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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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里(十二)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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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束光停在黑暗里。

极细。

极冷。

像冬夜里悬在屋檐下的一根冰棱。

它没有晃动,也没有逼近。

只是静静落在江惠沁额前。

仿佛一只无形的眼睛,隔着漫长的黑暗,审视着她。

厂房里安静得可怕。

高处破损的钢架隐没在阴影里,像一排沉默的十字架。

月光从残缺的天窗漏下来,斜斜切过地面,把那些废弃机器分割成无数扭曲的影子。

江惠沁没有动。

她甚至放缓了呼吸。

因为她知道,此刻任何一个细微动作,都可能成为扣动扳机的理由。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

又一下。

沉重地撞击着胸腔。

可奇怪的是,对方没有开枪。

如果想杀她,她根本走不到这里。从踏进兵工厂开始,她就已经暴露在对方视线之下。对方放她一路走到地下入口前,绝不是为了取她性命。

按照之前的约定,沈砚秋和陆承宇会在外围接应掩护。

接下来的路,她必须一个人走。

想到这里,她缓缓抬起手。

掌心朝外。

动作很慢,像怕惊扰某种藏匿在黑暗中的危险。

那束光微不可察地偏移了一寸。

仿佛暗处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江惠沁心里一沉。

果然有人。而且就在看着她。

风从破碎的窗棂间穿过,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旧时代遗留下来的哭声。

她开口:

“我没有带枪。”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黑暗没有回应。

那束光却慢慢下移,最终停在她胸前。

停在那封匿名信上。

江惠沁瞳孔微微收缩。

一瞬间,很多念头同时闪过脑海。

寄信的人。等她的人。监视她的人。

会不会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风声掠过耳畔。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掉进了一张早已织好的网。

而她从收到信开始,就已经踏进来了。

“信是你寄的吗?”她问。

没有回答。

只有远处传来一声铁链晃动的轻响。

叮——

细微得几乎听不见,却让人后背发凉。

江惠沁沉默片刻,终于说出了那个名字。

“江守诚。”

声音出口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

黑暗深处似乎有人动了。

极轻。

却真实存在。

她的呼吸骤然紧了。

果然,这个名字有用。

她继续向前一步,声音轻得发颤:

“我是他女儿。”

“我要见他。”

四周重新归于死寂。

可就在下一秒。

那束光熄灭了。

没有任何征兆。

黑暗轰然压下,仿佛有人突然关掉了整个世界。

江惠沁眼前骤然一黑,下意识绷紧身体。

紧接着,一声轻微的机括响动从脚下传来。

咔哒。

像钥匙转动锁芯,又像某种沉睡多年的机关被重新唤醒。

她猛地低头。

脚下地面开始震动。极轻,却越来越明显。

尘土从裂缝里簌簌掉落,一条隐藏在地下的钢轨缓缓显露出来。

随后。

轰隆——

沉闷的巨响从地下传来,像一头巨兽在深渊里睁开了眼睛。

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竟缓缓向两侧分开,一道漆黑的入口出现在眼前。

阴冷潮湿的空气瞬间涌出,带着铁锈味、机油味,还有某种令人不安的药剂气息。

江惠沁站在入口前,指尖不由自主地收紧。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

所谓三十二号地点,根本不是兵工厂。

兵工厂只是入口。

真正的秘密,一直藏在地下。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从黑暗深处传来。

“别。”

只有一个字。

很轻,轻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却像惊雷般炸在她耳边。

江惠沁浑身骤然僵住。

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许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

可不知为什么,她心脏猛地缩紧。

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从记忆最深处汹涌而上。

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坐在院子里,给她讲《山海经》。

每次她爬树摔下来,都会听见那个人无奈地说:

“别跑。”

每次偷溜出去买糖人,那个人也会站在门口叫她:

“别闹。”

那些声音太遥远了。

遥远得几乎被岁月埋葬。

可就在刚刚,它们忽然从尘封的记忆里苏醒。

江惠沁嘴唇轻轻发白。

“谁?”

她往前一步,声音发紧。

“是谁?”

没有回应。

风从地下吹上来,卷起她大衣的下摆,发出簌簌轻响。

厂房重新恢复死寂,仿佛那个字从未出现过。

可她知道,自己绝没有听错。

那是人。

活生生的人。

而且,那个人认识她。

---

与此同时。

厂房外。

沈砚秋忽然抬起头,眉间阴影更深了。

风停了。

又或者说,风被什么挡住了。

四周静得异常,像暴雨来临前的死寂。

陆承宇已经摸出配枪,声音压得极低:

“有人。”

沈砚秋没有说话,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断墙。废塔。坍塌的仓库。

夜色掩盖了一切。

可对于长期游走在危险边缘的人来说,有些东西根本不需要看见。

他能感觉到,有人在盯着他们。

而且不止一个。

陆承宇忽然冷笑:

“咱们成靶子了。”

沈砚秋目光微沉。

他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太安静了。

一路走来,他们连一只野狗都没看见。

废弃工厂附近按理会有流浪犬,会有夜鸟,会有风吹铁皮的声音。

可这里什么都没有。

所有活物仿佛提前消失了。

像是有人故意清空了这片区域。

陆承宇忽然压低声音:

“东边塔楼。”

沈砚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月光下,瞭望塔顶端闪过一点极淡的反光。

快得像错觉,却足够说明问题。

那里有人。而且拿着枪。

“西边也有。”陆承宇继续说,“至少三个。”

沈砚秋沉默。

三个人。

不,绝不止。

对方敢这样布置,说明有绝对把握。

他们从踏入这里开始,就已经掉进了包围圈。

陆承宇忽然说:

“撤吧。”

沈砚秋看向他:

“现在?”

“趁还能走。”陆承宇咬牙,“再等下去,咱们都得交代在这儿。”

沈砚秋望着那扇铁门,久久没有说话。

撤?

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撤。

情报工作的第一准则:活着比真相重要。

可这一次,江惠沁在里面。

想到这里,他忽然轻轻笑了笑,带着几分自嘲。

原来人真的会变。

从前最理智的人,如今竟也开始赌命。

就在这时,厂房深处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

轰——

声音像从地底传出来,震得地面都微微颤动。

陆承宇脸色瞬间变了:

“地下机关!”

沈砚秋瞳孔骤缩。

不好。

下一秒,厂房铁门竟缓缓关闭。

厚重钢板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陆承宇拔腿就冲:

“惠沁!”

可还没跑出两步,黑暗中忽然响起枪声。

砰!

子弹擦着他肩膀飞过,狠狠钉进墙体,火星四溅。

陆承宇猛地停下,脸色铁青。

有人警告他们。

而且,只是警告。

因为刚刚那枪若偏半寸,打中的就是脑袋。

沈砚秋缓缓抬头,望向漆黑夜空。

他终于明白。

从他们踏进这里开始,一切都已经不在掌控之中。

他们不是猎人。

而是猎物。

真正的猎人,此刻正躲在暗处,安静地看着他们挣扎。

---

地下入口前。

江惠沁终于迈出了那一步。

铁梯冰冷,寒意透过鞋底一路蔓延。

她扶住栏杆,慢慢向下。

黑暗越来越浓,空气也越来越沉。

仿佛每往下一层,都离地面世界远一点。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忽然出现一丝昏黄的灯光。

她停住脚步,呼吸微滞。

那是一条地下走廊。

两侧墙壁由厚重的钢筋混凝土浇筑而成。

灯泡悬挂在头顶,忽明忽暗,像垂死之人的眼睛。

而走廊尽头,静静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旧式长衫,身形瘦削,背对着她。

像已经在那里站了很多年。

江惠沁的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背影太熟悉了。

熟悉得让她害怕。

终于,那人缓缓转过身。

灯光摇晃,映出半张苍白而憔悴的脸。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住。

江惠沁怔怔望着对方,眼圈一点点红了。

因为那张脸,她曾经在照片里看过无数次。

也曾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失踪十七年的父亲。

江守诚。

终于出现在她面前。

可下一秒,那人却忽然开口。

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撕裂的紧张。

“快走。”

江惠沁愣住。

“爹……”

那人脸色骤变,猛地向前一步。

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恐惧:

“走!”

“现在就走!”

“他们发现你了!”

而就在这一瞬间。

走廊尽头所有的灯光,同时熄灭。

黑暗轰然降临。

远处,传来无数脚步声。

整齐。

沉重。

正朝他们缓缓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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