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杀妻案（终）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一
湖畔杀妻案（终）
久生十兰
我脱下了自己身上所有的内衣给陶子穿上，然后飞快地跑回别墅。我抱着两件打算给陶子当被子盖的厚大衣和怀炉正要出门，看到榻榻米房间的角落里正堆放着准备分发给守夜客人的盒装便当，便顺手偷了三个，回到了小屋。
第二次，我又顺利地偷出了坐垫和装了热茶的陶壶。但在回小屋的路上，怀里的热茶洒了出来，把我给烫伤了。
诵经开始的时候我再次回到了别墅，但因为心里实在太兴奋了，在烧香的过程中差点笑出声来，搞得自己十分尴尬。
第二天，我和高木两个人去了东京，顺利地办完了葬礼。在那个身份不明者的葬礼上，高木从头到尾一直在痛哭。我问他为什么要哭成那样，他说自己最近得了抑郁症，总是莫名其妙地想哭，让我别管他。
打那之后，林间小屋里锅碗瓢盆一应物件便一天一天地全乎了起来。虽说偶尔也得用缺了口的破瓷碗就着咸菜下饭，但好歹小日子总算是过起来了。我这情况可以称之为“杀妻藏娇”。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我们两个人之间也早已没有任何的谎言与虚荣了。
当我按照约定的时间前去探望时，陶子便会从小屋里飞奔出来迎接，一把抱住我，嘴里呢喃着：“你可总算来了呢，真让人高兴。”那语调里饱含着一种宛如对热切期盼的情人说话时才会有的新鲜而炽热的情意，这让我的内心感到无比的欢喜。把从镇上买来的那点寒酸食物摆在直冒灰尘的旧榻榻米上，两个人分着吃完后，便蒙上大衣并排睡上一个小时左右。
有一天，我对陶子说出了我内心的计划：“我觉得现在这种生活快乐得不得了，真想一辈子就这么过到死。可要是继续留在这儿，一旦你还活着的事情被人撞见，到时候我还要坐牢啊什么的，肯定会惹来一大堆麻烦事。所以，我琢磨着干脆连房子和财产都不要了，咱们躲到日本哪个偏僻的角落里，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生活，你觉得怎么样？”
陶子一听这话，高兴得直拍手，表示一万个赞成。不过，我拉起陶子的手，又给她泼了一盆冷水：“可是，如果把钱财之类的东西带走就容易暴露，所以我们只能穿着身上这套衣服，光着身子逃出去。一辈子都得过这种清贫寒酸的日子，这样你也愿意吗？”
陶子兴奋地站起身来，欢欣鼓舞、雀跃不已地说道：“好呀，那我们就这么办！”看她那副神态，恨不得立刻就和我动身离开。
第二天早晨，我在跟往常一样的时间去了小屋。陶子一见到我就跑出来对我说：“昨天傍晚，我在树林入口那儿撞见高木了。”我情不自禁地皱起眉头说：“这下可太糟糕了。那你们搭话了吗？”
“没有，他一看见我，眼珠子瞪得有--这么大，一边连连后退，一边连滚带爬地逃跑了。他肯定是把我当成鬼了，所以没关系的啦。毕竟，他可是亲眼看着我被钉进棺材里埋进土里去了的。”
“不，这可说不准，那小子嘴软。不过，如果是高木的话，我有把握能让他闭嘴。我去高木那儿看一眼，去去就回。”
大约两个小时后，我回到小屋对陶子说： “喂，高木上吊自杀了。就吊在天花板的横梁上。”
陶子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脸。她倒也未必是怀疑我为了让高木封口才特意跑过去把他给掐死了，但那神情，总像是带着几分怎么也想不通的纳闷。可是她并没有说什么。
我坐到榻榻米上，一边揉捏摆弄着陶子的手，一边说道：“一看到高木死了，我的想法就变了。咱们别搞什么‘失踪’这种不够痛快的半吊子把戏了，干脆把事情搞成是我死掉了吧。也就是说，让高木顶着失踪的名头，而我这边呢，则算作是自杀。我打算把高木的尸体运到树林深处吊起来，让他来当我的替身。这样一来，不就能彻底斩断和这个尘世的所有世俗恩怨了吗？”
夜里十一点左右，我划着小船出发，停靠在高木家的后院门前，将高木的尸体搬上船后划了回来。陶子当时正在岸边等着，随后我们两个人一起搬运。陶子抬着高木的脚，我抱着高木的脑袋，朝树林深处走去。
尸体沉得让人恼火，而且根本没有好下手抓拿的地方。天上虽然有月亮，但由于树叶长得太茂密，月光根本照不到地面的杂草。在荆棘与野葡萄藤蔓交错纠缠的漆黑树林里，搬运这么一个笨重不好拿的“物件”，可真不是件轻松的事。我一摔倒，陶子也跟着摔倒。高木也真是可怜，一路上不知道被刮蹭出了多少处擦伤。尽管如此，我们嘴里念叨着“再往里走走，再走走”，尽可能地往最深处挪动。就这样，我们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的去路是一片密密麻麻的柞树林，实在无法再往前推进了，我心里想着“这地方应该差不多了”，便用绳子结了个绳圈套进高木的脖子，然后拽着绳子的另一头，手脚并用地爬上了一棵榉树。我把绳子绕在一根粗细正合适的树枝上用力往上拽，陶子则托着高木的双脚，嘴里压低声音“唷嚯、唷嚯”地喊着号子，配合着一起往上托举。
我骑在树桠上，居高临下地往下看--只见高木那突然添了许多白发的太阳穴在月光下闪着银光，他耷拉着脑袋，那一副逆来顺受的死相，倒像是临死前终于活明白了一样，就这么死沉死沉地悬在半空中。
由于这桩差事办得实在太费气力，现在大功告成，我心里竟莫名地升起了一种仿佛雕琢出了一件传世绝作般的满足感。我索性双手插在袖子里，骑在树桠上，就这么借着清冷的月光，痴痴地、贪婪地端详了这具替身好长好长的时间。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