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长手电筒
文革中,爸爸有两件总是随身带的小宝贝。第一就是《新华字典》,和《成语小词典》,不但自己经常翻看,还在我出发做知青之前,专门在我的行李中塞进了这两本小字典。第二就是一个长手电筒,银色的金属外壳,长约一尺五,装六节一号电池,前面有一个很大的圆镜子,晚上像个小探照灯,能照十几米远。
文革初我们住在七里桥的木油坡,在被废弃的芷江机场东边,原来是飞虎队和美国空军的驻地,当时成了芷江师范的校址。作为校长的爸爸已经被打倒,红卫兵开了好几次批斗会后,但他家庭出生中农,本人1948年就是加入了地下党,后来考入湘西军政大学,与罗盛教是同期的同学,历史上没有任何问题。到师范主持工作才两年时间,学生根本不了解他,找不到什么“罪行”,就让他靠边站了。
除了每周要去参加政治学习,他基本没有事干。因为妈妈当时还在县妇联,住在县政府,我们偶然会去城里看她。她当时只有一间房,一张床,我们去了也就是吃一个饭就回木油坡。冬天吃了晚饭走,天就黑下来了。
七里桥的意思就是离县城七里路,其中飞机场就有三里。废弃的芷江机场当时北边的芷江气象站还在工作,是原来机场指挥塔改建的。

当年的气象站(原机场指挥塔,飞虎队纪念馆就建在它的后面)
气象站每天傍晚七点准时发气象气球,即使文革,也没有间断。有十几个人,住在后面的简易宿舍。后来我们一起下到水宽做知青的赵勇的父母就在气象台工作,一家住在气象台。不过我们当时不熟,所以没有去过他家。
除了这个小气球台,飞机场和四周没有人烟。白天附近的农民会把牛羊赶到飞机坪吃草,天上白云蓝天,地上牛羊漫步,仿佛是蒙古草原。晚上则空无一人,没有灯火,万籁俱寂。没有月亮的时候,周边都是黑乎乎的,只有西边的天上有点亮,那是被两三里开外的芷江城里的灯光照亮的。
如果下雨天和没有月亮的时候,我们穿过飞机场,四周漆黑一片,不是看见前面有一个个黑夜站立在路边,那是当年修机场遗弃下来的大石碾,大约一米五的直径,一米五的宽度,零零散散地散落在机场,远远望去很难分清是人影还是石碾。
快到木油坡时,有几个飞机窝,就是过去停放飞机的地方。为了防止敌机发现,飞机窝都是在地势低的地方,三面是坡,有自然的坡,也有有人工堆的坡。坡上种树,即使有月亮,走近飞机窝仍然是阴森森的。飞机窝经常枪毙人,更让人毛骨悚然。每次一走进飞机窝,我总是提心吊胆,怕鬼也怕人,只能紧紧地抓住爸爸的手。

爸爸一手牵着我,一手拿着那支长手电,但不论多黑,却从不打开手电照路,我们就这样抹黑走路。他告诉我,晚上走路不能打开手电,因为你打开手电后,你就在明处,坏人在暗处,老远就看见了你,而你看不见他,这就很危险。不开手电,我们在暗处,坏人看不清我们。等到坏人走近了,我们对准他的眼睛,突然打开手电,他就看不清了,这样我们就占据主动。长手电比一般手电亮,更加让坏人晃眼,乘他看不见的时候,还可以拿手电筒打他。
不过,在我们住木油坡的三年时间里,多次晚上穿过飞机场,但从来没有碰见过坏人。俗话说:“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但我们没有碰到鬼。爸爸的那套战术从来没有在实战中运用过。
1967年8月20日,吃了晚饭,学校很多人,大多数家长和小孩,像往常那里约好一起去一里路左右的潕水河边散步,因为河边凉快。离潕水河约六七十米就是湘黔公路,它与潕水河平行,从长沙一直到贵阳,是当时连接湖南与贵州的交通大动脉,即使文革各行各业的生产受到巨大影响,仍然还是有不少汽车来来往往。
我们大人小孩十几个人,走到公路边,准备越过公路时,发现三辆解放牌卡车,极速从我们的左手边(东边)开过来,车顶上架有机枪,卡车上是全副武装的红卫兵模样的人。他们从我们面前飞驰而过,向芷江方向驶去。
当过兵(国民党部队)的食堂甘师傅说了声:“不好,要出事”。他过了马路不久就抱着儿子(一岁多)回家了,其他家长也心神不宁,结果不到十分钟,我们就都回家了。
九点钟左右有些人从芷江城跑过来,很紧张地说:从安江来的“湘江风雷”等造反派组织的红卫兵开车到芷江(就是我们看到的那三辆解放牌卡车上的人),在芷江汽车站被芷江的一些群众阻拦,他们先是向天鸣枪,然后有人向人群射击,打死一个人(不记得是不是还有人受伤)。他们冲破阻拦进城后冲击了县委,县政府,县武装部,把县里的领导都抓了。
城里的民众很多吓得出城躲避,包括当时住在县政府的妈妈,但他们大多去了离城里十几里的艾头坪公社,大概觉得七里桥离城还是太近了。
不时有人来,带来新的消息,有些很吓人。木油坡有人也开始逃离,五大三粗,正值壮年的甘师傅也丢下妻儿跑了。爸爸没有跑,也没有露出惊慌失措的样子。
夜深了,我不敢睡。爸爸穿上黑衣服,一手拿着柴刀,一手拿长手电,照样不打开。房里没有开灯,很闷热。他让我上床睡觉,隔着蚊帐告诉我:我就在附近,不要怕。如果有造反派来,问你:爸爸妈妈哪里去了?就说:不知道。
他在屋外走动,有时进屋看看。我当时没有觉得怎么害怕,有点麻木。不敢睡,但撑到后半夜,累了,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起床,因为甘师傅跑了,食堂没有人做饭。住在芷江城南门口外负责烧水的王师傅照常来上班,他家离打死人的南门口只有三百米,他只知道出事了,但什么事不知道,既不关心,也不害怕,早晨还赶来烧水。听说甘师傅跑了,他口里边埋冤甘师傅的胆小,边到厨房给大家做饭菜。
大家仍然焦急,因为不知道造反派是不是会来木油坡,实在是太近了,开车十分钟就可以到,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过了三天。不断有人离开,学校稀稀拉拉就剩十几个人了。爸爸仍然每晚拿着长手电和柴刀在家周围巡逻,但下半夜还是回家睡觉了。
第四天一大早,爸爸对我说:乐维,你去一趟城里,看看那帮造反派走了没有。你是小孩,他们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他给我一块钱,一斤肉票,说你顺便买一斤肉回来。
我领命后立刻出发。穿过飞机坪后,从东门口进城,然后就问人:造反派在哪里?他们告诉我:造反派就在县政府,县委门口。县政府就是妈妈工作的地方,我熟门熟路地从东门口沿着东街走到钟鼓楼,右转上北街,走到北街尽头,快到县政府,县委门口,县大礼堂门口的大坪时,老远看见很多人围着一个大圈,走近一看圈里面是一些年轻人,男女都有,穿着军装,背着枪。有的在说话,有的在走动。三辆解放牌卡车停在路边,周围的群众有胆大的,偶然也与造反派搭讪几句。有一个我身边的人问一个身背长枪的女造反派:“你们要走了吗?”,带点学生模样,长相漂亮的女造反派笑笑,没有否认。半小时后,他们都上了车,照样在所有车顶驾上机枪,满满三卡车人,往南门口开去了(南门口是当年进出城的唯一通道)。
围观人群中有人说:“终于走了”,然后大家慢慢地散了。
我感觉饿了,去附近一家餐馆买了一碗肉丝面吃了,记得是两毛一分钱。好久没有吃肉丝面了,觉得很好吃,主要是太久没有吃到肉了。然后去西街菜市场计划肉供应点,买了一斤肉,七毛四。我提着肉,心情很放松,觉得完成了一件大事,慢慢悠悠地走回了木油坡。我告诉爸爸:造反派已经走了,我亲眼看见他们走的。
爸爸马上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木油坡的所有人:“造反派走了,乐维亲眼看见的”。大家的心终于放下了。第二天,甘师傅回来了,其他离开的人也回来了,妈妈也来了。他们在外面也非常艰辛,很多人挤在一间房,几天不能洗澡,连吃饭都常常吃不上,还被当地的领导当成盲流。大家好像劫后余生,仍然心有余悸。
后来我们搬回了城里,因为城里有路灯,而且街边都是住家,长手电的作用不大了。爸爸的长手电只是偶然用一下,绝大多数时间安静地呆在书架上。
过了很多年以后,爸爸曾经多次提起这件事,言语之间,流露出他对我当时的表现很满意。
后记
大概1980年暑假回家,我去怀化玩,看到一张刑事判决布告,我看到上面一个被判死刑的罪犯,其罪行是:1967年8月在芷江无辜枪杀一名抗议群众。就是他的这一枪,夺走了被害人的性命,也让多少芷江人当年陷入恐慌。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十三年以后,他终于没有逃脱法律的惩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