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糊涂 之 季羡林与传统文化
2026-6-24
既然季羡林被称为国学大师,又长期研究中国文化与历史问题,自然免不了对中国传统文化发表自己的看法。例如他在《口述》第二十三次,就观察到中国文化中一个很奇怪的现象,后朝为前朝修史,做盖棺论定。
中國這個國家很奇怪的,一個朝代老變化,別的國家是少有的。變化了以後呢,這個新的朝代第一件工作就給舊的朝代修史,這個很有意思,他的用意當然是很清楚的,就是舊朝代是怎麼垮台的,利用修史來總結經驗。怎麼能夠統治長久了。
中国传统史学确实形成了一种无形约束:皇帝害怕史官记载;官员重视身后名;士大夫相信历史终将作出评价;所谓盖棺论定,正是这种文化心理的体现。日后刘少奇曾提醒毛泽东历史是人民写的,死人是要上书的。可是偏偏碰上一个不信邪不怕上书的怪物,于是就有更多的人死亡。
季羡林:现在范老(范文澜)的《中国通史》,应该说是过时了。过时的原因,就在于这本书对佛教破口大骂,而且是从《中国通史简编》里面专门弄出一本,专门骂佛教。我不是佛教信徒,但我认为,不能这样做学问。此外,我们的历史观,还停留在这个太祖、那个太宗的那一套英雄史观上,那不是历史的真相。有句老话,历史是人民创造的,尽管每个人都知道,甚至说得有的人都有点厌烦了。但是现在虽然口头上没有人敢反对,可是思想上是否同意,我看倒不一定。将来讲历史啊,不管在高中还是大学,把中国通史讲完了以后,再讲一个历史的真相问题。为什么呢?就是因为历史教科书还停留在帝王将相的英雄史观上,我们必须加以纠正。。。。关于历史的真相,我还要补充说一点。中国的历史很特殊,它基本上是一个朝代接替一个朝代,别的国家没有这个现象。但是我们的脑袋里不能全是这个祖、那个宗的,人民创造历史摆在什么地方呢?人民创造历史,这个谁也不能否认,事实就是这样子的。你说,中国的这些伟大发明,不都是人民创造的啊,比如说,造纸术、印刷术。我的意思就是,不管是范老的教材,还是别人的教材,一定要恢复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这种观点。我们从小学中国史,脑袋里接受的就是这个祖、那个宗的英雄观,我们要打破这个观点。蔡德贵:现在的电视剧差不多都是帝王将相,不是康熙就是雍正。季羡林:这是个怪事!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这连中学生都知道的,而且是个事实,为什么我们就这么热衷帝王将相呢?我曾经有个很奇怪的说法,不知道跟你说过没有,就是过去人们认为最保险、最安全的地方,是皇宫,其实最危险、最不安全的地方就是皇宫。蔡德贵:说了。季羡林:为什么说最危险、最不安全的地方就是皇宫呢?因为皇宫一旦发生政变,儿子把老子杀掉,再买通几个太监,对外界一讲,他就即位了,成为皇帝了。所以中国历史上有一段时间是有太子的,但是后来,不敢立了。因为立谁,谁被杀掉;谁立,谁倒霉。到后来想了一个办法,把那个继承人的名字写在光明正大匾下,等着老皇帝死了以后再拿出来。但是还是不行,后来有了传位于四子的事情。蔡德贵:把遗诏篡改了。季羡林:在莫卧尔帝国,儿子把老子囚禁起来。莫卧尔帝国历史上所有的父亲都曾被儿子囚禁起来,包括莫卧尔创始人,也是被儿子(囚禁起来),不过没杀。我原以为中国不会这样做,中国人是以孝治天下,后来才知道,我们不比莫卧尔高尚,而是比莫卧尔帝国更可怕。莫卧尔是囚禁,我们干脆杀掉。还有一个问题,我觉得最奇怪,就是一个新朝代把旧朝代推翻了,第一件工作呢,就是给前朝修史。问题就来了,后朝推翻前朝,给前朝修史,修史的可靠性就很值得怀疑,后朝推翻了前朝,它能说前朝的好处吗?所以中国的二十四史啊,(说句大胆的话)都不可靠。
在《口述》第三十三次,季羡林又说中国伟大,但是女人裹脚不伟大,发明茶壶茶杯歪理的辜鸿铭,就更谈不上伟大了:
季羡林:。。。中華民族是個很偉大的民族,但是怎麼會纏腳,纏腳是野蠻的。從任何觀點看都是野蠻的。滿族就不纏足。滿族就這一條,就不得了。當然也不能因為這一條,就說中華民族不是偉大的。如果承認這一條偉大,也就有問題了。滿族就不幹。我小時候,流傳一句話,女人不纏足,沒有人娶。流傳什麼,纏足是步步生蓮花,真是豈有此理。步步生蓮花,小腳怎麼是生蓮花?大腳才能生蓮花。現在沒有人研究了。我們研究中華民族、中華民族的民族性,對研究世界文明有很大貢獻,但是我們纏足的弊端延續了那麼長時間,我到現在也不懂。纏足的歷史是怎麼起源的,中國文化史研究是不能打馬虎眼的。中國的民族性,我們都知道是個偉大的民族,但是纏足的習慣無論如何也不能說是偉大的。這個習慣怎麼出現的,不知道了。我覺得跟歧視婦女有關係。這個以男人為主,他說什麼是美,婦女就跟著。說纏足美,婦女就纏足,裹小腳。你說是美,美這個概念是很複雜的。這個美應該包含眼睛看到的美,不只是味道的羊大為美的。口味的美和視覺的美是兩個概念。蔡德貴:您見過北大的辜鴻銘嗎?季羡林:沒有。我歲數太小,沒有機會見他。我聽說過辜鴻銘的故事。他是個怪物,主張一個茶壺,五六個茶碗,所以一夫多妻是合理的。
新中国做过许多备受争议的事情,但彻底终结缠足,确实是一件功德无量的事情。满族妇女历来不裹脚,而且清朝入关以后,也曾多次下令禁止旗人妇女缠足,但对于汉族社会根深蒂固的缠足习俗,却始终无能为力。可见政治权力虽然强大,也未必能够改变社会风俗。同盟会的革命,是让男人剪辫子;国民党的革命,是让妇女放脚。然而法令归法令,社会归社会,终究未能做到令行禁止。直到1949年以后,在强大的基层行政力量推动下,缠足这一延续数百年的国之重器,才终于彻底退出历史舞台。
季羡林的疑问很值得深思:一个自称礼义之邦的文明,为什么会让无数妇女忍受这种身体摧残,并且延续数百年而不觉其非?这恐怕比歌颂民族的伟大,更值得文化史研究者认真回答。
至于辜鸿铭那套一个茶壶配几个茶碗的理论,在季羡林看来,不过是为旧时代的男权秩序寻找文化包装而已。缠足也好,一夫多妻也罢,其背后都指向同一个问题:究竟是谁在定义美,定义道德,定义所谓的传统。
说到底,传统并不天然正确,历史也不天然进步。缠足曾经是美德,纳妾曾经是伦理,辫子曾经是国法,三纲五常曾经是天理。每一个时代的人,都相信自己掌握着真理;而后来的历史,却往往把这些真理写成笑话。
季羡林终其一生,都在谈中华文化的伟大与民族的前途。但他晚年口述中那些看似漫不经心的片段,最有价值的恰恰不是歌颂伟大,而是承认不伟大。国人喜欢修史,为死人盖棺论定。可真正值得思考的,不是前朝为什么灭亡,而是曾经被奉若圭臬的那些精华,为什么最终都成了历史的注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