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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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云微雨润平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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疏云微雨润平莎 (微型小说,虚构)


【鹧鸪天·湖畔雨遇】

远水轻烟笼碧纱,疏云微雨润平莎。

人前惯作诙谐语,相见全收放浪华。

花寂寂,雾波波,半擎罗伞护清和。

浮名场上皆逢笑,一寸柔肠只付她。

 

1.jpg


程砚之是学界公认极有意思的领军泰斗。

深耕专业数十载,追随者遍布全国各大研究院所。但凡出席学术年会、答辩会场、合作洽谈会,他向来妙语连珠,惯拿学界趣事、行业冷梗打趣调剂气氛,评审论文时遇着故作高深的空洞论述,也能半开玩笑几句点破漏洞,分寸拿捏得松弛诙谐,初次见面的后辈、跨领域合作的同行,都爱同他搭话闲谈,人人都说他性情通透,是少见不端架子的大学者,像冯唐笔下那般,满腹学问,又自带市井灵动的幽默感。

可这份嬉笑诙谐,唯独不会落在我身上。

旁人面前随口而出的玩笑、松弛跳脱的神态,在与我独处时尽数收敛。他待我永远沉敛温柔,很少嬉闹调侃,反倒时常生出几分像哄孩童一般的细腻举动:走路会下意识放缓步速等我,见我蹲身看花便静静站在身侧护住周遭杂草,风大时会抬手轻轻拢一拢我的衣领,细碎温柔,郑重得不像话。我从前总暗自疑惑,这般爱说笑、万事看得轻巧的人,为何独独对我这般拘谨严肃,直到那日,一片无名湖畔骤雨漫过漫坡草甸。

那日午后天色尚且柔和,漫坡细碎野花顺着青草地绵延至碧蓝湖水边。我低头细看脚边粉紫小花,未曾察觉天际云层层层翻涌,微凉细雨猝不及防落了下来。

我下意识抬手遮挡额前雨丝,一片黑影骤然覆在我的头顶。

抬眼便见程砚之握着一把黑伞,大半伞面稳稳倾向我,他左侧肩头完全暴露在雨里,浅灰色棉质衬衫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

我连忙向旁挪了半步,轻声道:“伞歪了,你的肩膀全湿了。”

他伸出手轻轻扣住我的肩,稳稳将我留在伞下,平日里对外人侃侃而谈的风趣全然消失,眼底只剩执拗的温柔,像小心翼翼护住一份不可复刻的研究手稿,不肯退让分毫:“无妨,湖边风凉,你沾了雨水容易头疼。”

潮湿湖风裹挟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我心头泛起旧事。上月跨学科学术论坛晚宴,满场陌生学者争相上前搭话请教,有人拿实验失败的糗事自嘲,旁人都拘谨沉默,唯有程砚之接住话头,顺着对方的趣事打趣,一席话说得满堂欢笑,游刃有余,半点严肃模样都无。那时我坐在角落静静看着,心里难免怅然:他对着萍水相逢的外人都能谈笑风生,唯独面对我,永远收着所有诙谐,沉静克制,仿佛连一句轻松玩笑都舍不得说。

可眼前这人,不过一场山间微雨,便下意识将所有风雨独自扛下,郑重得让人心头发烫。

望着他湿透的肩头,我低声发问,声音轻得混在雨落伞面的沙沙声里:“这么多年,无论陌生同行还是年轻学生,你都爱说笑打趣,待人松弛又风趣,怎么偏偏对着我,半点玩笑都不肯讲,总是这样一本正经?”

雨珠敲打着伞面,淅沥声响漫过整片草野。他垂眸望向我,一身对外展露的灵动诙谐尽数消融,眼底漾起旁人绝难窥见的柔软,指尖轻轻碰了碰我袖口垂落的碎花绳,语气平缓,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切:

“在会场、实验室、应酬宴席,那些玩笑是我的缓冲。面对不熟识的人,诙谐是分寸,是体面,是用来拉近距离、化解隔阂的工具。可在你跟前,我不需要任何面具,不需要靠说笑维持场面。”

他顿了顿,指尖轻轻擦过我的手背,半生封存的柔软全然摊开,坦诚得毫无遮掩:“半生沉浮学界,见多了追逐资源的客套、流于表面的寒暄,那些嬉笑热闹都是浮在表面的应酬。唯独和你相处之时,我不必刻意活络气氛,不必费心找段子缓和尴尬,不用维持外放幽默的学者形象。我可以卸下所有用来与人周旋的外壳,安安静静地陪着你,不必伪装分毫。”

心口骤然发酸,眼眶瞬间浸上暖意。从前总暗自揣度,是不是我于他而言,并无特别,才得不到他那份轻松随性的温柔。此刻才恍然读懂他的心意:幽默是他对外的保护色与社交工具,沉静郑重,才是留给心上人的专属姿态。人只有面对全然珍视、不敢轻慢的人,才舍不得嬉闹打趣,只余下小心翼翼、如同哄孩童一般的妥帖关照。

我伸手拉了拉他潮湿的衣袖:“你也不能总顾着我,分一半伞给自己吧。”

他忽而浅浅笑开,这笑意却不是对外人那种戏谑松弛,温软克制,添了几分哄小孩似的迁就,干脆将伞柄递到我掌心,主动往细雨里退了半步:“换你护我一次好不好。一辈子都在用玩笑宽慰旁人,为后辈、同行化解难堪,从来没人认认真真,把风雨挡在我的身前。”

我握紧伞柄,稳稳将他一同笼进伞下。远处湖面浮起朦胧水雾,漫山花草在细雨里轻轻颤动,偌大天地,仿佛只剩我们二人。

“我总以为,你这般万事看得通透、惯于说笑的人,心里不会藏太重的深情。”我的声音混着湖面潮气,微微发颤。

程砚之抬手指腹,轻轻拭去我眼角漫出的湿意,字句温和却分量千钧,直直撞进心底:

“玩笑是敷衍世间的薄皮,真心才是藏在底下的骨肉。对外诙谐,是不愿与人深交,只用浮浅笑意划清边界;对你沉静,是舍不得拿轻佻话语怠慢分毫,你的一颦一笑,于我而言都值得郑重以待。旁人只看得见我谈笑风生、长袖善舞,唯有你,能撞见我褪去诙谐外壳后,笨拙又柔软的本心。”

清风卷着雨丝扫过草甸,遍野小花轻轻摇晃。我终于明白,世间最动人的从不是肆意嬉闹的相伴,而是一位满腹才情、惯于用幽默周旋世人的学界泰斗,主动收起所有风趣调侃,把独一份的郑重与温柔妥帖收好;风雨来临之时,永远第一时间将所有寒凉隔绝在你身外,一举一动,都像呵护孩童一般细致。

他对着万千外人嬉笑如常,却把封存半生、不敢轻慢的赤诚,完完整整交付于我。这是漫长清冷治学岁月里,命运悄悄赠予我,无可替代的温柔。

细雨渐渐稀疏,湖面浮起一层空蒙薄雾。他自然牵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像攥住一份失而复得的珍贵手稿,一路不再有半句诙谐闲谈,只低声同我闲谈细碎小事:方才湖面掠过的水鸟、路边形态别致的野花,语速缓慢柔和,满是哄孩童般的耐心,这份安静相伴,是所有慕名而来的同行、学生,永远得不到的专属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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