,可说起农学、田地和乡村,声音里有一种深藏的热情。他不是那种只在书斋里谈理想的人,他的理想带着泥土气,朴素,却真实。
“你会是好先生。”沈若兰说。顾明远笑了:“你还没听过我讲课。”“我听过你讲那架显微镜。”“那也算?”“算。”两人相视一笑。
风从树上吹下来,几片干叶子落在他们脚边。远处有人在唱歌,唱的是一首救亡歌曲,声音年轻而微微发颤。校园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光很弱,却在黑暗里连成了几点温暖。
那一刻,沈若兰忽然觉得,也许一个人的青春并不一定要有安稳的床、丰足的饭、漂亮的衣服。青春也可以在茅草屋下,在防空洞里,在一碗稀粥和一本破书之间生长。只要心还热,只要相信未来仍有值得去做的事,贫穷就不会把人完全压垮。
几天后,学校举行了一次小型学术报告。
地点仍在那间低矮的教室。报告内容并不宏大,是几位老师介绍战时条件下如何继续实验教学。学生挤满了屋子,窗外也站着人。沈若兰和顾明远去得晚,只能站在后面。
报告中途,天又下起小雨。
屋顶有一处漏水,正滴在沈若兰肩旁。顾明远看见了,悄悄把自己的书本举起来,替她挡了一会儿。沈若兰察觉后,轻声说:“你的书会湿。”“已经旧了。”“旧书也怕水。”
“人更怕冷。”这话说得太自然,沈若兰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她没有再推让,只稍稍往他身边靠了半步。两人仍然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可那半步已经足够。雨声落在茅草屋顶上,报告人的声音在屋里回荡。沈若兰低头看见顾明远的袖口被雨水打湿了一小片。
她忽然很想替他拧干。这个念头一出现,她自己先怔住了。
从前她关心他,是因为同行,因为同学,因为感激,因为敬重。可是这一刻,她知道那已经不只是同学之间的关心。她开始在意他冷不冷,饿不饿,累不累;开始在人群中寻找他的身影;开始因为他一句话高兴很久,也因为他偶尔的沉默暗自猜想。
这种在意让她害怕,也让她欢喜。
报告结束后,雨还没有停。学生们从教室里出来,四散跑向宿舍。沈若兰没有带伞,正犹豫着要不要等一等,顾明远已经走到她身边。“我送你过去。”他说。他也没有伞,只有一件旧外衣。
他把外衣撑在两人头顶。衣服不大,只能勉强挡一点雨。两人走得很慢,肩膀不可避免地靠近。雨水顺着外衣边缘落下,打湿了沈若兰的发梢。她闻到顾明远身上淡淡的皂角味和潮湿布料的气息。
路并不长。可是那天从教室到女生宿舍的一小段路,沈若兰走了很久,后来也记了很久。
快到宿舍门口时,她停下,把外衣从头顶轻轻拿下来,递给他。“你也湿了。”她说。顾明远接过外衣,笑了笑:“没事。”
两人站在屋檐下,雨水从檐角滴成一串。宿舍里有人说话,有人笑,赵敏的声音隐约传来。沈若兰知道自己该进去了。
可她忽然问:“顾明远,你为什么总说没事?”顾明远一怔。她看着他,声音很轻:“有事也可以说。”这句话说完,两人都沉默了。
顾明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湿外衣。过了许久,他才说:“从小习惯了。家里事情多,说了也没用。”沈若兰心里忽然一软。
她很想问他家里有什么事,父母是否安好,是否有人等他。可话到嘴边,她没有问。不是不关心,而是觉得那样的问题太私人。她和他之间,似乎已经很近,却又还有一道看不见的门。她只是说:“以后若有事,可以告诉我。”
顾明远抬头看她。
雨声很密,屋檐下光线昏暗。沈若兰脸上没有羞怯,也没有故作大方。她只是认真地站在那里,像在说一个承诺。顾明远轻声说:“好。”这个“好”字很轻,却像落在两个人心里的印章。
那天夜里,沈若兰回到宿舍后,赵敏果然看着她笑。
“送回来了?”沈若兰把书袋放下:“下雨。”“我又没问为什么。”沈若兰不说话,拿起毛巾擦头发。
赵敏坐在床边,笑意渐渐淡下来,认真说:“若兰,顾明远人不错。”沈若兰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嗯。”她说。“可是这种时候,大家都在路上,谁也不知道以后怎样。”
沈若兰没有回答。
赵敏的话并非泼冷水。她们都是战时的学生,今天在昆明,明天可能又要迁移;今天还能听课,明天也许就有轰炸;今天两个人并肩走过一段雨路,明天命运未必允许他们继续走下去。
沈若兰懂。正因为懂,她才不敢把心里的话说得太满。
可她也知道,有些事不是因为前途清楚才发生。恰恰是在前途最不清楚的时候,一点温暖才会被人紧紧记住。
日子继续往前。
春天慢慢靠近昆明。校园里一些树开始发芽,山坡上的草也有了新绿。学生们仍然清贫,仍然疲惫,却多了一点生气。有人组织读书会,有人排演话剧,有人在黄昏时拉小提琴。那琴声常常跑调,却仍然有人站在远处听。
沈若兰和顾明远参加了一个小小的读书小组。
小组每周聚一次,地点不固定,有时在教室,有时在树下,有时在一位老师借给他们的屋檐下。大家讨论科学,也讨论文学和国家。有时谈得热烈,有时争得脸红。
一次讨论结束后,其他人陆续走了,只剩沈若兰和顾明远收拾散乱的书本。
桌上有一张纸,是同学抄下的一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沈若兰看着那句话,低声说:“写得好。”顾明远说:“是好。只是读了心里难受。”
“爱土地,本来就不轻松。”顾明远转头看她:“你也爱土地?”沈若兰笑了笑:“我爱的是书,是课堂,是那些看不见却存在的生命秩序。也许和你爱的土地,不是一回事。”“是一回事。”顾明远说。“怎么是一回事?”“都是想让这个国家活下去。”
沈若兰没有说话。
窗外春风吹进来,桌上的纸轻轻动了一下。那句诗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原处。她忽然觉得,在这个破旧校园里,许多年轻人的心都以不同方式连在一起。有人爱土地,有人爱书,有人爱诗,有人爱科学。归根到底,都是因为不愿意看见这个国家只剩下废墟。
也是在这一刻,她更深地理解了顾明远。
他不是一个会把爱情挂在嘴边的人,也不是一个会轻易许诺未来的人。可他的心里有土地,有责任,有一种沉默的担当。这样的男人,也许不会让年轻女子立刻觉得热烈,却会让人在风雨中想要靠近。
春天的一个下午,章先生带学生到城外做植物观察。
这本是一堂普通野外课,却因为难得离开拥挤校园,大家都很兴奋。山坡上有野花,空气清亮,远处田地层层展开。学生们三三两两散开,采集标本,记录环境。
沈若兰蹲在一片草地旁,观察一株开着小白花的植物。她低头画草图,风把头发吹到脸上。
顾明远从不远处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纸袋。“这边有一株不同的,你看看。”她接过纸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片叶形特别的标本。
“你在哪里找到的?”“那边石缝里。”“带我去。”
两人沿着山坡往上走。坡不陡,却有些碎石。顾明远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提醒她小心。走到一块较高的石头旁,他停下来,指给她看。“这里。”
沈若兰俯身去看,果然看见几株同样的植物从石缝里长出来。根扎得很深,叶子小而坚韧,白花在风中轻轻摇动。
“石缝里也能长。”她说。顾明远说:“只要有一点土,有一点水。”沈若兰看着那几株小花,忽然说:“人也一样。”顾明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们站在山坡上,远处是昆明城,近处是战时大学里出来的一群年轻学生。天很蓝,云很高,风吹过草地,带来一种短暂而珍贵的宁静。
沈若兰低头记录标本。顾明远站在一旁,替她挡住一点风。
过了一会儿,她把笔记本合上,说:“顾明远。”“嗯?”“等战争结束以后,你真的会回浙江教农学吗?”“如果学校要我去,我就去。”“如果不去呢?”“那就去需要人的地方。”“你总是这样说。”“哪样?”“好像自己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只要哪里需要,你就去哪里。
”顾明远沉默了。过了许久,他才说:“也不是没有想要的。”沈若兰心里一跳。她没有追问。顾明远也没有继续说。
山坡下,有同学在喊他们集合。两人同时转身往下走。走了几步,沈若兰脚下一滑。顾明远伸手扶住她。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抽回手。他也没有立刻放开。只是几秒钟。
风从他们身边吹过,草叶轻轻摇晃。山坡下的同学们还在笑闹,没有人注意到这短短几秒。最后,还是沈若兰先轻轻把手收回。
“走吧。”她说。“嗯。”他们一起下山。
那天回到学校后,沈若兰把那株石缝里的小白花夹进书里。花很快干了,颜色也淡了,却一直留在那本书中。许多年后,她在南京的书房里再次翻到它时,花瓣已经脆得几乎一碰就碎。可她仍然记得那一日的风。记得顾明远没有说完的那句话。
也不是没有想要的。那句话没有下文,却像一粒种子,落在她心里,悄悄生了根。
西南联大的春天已经来了。
茅草屋仍然漏雨,食堂的粥仍然很稀,警报仍然会突然响起,前线的消息仍然让人心惊。可是沈若兰的生命里,确实有一些东西在生长。
学问在生长。
理想在生长。
爱情也在生长。
只是那时的她还不知道,越是美好的东西,一旦生长在战火和旧时代的缝隙里,越容易被命运连根拔起。
而顾明远心里那道尚未打开的门,也终有一天会在她面前打开。
门后面,不只是他的故乡、父母和土地。
还有一个她从未见过、却注定要改变他们一生的女人。
第五章:昆明的雨
昆明的雨季,是慢慢来的。
起初只是黄昏时天边聚起几团云,远山颜色暗下去,风从树梢上掠过,带着潮气。然后某一天午后,雨突然落下来,打在茅草屋顶上,打在泥地上,打在学生们来不及收起的衣服和书页上。
从那以后,雨便成了日子的一部分。
早晨出门时,天空还明亮,到了中午,云就从山后漫过来。教室里光线暗下去,黑板上的字也变得模糊。先生仍然讲课,学生仍然记笔记,只是屋外的雨声越来越密,有时大得几乎盖住了人的声音。
沈若兰喜欢昆明的雨。
不是因为雨中行走舒服。事实上,雨季一来,校园里到处是泥。鞋底沾满湿土,裤脚常常溅上泥点,宿舍里衣服晾几天也不干,被褥有一种潮湿的气味。食堂门口排队时,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落进碗里,也落在年轻人瘦削的肩上。
可是她仍然喜欢昆明的雨。
她觉得雨使这座战时的大学变得柔软了一些。平日里,昆明的阳光太亮,尘土太重,警报太尖利,人的心总像被什么东西绷着。雨一落下来,远处的炮火消息、前线的传闻、贫乏的口粮,仿佛都被隔在一层水声之外。
那时,她和顾明远已经很熟了。
熟到不必约定,也知道对方会在图书馆的哪个位置。熟到课堂上先生讲到重要处,她记下笔记时,会自然地想到,顾明远那里也许还少了一句。熟到食堂里若看见一种稍微能入口的咸菜,她会多留意一眼,想着他最近似乎又瘦了一些。
可他们仍然没有说破什么。
那个年代的男女学生,即使彼此有意,也不会轻易把感情挂在嘴边。尤其在这样一所从战火里迁来的大学里,爱情像一盏小灯,可以温暖人,却不能过分招摇。大家都在贫穷里读书,在警报里奔跑,在不确定的明天里守着今天。谁也不知道,一句承诺能不能真的走到未来。
有一天午后,雨下得特别大。
章先生的课刚结束,学生们被困在教室里。屋外白茫茫一片,雨水从屋檐倾泻而下,像一串串断不了的珠帘。泥地上很快积起水洼,有几个男生卷起裤脚,笑着跑进雨里,没跑几步就滑了一跤,引得屋里的人一阵笑。
沈若兰站在门边,看着雨。她没有带伞。
其实带了也无用。那时的伞多半已经破旧,遇到这样的雨,只能挡住头顶一点,衣服和鞋还是要湿透。她想等雨小些再回宿舍,可看天色,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顾明远从后面走过来。“等雨小?”他问。“嗯。”“恐怕要等很久。”沈若兰看他一眼:“你也没带伞。”顾明远笑了笑:“我有这个。”
他说着,从书袋里取出一块折得很整齐的油布。那油布不大,边角已经磨白,大概是平时用来包书防雨的。沈若兰说:“这个只能护书。”“书护住了,人淋一点没关系。”“人病了,书也没人看。”顾明远被她说得一愣,随即笑了。
两个人站在门口,都没有立刻走。教室里的人渐渐散了,有人冒雨跑回宿舍,有人结伴去食堂,有人把书顶在头上,一路叫着冲进雨幕。很快,屋里只剩下几个还在收拾讲义的学生。
章先生从讲台边经过,看见他们,微微笑了笑,没有说什么。这一个笑,使沈若兰脸上有些发热。她低头整理书袋,假装没有看见。顾明远把油布展开,说:“我送你回去吧。”
沈若兰本想说不用,可话到嘴边,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说过太多次不用了。一路走来,他在山坡上扶过她,在防空洞里给她让过位置,在雨夜里给她送过姜汤。若每一次都拒绝,反而像是故意把两人拉远。
于是她只是轻轻点头。“好。”这个“好”字说出口时,她心里也像被雨水轻轻碰了一下。
他们并肩走进雨里。油布撑在两人头顶,实在太小,挡不住多少雨。顾明远把油布往她那边倾斜,自己半边肩很快湿了。沈若兰察觉后,伸手把油布推回去一点。
“你也挡着。”“不碍事。”“又是不碍事。”顾明远听出她话里的意思,便没有再争,只把油布稍稍放正些。
雨水打在油布上,发出密密的声音。两人靠得比平时近。近得沈若兰能听见他呼吸的声音,能看见雨水从他的睫毛上滑下来。她忽然有些不自在,只好低头看路。
泥地很滑。走到一处低洼地方时,沈若兰脚下一滑,身体往旁边一歪。顾明远立刻伸手扶住她。这一次,他握住的是她的手。
不是手腕,也不是手臂。是手。
沈若兰的手很凉,被雨水打湿了。顾明远的手也湿,却很暖。两人都停了一下。那一瞬间,雨声忽然变得很远。
校园里的茅草屋、泥地、远处的山、散去的学生,仿佛都退到一层模糊的水光之后。沈若兰低着头,没有立刻把手抽回来。顾明远也没有松开。只是那样握着,很轻,却又不是偶然。
过了片刻,他低声说:“小心。”沈若兰说:“嗯。”他们继续往前走。
顾明远仍然握着她的手。手心隔着雨水,却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清楚。沈若兰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怕他听见。她想把手抽回来,又舍不得。她告诉自己,路滑,他只是扶着她。可心里另一个声音却很清楚地说:不是的,已经不是了。
他们走得很慢。
那条从教室到女生宿舍的小路,平日里不过几分钟,那天却像被雨拉长了。路边的野草被雨压弯,水珠挂在草尖上。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食堂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烟,很快被雨打散。
到宿舍门口时,沈若兰停下。顾明远也停下。两人的手仍然握着。
屋檐下有人影晃动,里面大概有女生在说话。只要再往前几步,就会被人看见。沈若兰轻轻动了一下手指。顾明远明白了,慢慢松开。
他松得很慢,像是放下一件舍不得放下的东西。沈若兰把手收回袖中,低声说:“谢谢你。”
顾明远看着她:“若兰。”沈若兰抬起头。这是他第一次不带姓地叫她。
雨水从油布边缘滴下来,落在两人之间。顾明远的神情很认真,甚至有些紧张。他平日说话总是稳的,此刻却像有许多话堵在喉咙里,不知该从哪里开始。
沈若兰没有催他。她站在雨里,等着。过了很久,顾明远才说:“我有时觉得,这样的日子,反而像偷来的。”
“什么日子?”“能一起上课,一起读书,一起走路。”他说,“外面在打仗,很多人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可我们在这里,还有先生讲课,还有书看。”
沈若兰轻声说:“还有雨。”
顾明远笑了一下:“还有雨。”
两人又沉默了。
有些话,其实已经到了嘴边。可是他们都太年轻,也太清楚时代的重量。爱情一旦说出口,就不再只是雨中握过的手,不再只是图书馆里的同桌,不再只是防空洞里的笔记。它会要求未来,要求责任,要求回答许多他们还回答不了的问题。
可是,不说出口,心里又已经无法退回原处。
最后,沈若兰问:“顾明远,你刚才想说什么?”顾明远看着她。
雨水顺着他的额角流下,他却没有擦。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声音低而清晰:“我想说,若兰,我愿意以后还这样和你一起走。”
这不是一句热烈的情话。
没有“爱”字,没有誓言,也没有年轻人常有的豪言壮语。可是沈若兰听懂了。在这样的年代里,一个人说愿意以后还和你一起走,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深承诺。
她低下头,眼睛忽然有些湿。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这一句话太朴素,也太重。
她想起离家那天父亲说,书重一点,人心里才不空。想起山路上他对她说,还活着,就能往前走。想起断桥边他说,我在这边。如今,他又说,愿意以后还这样和你一起走。
顾明远的一生,似乎总是在“走”这个字里。而她,也已经不知不觉地和他走了这么远。
沈若兰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手从袖中伸出来,轻轻放在油布下面,靠近他的手。顾明远低头看见了。他迟疑了一下,然后再次握住。这一次,不是为了扶她。
沈若兰轻声说:“那就一起走吧。”
雨还在下。
两人站在女生宿舍外的屋檐前,隔着一块旧油布,像隔着整个战火纷飞的世界。那一刻,他们没有拥抱,没有亲吻,甚至没有更多语言。可这已经是他们的爱情开始真正成形的时刻。
从那天以后,他们之间变得不同了。
外人看起来,仍然和从前差不多。他们仍然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一起参加读书小组。顾明远仍然话不多,沈若兰也仍然安静。可他们自己知道,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已经把两人连在一起。
有时在课堂上,沈若兰低头记笔记,忽然听见后排有人轻轻咳嗽。她不必回头,就知道是顾明远。有时顾明远在实验室整理标本,抬头看见沈若兰从窗外经过,只一眼,便又低下头去,可那一天余下的时间,心里都会安静许多。
他们开始偶尔通信。其实同在校园里,并无通信必要。可有些话,当面不好说,写在纸上反而自然。纸条很短,多半夹在书里,或者由赵敏装作不经意地带过去。
沈若兰写:“章先生今日所讲遗传部分,有几处可再讨论。晚饭后图书馆见。”
顾明远回:“好。另借到一本参考书,也许有用。”
有时也不全是学问。
有一日,沈若兰在书页中发现一张小纸,上面是顾明远的字:“今日雨后,山色很好。若你看见,大概会喜欢。”
她看着这行字,心里微微一动。
这样的话,比“我想你”更像顾明远。他不会把思念说成思念,只说山色很好,若你看见,大概会喜欢。
沈若兰把纸条夹进自己的笔记本,没有告诉任何人。
她后来保存了很多年。
春末夏初,昆明的雨更多了。
有一次,学校停课半日,学生们难得有一点空闲。顾明远约她去城外走走。那时男女学生单独外出并不多见,但他们说是去看植物标本,带了笔记本和采集袋,也就显得自然些。赵敏知道后,只看着沈若兰笑。
“你们真是,谈情也像做实验。”沈若兰红了脸:“我们本来就是去看植物。”“是,是,看植物。”赵敏说,“不过植物也有眼睛,会替你们记着。”
沈若兰不再理她。
那天下午,雨后初晴。
两人沿着城边小路往外走。路旁有水田,田埂湿滑,远处山色青得发蓝。农人弯腰插秧,脚踩在水里,动作缓慢而有节奏。几只白鹭从田边飞起,掠过水面,又落到更远的地方。
顾明远看得很专注。沈若兰问:“你想家了?”
顾明远点点头:“这水田有点像我们那里。”
“你家乡很美吧?”
“美。”他说,“不过小时候不觉得。只觉得田里活多,夏天蚊子多,冬天水冷。后来出来了,才知道那些地方也会在梦里出现。”
“你梦见过?”
“梦见过稻田,梦见过门前的河,也梦见过母亲在院子里晒谷。”
说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沈若兰听出他的声音有些低,便没有再问。她只陪他慢慢走。两人沿着田埂走了一段,鞋上都沾了泥。田边开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白的、紫的,很小,却在雨后显得格外清亮。
“若兰。”顾明远忽然说。
“嗯?”
“等战争结束,你想回哪里?”
沈若兰想了想:“也许回南京,也许回原来的学校。若有机会,我想继续做研究,也想教书。”“你一定能。”“你总这么肯定。”“因为你是那样的人。”沈若兰笑了:“哪样的人?”
顾明远认真想了一会儿,说:“看起来安静,其实心里很硬。”“这是夸人吗?”“是。”
沈若兰低头看着田埂上的水,轻声说:“我没有你想的那么硬。有时也害怕,也会想家,也会觉得撑不住。”“我知道。”“你知道?”
“嗯。”顾明远说,“山路上你发烧那晚,我就知道。”沈若兰想起那夜祠堂里的姜汤,心里一暖。顾明远继续说:“可害怕还往前走,才是心里硬。”这句话让沈若兰很久没有说话。
她忽然觉得,顾明远看她,看得比旁人更深。他看见的不是她表面的安静和好强,而是她藏在安静下面的害怕,也看见她害怕之后仍然往前走的那一点坚持。
一个人若被这样看见,心就很难再完全属于自己。
他们走到一片坡地上。
坡上有几棵树,雨水从叶尖往下滴。远处昆明城在薄雾里若隐若现,西南联大的茅草屋顶也只剩模糊的一片。天空重新聚起云,像又要下雨。
沈若兰坐在一块石头上,把采来的标本放进纸袋。顾明远站在旁边,看着远处的田。
“若兰,”他说,“以后若真的有一间屋子,你希望它是什么样?”
沈若兰抬头看他。
这句话太像那种不敢明说的未来。她心里一动,却故意问:“什么屋子?”
“就是你以后住的地方。”
“有书架。”她说。
顾明远笑了:“我就知道。”
“还要有一张大桌子,可以写字,也可以放标本。窗外最好有树。夏天有风,冬天有太阳。”
“还有呢?”
“还有一盏灯。灯光不要太暗,晚上可以看书。”
顾明远听得很认真,像是她说的每一样东西,他都已经在心里放进某个未来的房间。
沈若兰问:“你呢?”
“我想要一小块地。”
“你住的地方还要种地?”
“不是为了吃饭,只是想试些东西。不同的土,不同的种子,不同的水。若有学生,也可以带他们看。”沈若兰笑了:“所以我的书房外面,是你的试验田?”顾明远也笑了:“若你不嫌泥。”“我已经走了这么多泥路。”这句话说完,两人都静了。
他们都听出了其中的意思。那不只是说泥路,也是说他们一起经历过的路。沈若兰脸上有些热,转过头去看远山。顾明远坐到她身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风从田野上吹来,带着水汽和青草味。远处有农人喊牛,声音很长,慢慢散在山间。
顾明远低声说:“若兰,我常常觉得,遇见你以后,路好像没有那么难走了。”沈若兰没有看他。她怕一看他,眼里的情绪就藏不住。“我也是。”她说。
顾明远的手放在石头边,离她的手很近。过了一会儿,他轻轻碰了碰她的手指。不是握住,只是碰了一下,像在询问。沈若兰没有躲。于是他的手慢慢覆上来,握住了她。
这一次,没有雨,没有泥坡,也没有需要扶持的借口。两个人坐在雨后的山坡上,望着远处青色的田野,手在石头边安静地握在一起。
沈若兰觉得,这一刻太美,美得让人有些害怕。
因为在战争年代,美好的东西总让人担心会忽然失去。
天边响起一声闷雷。
顾明远抬头看天:“又要下雨了。”
“那回去吧。”
他们站起身。刚走下坡,雨便落了下来。起初是细雨,很快变大。两人没有伞,只好沿着田埂快步往回走。雨水打湿了他们的头发和衣服,采集袋也湿了一角。
顾明远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沈若兰肩上。“不要。”她说,“你会冷。”“我走得快,不冷。”沈若兰这次没有还给他。
那件外衣有些旧,袖口磨损,带着淡淡的皂角味。披在她肩上时,并不厚,却让她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她知道这种感觉危险,因为人一旦习惯被一个人保护,就会开始相信未来也可以如此。
可她还是把外衣拢紧了。
回到学校时,两人都湿透了。
赵敏看见沈若兰披着顾明远的外衣进来,先是一愣,随即赶紧把门关上。“快换衣服,小心病了。”沈若兰把外衣脱下来,低声说:“我去还给他。”
赵敏拿过外衣:“我让人送去。你现在出去,半个宿舍都要知道。”沈若兰脸红了,却没有争。
晚上,她真的有些发热。
第六章:隐瞒
那场雨以后,沈若兰病了两天。
病并不重,只是低烧,身上乏力,喉咙干涩。赵敏嘴上埋怨她,手上却没有停。热水、毛巾、从食堂讨来的半碗米汤,来来回回替她张罗。宿舍里其他女同学也帮忙,有人借来一片退烧药,有人把自己的被子挪过来给她多盖一层。
沈若兰躺在通铺上,听着屋外连绵的雨声,心里却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她知道顾明远来过。
他没有进女生宿舍,只站在院外,让一个男同学把一包东西交给赵敏。里面是几片姜,一小包红糖,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两行字:“听说你发热。多喝热水。等你好些,我们再去看那株石缝里的小花。”沈若兰看了很久。
纸条上的字一如往常,端正而克制。没有亲昵的话,没有过分的关切,只是“多喝热水”,只是“等你好些”。可正因为这样,她反而觉得心里暖得发酸。
赵敏坐在床边,看她把那张纸折了又折,忍不住叹气。
“若兰,你们这样下去,大家迟早都看出来。”沈若兰把纸条夹进书里,轻声说:“已经看出来又怎样?”赵敏一愣。
这不像沈若兰平时会说的话。她平日谨慎,自持,总把事情想得周到。可这句话里,竟有一点少见的坦然,也有一点隐隐的倔强。
“你真想好了?”赵敏问。沈若兰沉默片刻,说:“没有完全想好。可是有些事,也不是想好了才发生。”
赵敏望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她知道沈若兰不是轻率的人。越是这样的人,一旦心动,反而更难回头。那不是一阵风吹过就散的喜欢,而是一路山河、雨夜、课堂、防空洞、书页与沉默共同积累起来的信任。这样的感情一旦成形,就像树根扎进土里,看不见,却拔不动。
第三天,沈若兰退了烧。
她重新去上课。走进教室时,顾明远已经坐在后排。他抬头看见她,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却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等她坐下后,把一本课堂讲义从后面递了过来。
讲义里夹着她缺课两天的笔记。字迹清楚,重点处还用铅笔轻轻划了线。沈若兰翻开第一页,看见页角写着几个小字:“章先生第二讲较重要。”
她没有回头,只把讲义放在桌上,低头笑了一下。
那天章先生讲的是遗传与变异。
他说:“生命延续,并不是简单地重复自身。它总在继承中有所改变,也在改变中保留某些根本的东西。”
沈若兰听着,忽然觉得这句话也像是在说人。
人从父母那里继承血脉,从时代那里继承命运,从相遇的人那里继承一部分心事。一个人以为自己是独立往前走,其实身上早已带着许多看不见的东西。家族、故乡、旧约、责任、亏欠,都会在某个时候浮出来,改变一个人的路。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样的改变已经离她很近。
课后,顾明远在教室外等她。
“好些了吗?”他问。“好了。”“还咳吗?”“一点点。”“那别淋雨。”沈若兰看着他,笑了:“你现在倒会管人了。”
顾明远脸上有些不自在,低声说:“我是怕你又病。”“我知道。”
这三个字使顾明远沉默了一下。
他们沿着教室外的泥路慢慢走。雨停了,地上仍湿,树叶上挂着水珠。校园里有学生抱着书本匆匆经过,也有人在屋檐下晾湿鞋。远处食堂烟囱冒着烟,灰白的烟在潮湿空气里散不开。
“晚上去图书馆吗?”顾明远问。“去。”“那本书我还没看完。”“我也没看完。”“那一起看。”
他说得很自然。沈若兰听着,也觉得自然。好像“一起”这个词已经悄悄进入他们的生活,不必解释,也不必说明。
可是傍晚时,顾明远没有来。
沈若兰在图书馆等了很久。
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雨后空气清冷,远处山影变成深蓝色。图书馆里人不多,翻书声、咳嗽声、椅子轻轻挪动的声音,都显得格外清楚。她把那本英文参考书翻到约定的地方,旁边留出一个位置。
顾明远平时若不能来,总会托人带句话。这一次没有。
沈若兰起初以为他被老师留下,后来又想,或许是宿舍有事。她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眼睛总不由自主地望向门口。每次有人进来,她都会抬头。每一次又都不是他。
图书馆快关门时,她终于把书合上。走出门外,赵敏正站在廊下等她。“你还在等他?”沈若兰没有回答。
赵敏脸上的神情有些犹豫,像知道了什么,却不知道该不该说。
沈若兰看出来了。“怎么了?”
赵敏低声说:“我刚才路过男生宿舍那边,听见他们说,顾明远收到家里信了。”
“家里信?”
“好像是浙江来的。有人说,他看完以后脸色很不好。”沈若兰心里一沉。
她第一反应是顾明远家里出了事。战争年代,家书常常带来的不是平安,而是灾荒、病痛、死亡或失散。她立刻有些后悔自己刚才的等待,觉得自己太只顾小小的儿女心事。
“他家里是不是有人病了?”她问。赵敏摇摇头:“我不知道。”沈若兰没有再说。
那一夜,她睡得很不安稳。
第二天早晨,顾明远没有来上第一堂课。
第二堂课,他来了,却迟到了。走进教室时,章先生已经开始讲课。他轻手轻脚坐到后排,脸色苍白,眼下有青影,像是一夜未睡。
沈若兰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他坐在那里。这种感觉以前让她安心,这一天却让她心里发紧。
课后,学生们陆续离开。沈若兰收拾书本,故意放慢动作。顾明远也没有立刻走。等教室里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时,他走到她身边。
“若兰。”他的声音低得不像平时。沈若兰抬头看他:“你家里出事了吗?”顾明远怔了一下。他似乎没想到她会这样问。过了片刻,他说:“收到一封家信。”
“是父母?”“父亲身体不好。”沈若兰心里一紧:“严重吗?”“信里说,还能下床,只是咳得厉害。”顾明远停了停,“家里还有些别的事。”“别的事?”顾明远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着窗外。雨后的天空阴沉,屋檐下仍有水滴落下来,一滴一滴地,像在替他说那些难以出口的话。沈若兰站在他面前,忽然有一种预感:他将要说出的,不只是家中病痛。
“若兰,”他说,“我有件事,早该告诉你。”沈若兰的手指轻轻握紧书袋。“你说。”顾明远低下头。
他沉默得太久,以至于沈若兰听见了自己的心跳。教室里最后两个学生也走了出去,木门被风吹得轻轻响。远处有人在喊同伴名字,声音从院子那边传来,又很快远了。
顾明远终于说:“我在家乡,已经成过亲。”沈若兰没有听懂似的,看着他。“什么?”顾明远脸色更白。
“是父母早年定下的亲。她姓周,叫素珍。成亲那年,我还没有离家读书。后来我出来求学,家里一直由她照看。”
沈若兰站在那里,一时没有说话。
她觉得周围很静。
静得连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都变得清楚。她看见顾明远的嘴还在动,却仿佛听不见后面的话。她只听见那几个字:已经成过亲。
她想起雨中握住的手,想起山坡上他说“遇见你以后,路好像没有那么难走了”,想起他们谈那间有书架、有灯、有小块试验田的屋子。那间在她心里刚刚有了形状的屋子,忽然像被人从中间推倒。
她慢慢问:“你有妻子?”
顾明远闭了闭眼。
“是。”
“她还在?”
“在。”
“在浙江?”
“在。”
每一个回答都很短,却像一块一块石头,落在沈若兰心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冷。不是雨里的那种冷,而是从心底一下子凉下去。她想说话,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愤怒、羞辱、痛苦、茫然,全都在一瞬间涌上来,又被她强压住。
她不能在教室里失态。
不能在校园里哭。
不能让旁人看见她像一个被欺骗的女子。
沈若兰只是把书袋抱紧,声音低而稳:
“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
顾明远低声说:“我一开始想说,可……”
“可什么?”
他抬头看她,眼里有痛苦,也有一种让她更加难过的软弱。“我怕你从此不再理我。”
沈若兰看着他。
这句话比他的隐瞒更让她心痛。
她曾经以为顾明远稳重、担当,能在山路上背起别人的行李,能在空袭中冲回来扶起她,能在贫困里把自己的馒头分给生病同学。她敬重他的厚道,也把自己的心一点一点交给了这种厚道。
可是现在,她发现他也有软弱。
而且这软弱,正伤害着她,也伤害着另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你怕我不理你,”沈若兰说,“所以你就不说?”
顾明远低下头:“我错了。”
这三个字太轻。
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沈若兰忽然想笑,可眼睛却热起来。她把脸转向窗外,不让他看见。
“她知道你在这里吗?”她问。
“知道。”
“她给你写信?”
“家里信多半由我母亲口述,她请人代写。有时也有她自己的几句话。”
“她写什么?”
顾明远没有答。
沈若兰转过头看他:“她写什么?”
顾明远声音很低:“叫我保重身体。说家中一切尚可,让我安心读书。又说父亲咳嗽加重,盼我若有机会,寄些钱回去。”
沈若兰闭了闭眼。
她忽然看见一个模糊的女人。她也许不识多少字,也许穿着蓝布衣裳,在浙江乡下的屋檐下晒谷、做饭、照看老人。她从没想过在昆明,还有另一个他爱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