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漫记

端午漫记

【浣溪沙·端阳寄怀】

万种粽香冷旧欢，纷呈节物懒凝看。流年催老怯端阳。

异国重金寻乡味，归来唯寄故人安。幽怀千结断柔肠。

年少时家境清寒，粽子原是端午里难得的珍物。我素来本就不甚偏爱粽食，只因平日少见，逢节也会慢慢吃上几个，算作顺应时节的一桩小事。那时过节的心，全系在口腹之上，眼里只盼着独属于节日的几分鲜香，心思简单澄澈，从不知佳节亦可惹愁，更不懂何谓乡愁。

旅居海外那些年，最懂节物承载的深意。每逢端午、中秋、上元，异域街头全无半点故土气息，总要辗转奔去远郊的唐人街，不惜花数倍价钱，买回粽子、月饼、汤圆这类寻常节令吃食。旁人不解，本就不爱这类甜糯之物，何必这般周折破费。实则哪里是贪恋滋味，不过是漂泊孤客借以安放乡愁罢了。山海相隔，故乡遥不可及，唯有这些带着粽叶、麦香、糯米气息的吃食，凝着故土的肌理。不必大口食用，静静置于案头，嗅一缕熟悉的香气，清冷居所里才算有了故乡的影子，有了节日的依托，无处安放的乡思，都悄悄寄存在这一盒粽、一块饼之中。

及至归乡定居，物产丰盈，南北粽品随处可得。油润醇厚的肉粽、蜜润绵柔的枣粽、沙软细腻的红豆粽，花样繁杂，琳琅满目，唾手便能得来。可当年在海外心心念念、重金求取的节物，如今近在眼前，反倒全无品尝的兴致。元宵汤圆、中秋月饼亦是同理，年少渴慕、异乡珍藏的时令美味，当真俯拾皆是之时，反倒变得平淡无味，再也勾不起半分期待。

年岁渐深，方才慢慢读懂过节的真谛。少年因食盼节，游子凭物寄乡，人到中年过节，早已褪去所有对吃食的执念。周遭越是艾叶飘香、人声鼎沸，“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情愫便愈发汹涌。琳琅节物尽数看淡，世俗的节庆仪式也觉寡淡，唯独心底的惦念层层累积，日渐深重。挂念四散各处的至亲，惦记久疏音讯的挚友，更牵念心底最放不下的那个人。岁月冲淡了烟火口腹的欢愉，却把人情相思熬得愈发浓稠绵长。大抵人到了这般年纪皆是如此，外界的热闹终究与己无关，岁岁端阳，余下的，不过一腔无处投递的绵长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