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杀妻案(7)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一
湖畔杀妻案(7)
久生十兰
灵柩被停放在了大厅里,也就是以前陶子常常独自一人弹着风琴消遣的那个房间 。我在灵柩前摆满了她生前最钟爱的秋玫瑰,还供上了一尊精致的博多人形玩偶。
如今想来,陶子曾经是一个多么娇俏、多么纯真的贤妻啊。直到她化作了一具白骨,我才彻底看清了她当年的温柔、真挚与深情。可越是看清,心里便越发割舍不下,越发心痛不已。直到今天我才终于明白,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上,陶子,是唯一一个真心实意爱过我的女人。而我,其实在骨子里也是发了疯一样地爱着她的,只是我那副别扭的古怪脾气,生生地阻断了这份爱意的成长。可就算我现在假设“如果是现在的我”又有何用?陶子已经死去了。等我终于省悟到自己的愚蠢时,陶子却早已不在这个人世间了。
我孤零零地守在灵柩前,看着那缕缕青烟在屋里死气沉沉地盘旋,只觉得这一别便是永恒,心里堵得发慌,简直在这屋里一刻也待不下去了。为了找个没人的地方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我失魂落魄地穿过庭院,一头扎进了别墅后山的树林深处。
山道两侧,杉树、栎树、桧树遮天蔽日,将正午的阳光遮得密不透风。偶尔传来几声啄木鸟笃笃的啼鸣,在空旷的林子里激起一阵阵渗人的回音,让人仿佛置身于蛮荒的深山老林之中。眼看着暮色将至,我踩着脚底下的落叶,失魂落魄地在林子里打着转,积攒在胸中的悲恸终于排山倒海般涌了上来。我把额头死死抵在一棵杉树树干上,嚎啕大哭起来。正哭得肝肠寸断,忽听得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了一声清脆的树枝折断声。
我惊恐地抬起头。迷蒙中,我看见了陶子。只见陶子正把两侧的衣袖在胸前紧紧地拢在一起,脸色惨白,在朦胧的暮色中若隐若现地伫立着。
我以为自己是因为过度悲伤而精神失常,又一次被幻觉缠上了身,于是便呆呆地凝视着那个如鬼影般模糊的存在。只见陶子头上戴着一顶深紫色的高祖头巾,身上穿着一件同样颜色的吾妻大衣,依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我这边。可是,作为她并非活人的证据,她的面部轮廓时而变淡,时而变得朦胧。可无论那是幻觉还是鬼魂或者别的什么,我都想念她想念得无以复加,于是我对着那个幻像呼唤了一声: “陶子。”
话音刚落,只见陶子便像个小孩子似的,一边抽抽嗒嗒地哭着,一边朝我猛扑了过来。陶子死死地搂住我的脖子,用力得几乎让我窒息,然后就那样呜呜地痛哭起来。
当我拥搂着陶子温暖而柔软的身子时我才意识到,真的是陶子!陶子还活着!陶子没有死!
可是,当意识到我的陶子根本就没有死的那一刹那,我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狂喜,而是惊慌失措。老天爷!要是让旁人看见陶子还活着,那可就麻烦了!这地方虽然偏僻,但离林子口不远,村里的孩子们时常会进来捡柴火。我一边拼命摩挲着她的后背,一边做贼心虚地哀求道:“小祖宗,别出这么大声,要是有人过来可就麻烦了。”
听我这么一说,陶子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用那双被泪水洗得清亮的大眼睛死死盯着我,咬牙切齿地说道:“我今天来,本就是打算先杀了你,然后再自尽殉情的。事到如今,什么名声体面我早就无所谓了。呐,求求你,请和我一起死了吧。”她一边说着,一边从和服腰带的缝隙里,连着刀鞘掏出了一把短刀,赫然亮在我的面前。
这世上不乏那些生就了三寸不烂之舌、惯会阿谀奉承的能言善辩之辈。可即便让他们用尽千言万语,只怕也及不上陶子此刻随口吐出的一字一句。就在这一瞬间,我蓦然间彻底领悟到了自己正被陶子深深挚爱着的事实。凭我拙劣的笔墨,根本无法描绘出我此时此刻的感情。我想,纵使我拥有如拜伦、歌德那样的生花妙笔,结果恐怕也同样是无能为力吧。
我欢喜得涕泪纵横。这时似乎陶子一遍又一遍地用手绢替我擦拭着脸上的泪水。我仿佛一个小孩子死死攥着自己最心爱的玩具,毫无顾忌地、拼尽全身力气将陶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嘴里还一个劲不停地念叨着:“你愿意回来真是太好了。……你可知道,我刚才就是因为想你想得发疯,才躲在这里哭天抹泪呢……”
据说我当时就这样没完没了地重复着同样的话。陶子至今还会一边笑话我,一边模仿我当时的那个样子。
我俩就这样拥搂着走向树林深处的小屋,并在那里纵情交欢。
那是一间用活树当柱子、搭着木板屋顶的简陋小棚屋。一进门是泥土地面,在铺着四五块旧榻榻米的地方,挖着一个地炉。这里曾是看山人遇到下雨时的避难所,但现在已经无人问津了。
我们俩互相紧紧拥抱着,仿佛要把这一辈子没说过的话都一股脑全倒给对方。陶子向我诉说着她当年有多么爱我,每次瞧见我拉长了一张脸,她心里有多么绝望和凄凉。在独自居住在湖畔别墅的那些没了盼头的日子,对她而言,简直是比刀割还难受。
“所以,我才让他来代替你啊。我对他说了:‘我把你当成奥平爵爷,和你做那件事,所以你也要抱有那样的自觉,尽量逼真地去模仿他。’只有在他成功扮演了你的时候,我才和他做的。这样不行吗?我这样还是玷污了自己的贞操吗?”她天真无邪地抬头看着我的脸,接着说道:“我可不这么认为。要问为什么,因为我实际上始终都只和你在一起呀。”
“那么,那个人究竟是谁?”
陶子哼了一声,说道: “唯独这件事,我本来打算带进棺材里去的,但既然现在是这种情况了,那我就从实招了吧。其实,那个人就是高木。”
“果不其然。老子早就猜到是他了。”
“哦?你下大狱前就知道了吗?”
“尸体从湖里捞上来的时候,他脸色惨白地飞奔过来,又是合掌又是念佛,做出了平时绝不会有的反常举动,所以我‘啊哈’一下就察觉到了。据说从那以后,高木把别墅里的看管人和女佣全都赶了出去,宽敞的别墅里就剩他孤零零一个人蛰居在那儿,他大概一个人正吓得战战兢兢的吧。那家伙是个胆小鬼,要是整天这么折腾,迟早得去上吊。高木当年为了帮我脱罪,那可是拼了命的,连血便都累出来了,冲着这一点,他当年欠的那点债也早就一笔勾销了。我现在已经一点都不生气了,不管是冲着你,还是冲着高木。”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