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时进小说之中的大人物
2026-6-20
中国最早的农业经济学家董时进博士的《两户人家》,是自传体小说,一些地方写的很好,细致入微,可读性甚强,有大家风范。一些地方过于纪实,没有戏剧性的效果,当笔记小说来读,也颇有趣。其中第五十五章,有几小段,是写他(可生)去欧洲旅游时,听朋友(老柳)讲到的两党大人物们如何在德国和法国等欧洲国家留学的故事。

现摘录如下,以博一笑:
可生一到柏林,即向中國留學生探詢老柳的地址,尚未問到,突然一天晚餐時,在霞落屯堡一家中國飯館與老柳撞見。可生正進門,老柳和一群人走出來。老柳匆忙與他們拉手用德語說了再見,即回到餐室與可生談敘。可生感覺老柳的神態及動作,與在北京時仍是一模一樣,跳跳蹦蹦,言談時眉飛手舞,語無忌諱。只是有時夾雜英語或德語單字,而口音卻不中不西,脫不掉重慶腔調。老柳說,他到德國快滿一年,一直在補習德文,未入正式學校。可生告訴老柳,他來歐洲已經半年,時間多半浪費,未能好好研究。老柳打斷了他的話說道,“你仍舊是書呆子說話。什么叫時間浪費了?一定要讀書才是利用了時間么?人生行樂耳,玩耍玩耍,才是利用了時間。”可生辯道,“總得學到一點東西,回國才能找到飯吃呀。”“啊,你真是傻瓜!”老柳道,“美國人都是傻瓜,一年到頭都為工作忙。中國的留美學生也是一些傻瓜,一些書呆子。歐洲人比較聰明,他們知道尋樂。留歐的中國學生也聰明,很少是書呆子。你問一下,在德國來留學或考察的人們,有幾個真在讀書或考察。他們多半是在混資格,跳舞、看戲,逛地方,坐咖啡館。還有的是搞政治,學革命。在柏林大學的外語學校,與我同班學德文的,有一個姓鄧的廣東人,告訴我,他是一個老國民黨,曾經在國內軍隊里面做事多年,此次來德國,是為的專門學革命。在哥廷根有一位咱們的老鄉姓朱的,也是中年人,曾經做過軍官,入了共產黨,到德國也是專門學革命的。一些認真讀書的人都瞧他們不起,說他們成事不足,敗事有余,可是一旦成功,他們就是領袖,做大事。書呆子們只能在他們下面干小差事。”可生道,“須知革命是危險的,成功了做大官,失敗了丟性命。”
书中那位“姓邓的广东人”,可不是邓小平。邓小平为四川广安人,因此不符该描述。但是按照时间和经历推测,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后来成为中国国民党左派领袖的邓演达。1924年前后邓演达确曾赴欧考察政治经济问题,与旅欧革命者圈层存在一定交集。如果董时进朋友的记忆没有太大偏差,那么“专门学革命”五个字,更可能是一种事后叙述的概括性标签。同样,“哥廷根那个姓朱的老乡”,从其军官出身、加入共产党以及赴德活动等特征来看,很容易令人联想到朱德,与朱早年旅德经历在时间与背景上存在一定重合,但其在哥廷根的具体活动细节,在现有朱早年传记材料中仍较少系统展开。至于下面这位在巴黎活动的“苏北姓周的共产党人”,则与周恩来的经历更是契合。周恩来1920年至1924年间长期活动于法国巴黎,并领导旅欧中国共产主义青年团和共产党组织,在留学生圈中,本来就是相当活跃的人。
“啊!又是書呆子的話,”老柳道,“丟性命的都是小嘍啰,有幾個當頭子的被犧牲?讓我再告訴你巴黎的情形,我在巴黎住過一段時間,那里的中國學生更不讀書。他們分成左派右派,天天寫標語,辦油印報,互相攻擊,甚至于進犯彼此的辦事地點,搗毀器物,互相毆斗。其中有一個姓周的共產黨員,蘇北人,據說好厲害,最近已經回國參加革命去了。看他將來搞些什么,等著瞧吧。”可生道,“任憑他們干啥,我也不羨慕。我倒覺得事情太不公平,小嘍啰白死,頭子們做官。”老柳道,“這有啥奇怪。竊鉤者誅,竊國者侯,自古皆然。”可生道,“我固不要竊鉤,也不要竊國。”
巴黎这位“姓周的共产党人”为“苏北人”,而周恩来祖籍浙江绍兴,生于江苏淮安,当时淮安一般也被视为苏北地区,因此这一描述并不矛盾,反而增加了人物对应的可能性。当然,需要说明的是,《两户人家》虽然具有明显的自传色彩,但毕竟属于小说体裁,其中人物姓名多有隐去或化名,对话内容也难免经过文学加工。因此,上述关于德国“姓邓的广东人”“姓朱的老乡”和巴黎“姓周的共产党人”的描述,只能视为作者记录或转述的见闻,而不能直接作为严格意义上的历史证据。
“寧可做書呆子?”老柳說后大笑起來。笑停后接下去說道,“讓我告訴你幾個好玩的小故事。近來國內隨時派出來一些研究考察的官員,我在英國時曾遇到好幾位。什么考察研究?倒不如一老一實說,出來玩玩,開開眼界。我發現他們都歡喜跳舞。在國內不好意思,也不敢去公共場合跳舞,在國外可以大膽地玩。有的起初忸怩,然而很快就上了癮。但是,這些仁兄們哪里會跳舞呢。舉動像木偶一般地死板,又不懂音樂的拍子,旁人見到都冷笑。最好玩的是,他們跳過之后對我說,抱住外國女人跳跳無所謂,要是抱住中國女人跳舞可受不了。我問他們為啥受不了,他們說,非暈倒在地下不可。我猜想他們不是對外國人分不出男女,必是不懂得外國女性的美。”
无论人物是否能够一一对应,这几段文字最有趣的地方其实不在于其史料价值,而在于它保存了一种同时代旁观者的观感。在不少留学生眼中,那些热衷革命的人未必是最勤奋的学生,也未必是学问最好的人,甚至常被视为“不务正业”。而在革命者看来,这些埋首书斋的人则不过是脱离现实的书呆子。后来历史的发展表明,真正决定中国命运走向的,恰恰不是两派之间的学术争论,而是这些政治行动者所发动和参与的革命运动。
刘项自来不读书,结合最近所说的季羡林乔冠华故事在二十世纪的中国。在这一类材料中可以看到,欧洲校园内部关于“书呆子”与“革命者”的评价差异,在后来的历史进程中逐渐分化为不同的人生路径与社会位置。一部分人留下的是学术成果与思想表达,另一部分人则进入制度与权力结构之中,并在其中完成定型。正因如此,《两户人家》中这些看似闲谈的留学生轶事,读来更具时代和历史的纵深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