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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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里(六)未结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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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后的北平,沉得厉害。

天色灰蒙蒙地压下来,像一张被岁月熏旧了的宣纸。

街巷积着薄雪,车辙纵横。风从胡同深处钻出来,卷着细碎雪末,扑在人脸上,带着刀子似的凉意。

西城育民小学的放学钟声早已停了。

最后几个孩子嬉闹着跑出校门,脚印深深浅浅落在雪地里,不多时便被风吹散。

沈砚秋从办公室出来时,天已经擦黑。

他随手锁上门。

长廊空荡。

煤油灯隔着玻璃罩投下昏黄光影,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

他缓缓走下台阶,将大衣领口向上提了提。

风有些大。

吹得人胸口发沉。

这几日,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一点一点逼近。

不是预感。

而是确认。

那封没有署名的信。

那串来自绝密档案的编号。

以及学校门外那些看似偶然、实则刻意的陌生面孔。

风声不是将至。

是已经吹进来了。

他刚走到街口,身后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踩碎积雪的声音格外清晰。

“沈先生——”

沈砚秋停住。

回头。

教务主任快步追来,额头竟冒出细汗。

“沈先生,有人找你。”

沈砚秋目光微顿。

“谁?”

“说是你朋友。”

朋友。

这两个字落下来,竟比风还冷。

教务主任压低声音:

“穿便衣。”

沈砚秋眸色微沉。

片刻后,他什么也没说,只转身朝校门方向走去。

校门外。

站着两个男人。

棉布长袄。

旧毡帽。

若放在人群里,再普通不过。

可偏偏让人觉得不舒服。

像两块埋在雪里的冰。

其中一人见他出来,微微一笑。

“沈先生?”

“是我。”

那人点头。

“有人想见见您。”

他说得客气。

甚至称得上礼貌。

可礼貌有时候比威胁更危险。

沈砚秋看了一眼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车窗紧闭。

玻璃后漆黑一片。

像一张张开的口。

“谁要见我?”

那人依旧笑着。

“到了您就知道了。”

风吹动车门。

发出轻微吱呀声。

雪粒落在车顶,簌簌作响。

沈砚秋站在原地,没有动。

气氛一点点冷下来。

那人笑意不减。

“沈先生,别让我们难做。”

声音不高。

却没有半点商量余地。

就在这时。

校门内忽然传来一道女声。

“沈先生——”

所有人同时回头。

江惠沁抱着一摞作业本,从教学楼方向快步走来。

雪光映在她脸上。

眉眼清秀而安静。

像冬日里一盏暖色灯火。

她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是看到校门口气氛不对,下意识停住脚步。

“这些人是……”

她话没说完。

那两个便衣已经将目光落到她身上。

目光平静。

却让人背脊发凉。

沈砚秋心头骤然一紧。

几乎没有犹豫。

他向前一步。

挡在她面前。

“江小姐。”

他的声音很轻。

“回去。”

江惠沁怔了怔。

“出了什么事?”

“没事。”

他说。

可他的眼神却不是这么说的。

风从两人中间穿过。

卷起她围巾一角。

她忽然生出一种莫名的不安。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看不见的地方缓缓逼近。

就在这时。

街角传来军靴踏雪的声音。

沉稳而有力。

陆承宇出现了。

军大衣上落满雪粒。

肩章在昏黄路灯下泛着冷光。

他远远便察觉到异样。

视线扫过那辆黑色轿车,脸色顿时沉下去。

“怎么回事?”

没人回答。

陆承宇已经走到近前。

站在江惠沁身侧。

像一道天然屏障。

“你们是什么人?”

其中一个便衣淡淡开口:

“陆连长。”

“这件事与你无关。”

陆承宇冷笑。

“学校门口的事,没有与我无关的。”

空气骤然绷紧。

风也像停了。

片刻。

便衣缓缓道:

“我们只是请沈先生去协助调查。”

“调查什么?”

“无可奉告。”

陆承宇眯起眼。

“哪个部门?”

那人沉默。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陆承宇脸色愈发难看。

就在双方僵持之际。

沈砚秋忽然开口。

“陆连长。”

陆承宇转头。

沈砚秋神色平静。

平静得近乎冷静。

“我跟他们走。”

江惠沁脸色瞬间白了。

“沈先生——”

她下意识向前一步。

却被沈砚秋目光制止。

那目光极轻。

却像有千斤重量。

“别担心。”

他说。

“我会回来。”

江惠沁张了张嘴。

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雪无声落下。

天地间仿佛只剩风声。

沈砚秋转身朝轿车走去。

便衣替他拉开车门。

就在他弯腰准备上车时。

一只手忽然扣住他的手臂。

陆承宇。

沈砚秋停住。

两人隔着风雪对视。

陆承宇声音压得极低。

“你知道他们是谁。”

“知道。”

“知道他们为什么找你。”

“知道。”

“也知道去了未必回得来。”

沈砚秋沉默。

陆承宇手背青筋微微凸起。

“那你还去?”

风雪从两人之间穿过。

良久。

沈砚秋缓缓抬眼。

那双向来温和克制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一种近乎决绝的东西。

他说:

“因为风已经吹到她身上了。”

陆承宇瞳孔微缩。

一时竟说不出话。

沈砚秋轻轻挣开他的手。

再没有停留。

车门关上。

发出沉闷声响。

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夜色。

尾灯很快消失在风雪尽头。

江惠沁站在原地。

怀里的作业本被她抱得很紧。

指节泛白。

却浑然不觉。

不知为何。

她忽然觉得。

这一去。

有些东西就要变了。

——

轿车一路向北。

窗外街景不断倒退。

北平的夜像一潭深水。

无声无息。

沈砚秋闭着眼。

车厢里没有人说话。

只有引擎低沉轰鸣。

不知过了多久。

车停了。

灰色小楼隐没在夜色里。

普通得毫不起眼。

可越是这种地方,越让人心惊。

铁门被推开。

发出刺耳摩擦声。

沈砚秋走进去。

楼道阴冷潮湿。

墙皮大片剥落。

灯泡悬在头顶,明灭不定。

尽头是一间屋子。

门开。

灯亮。

房间很小。

一张桌子。

两把椅子。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简陋得近乎刻意。

沈砚秋坐下。

不久。

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进来。

灰色棉袄。

金丝眼镜。

若在街上遇见,更像银行里的账房先生。

可他的眼神却冷得厉害。

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坐下。

翻开档案。

许久没有说话。

只是静静看着沈砚秋。

审讯有时候并不靠问。

而靠等。

等一个人先露出破绽。

半晌。

男人终于开口。

“沈先生。”

“最近睡得好吗?”

一句寻常寒暄。

却让空气骤然冷下来。

沈砚秋淡淡道:

“还好。”

男人笑了笑。

从档案袋里抽出一张纸。

轻轻放到桌面。

正是那封匿名信。

“见过吗?”

沈砚秋看了一眼。

“见过。”

男人手指轻轻点着那串编号。

“有意思。”

“一个小学教师。”

“却收到军方绝密档案编号。”

“您说巧不巧?”

房间陷入安静。

只有钟表滴答作响。

男人继续道:

“这串数字。”

“很多人一辈子都接触不到。”

“可偏偏到了您手里。”

“为什么?”

沈砚秋没有回答。

男人也不催。

只是又拿出另一份档案。

缓缓推过来。

档案封面上。

赫然写着三个字。

江守诚。

那一瞬。

沈砚秋眸光终于动了。

极细微。

却没逃过对方眼睛。

男人笑了。

像猎人终于看见猎物留下脚印。

“原来如此。”

他说。

“看来我们找对人了。”

房间里的灯光惨白。

映得档案上的名字格外刺眼。

男人轻轻合上文件。

声音忽然低下来。

“沈先生。”

“有些人死了。”

“最好就一直死着。”

“有些案子结了。”

“最好永远别翻。”

“你说呢?”

沈砚秋缓缓抬头。

目光平静。

“我听不懂。”

男人笑意更深。

“听不懂没关系。”

“听得懂风向就够了。”

他站起身。

绕到窗边。

外头风雪正急。

玻璃被吹得微微震动。

男人背对着他。

轻声说道:

“北平快变天了。”

“有人偏偏喜欢逆风而行。”

“可风太大。”

“会死人。”

他说完。

回过头。

目光像刀。

一字一句。

“尤其是——”

“会连累不该被卷进来的人。”

房间安静下来。

静得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沈砚秋忽然明白。

他们今天真正想说的。

从来不是自己。

而是江惠沁。

风已经吹向她了。

而这场风暴。

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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