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力：这个世界需要修补
【人物春秋】
补丁流派创始人严力：
这个世界需要修补
21世纪将是一个补丁时代？集诗人、作家、画家于一身的「补丁流派」创始人严力，在千禧年到来的时候，发表「补丁宣言」，宣布一个新流派的诞生，并以巧妙构思和技艺，创作出一系列别具一格的「补丁画」。
「我们是一个新的流派──补丁流派！」严力宣称。
1985年，充满浪漫气质的诗人画家严力，从北京来到纽约，经历从社会主义到资本主义的洗礼，有了两种制度的比较和生活体验，他发现整个人类面临一场从物质到理想的危机，当时他曾用文字表达这种危机。对严力而言，诗歌精神和创作是他生命行程中的一个伙伴。
1986年底，严力写了名为《还给我》的诗，来表达人类社会在两种制度下都普遍存在的问题。
还给我，
请还给我那扇没有装过锁的门，
哪怕没有房间也请还给我！
还给我！
请还给我早上叫醒我的那只雄鸡，
哪怕已经被你吃掉了，
也请把骨头还给我！
还给我！
请还给我半山坡上的那曲牧歌，
哪怕已经被你录在磁带上，
也请把悠扬的笛子还给我！
请还给我，
我与我兄弟姐妹的关系，
哪怕只有半年也请还给我！
请还给我爱的空间，
哪怕已经被你污染了，
也请把梦想还给我！
还给我！
请还给我整个地球，
哪怕已经被你分割成一千个国家，一亿个村庄，
也请还给我！
严力这首诗所表达的观念，当时并没有让他找到如何用绘画语言来表达，「因为当时我受美国艺术潮流影响，还没有沉淀下来」。以后几年，他一直在找寻新的创作题材，他把旧唱片当做材料，制作了不少现代艺术作品，但总有一种「不过瘾」的感觉。
随著1990年代的飞逝，严力更加意识到人类使用地球，以及人类本身经历了20世纪，在物慾横流和偏激理想刺激下，从感情到物质，都已千疮百孔，呼吁拯救的声音在近十几年来，可说是一浪高过一浪，「这既是事实也是无奈。无奈的是人类在激烈的生存竞争中，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顾及其他，但我认为一个人睡不了两张床，膨胀的物质慾望需要人类的紧急反省」。
1997年，严力有机会在香港工作一年半，更加体会人类在狭小有限的空间中生存的感受，深感人类丧失的东西越来越多，需要修补的程度与日俱增。1998年底，严力重返纽约后，觉得必须找到一种绘画表达方式，来唤醒已习惯了现代广告、电视电影视觉语言的人，思考人类某些逐渐流失的东西。
严力如何产生创作「补丁画」灵感？那是1999年2月一个夜深人静的晚上，他想起他去世的祖母赵洁梅。严力从小由她带大，祖孙俩感情深厚。「奶奶是一个标准的中国老式家庭妇女，她曾给我讲过一个她的故事，她在1920年代结婚时，为了省钱，向我爷爷提议不要买金戒指，而是买一个金的顶箍来替代，是套在手指上缝补衣服时用的」。
奶奶这一要求，既象徵了结婚的神圣，也表达了节省的习惯。这一情景，令严力突然找到「这个世界需要修补」的概念，他马上操起画笔，首先以色彩笔和蜡笔进行尝试，接著再用油画及雕塑来表达，一幅幅新奇有趣、构思独特的补丁画作，由此而生。他的画依然是平面的，是画在画布上的「色彩之作」，但其意念则源自「修补」。他命名他的画作为「补丁系列」。
严力强调，「补丁是我们的智慧财产」，「中国人的补丁，是被中国文化的针线结结实实缝在一起的」。作为一个新流派，严力等人定期举行以补丁为主题的聚会，并设计制作打补丁的衣服，由补丁派核心成员在纽约街头展示。
严力指出，现代艺术走到世纪末，早已不能仅仅用视觉艺术来解读各种现象了。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丰富，与社会和科技发展同步，原因是世界性的，那就是竞争，竞争所造成运用智力和开发智力的压力，使人类「前进」。
严力说：「我之所以用一个引号在前进这一字眼上，是因为前进带来的繁荣，使人口突破六十亿，科技增强了对脑力劳动的需求。人类拥有的是一个不会增大体积的地球，人类在这种生存形态下，不得不面对竞争强度的增加，所以一边是竞争造成的繁荣，一边是危机感的不断侵袭。」
他指出，艺术表现手法虽有新旧之分，但依然是百花齐放，不可能说牡丹比向日葵好，或者玫瑰比鬱金香高贵，它们各有各的特色，不过有时某个阶段会有一些主流的花朵铺天盖地，但都是暂时的，人类有喜新厌旧或追随潮流的天性，人类也有保守不接受新生事物的心理障碍。「所以我认为，心理素质很重要，也就是说，要学会在任何人类表现的现象中吸收营养，从而充实自己」。
就在严力宣布「补丁流派」诞生的时候，他发现「人类带着伤痕走向21世纪，我们对此深怀恐惧，我们每一个人的情感世界和内心的伤口，远比我们目前所触及的伤口为多」。
他指出，科索伏问题的根源是塞尔维亚人和阿尔巴尼亚人对故土和家园不可割捨的感情。它是欧洲一块令人不安的伤疤，在历史上，科索伏是被缝补在南斯拉夫版图上的，可惜因缝得不好发了炎，类似的政治伤痕在地球上还有很多。世界上其他许多地方涉及领土和主权纠纷的伤口，也一样需要修补。
严力指出，「父母和子女间的伤口需要修补，兄弟和姐妹间的伤口需要修补，朋友与朋友之间的伤口也一样需要修补。至于爱情，有多少人的爱情是珠圆玉润的呢？几乎每一个人的爱情都经过修补，都有伤痕和留有感情挣扎的记忆痕迹」。
也因此，「补丁流派」的理论是：迄今为止的人类文明都不是完美的，需要修补。艺术家出于对现实的忠实，不仅不应刻意掩饰伤口和补缀痕迹，而且应该彰显这种补缀的特徵，使补丁成为一种符号和美。
「我们赞美补丁，是因为我们不放弃希望，因为我们想修补的东西，一定是值得我们留恋的东西，也一定是还有希望挽救和复活的东西，即使留下缤纷的补痕，也依然算得上我们的杰作。」
他指出，人类创造史无前例的伟大文明，同时也带来史无前例的浩劫，「我们不仅要修补迄今为止留下的一切伤痕，被毁坏的古蹟、被污染的江河、被伤害的人际关系、国家与国家的仇恨，而且我们还要时刻准备修补即将出现的灾难和创伤，包括与地球的关系，我们急需重归于好，加以修补，并且刻不容缓，而地球是由补丁缝缀而成」。
「补丁宣言」声称：「我们可以预言，打补丁的汽车将在21世纪大为流行，在时装领域，补丁被广泛而巧妙的加以应用，将会产生一种令人惊诧莫名的美感，由于色彩和质地的多变，补丁将成为最能显示新人类的外在特性的标志和特徵。打补丁的衣服必将风靡全球，而打补丁的音乐也将是新世纪先锋音乐主流。」
（原载北美《世界日报》2000/02/28）
附文：
严力画展 感受九一一
「九一一」恐怖袭击事件冲击全世界，旅居纽约的艺术家严力，用创作来「感受911系列」的画展，于2002年 10月
11日在曼哈顿创思新媒体基金会画廊开幕，12幅创作充分表现纽约「浴火重生」的涵意。
这是脑中充满创意的严力继成功创作「补丁」画作系列后，在艺术表现手法和创作技巧上的又一次全新尝试。
他运用中国传统水墨画技法，结合现代火烤、丙烯和拼贴等综合工艺，使涂在纸上的颜料产生像水一样往下流淌的效果，象徵纽约在九一一惊爆后，经受了「血与火的洗礼」仍屹立不倒的精神，画作张力十足。
严力近年往返上海和纽约之间，纽约九一一期间，他正好身历其境，亲身感受恐怖袭击事件的全部过程。被困在世贸大楼高层的人，禁不住烈焰煎熬纵身往下跳的那个画面，一直深烙在他的脑海，挥之不去。
他的创作灵感油然而生，如画作「焦虑的瞬间」，表达人在焦虑和压抑状态时的无奈，整个画面调子，呈现「灰的感觉」。
严力今年写作和绘画双丰收，除创作「感受911系列」画作12幅，7月还由上海文艺出版社出版新作「遭遇911」，这是严力精心打造的第一本以九一一事件为背景，纪实与虚构相兼的长篇小说。
严力早在1970年代就参与推动中国大陆现代文学艺术活动，是最早在北京形成的民间文学艺术团体「今天」和「星星画会」成员。
1985年严力移居纽约，创办《一行》诗刊。他曾先后在美国、瑞典、日本、法国、香港和台湾等地举行画展。（全文有刪減）
（原载北美《世界日报》2002/10/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