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遗像

《选遗像》

修行君

01，初看这个题目，或许有人会觉得我标新立异、刻意猎奇。

实则不然。这是一件藏着万般心绪、万般温柔的郑重之事。一切的缘起，都在今年四月，我去成都悼念大嫂的那段经历。

悼念厅中央悬挂着大嫂的遗像，格外温润亮眼。照片里的她身着一袭大红毛衣，面容平和温婉，瞬间冲淡了灵堂的肃穆冷清，增添了几分暖意与温柔。也正是这张照片，瞬间勾起了我心底无数尘封的往事。

十多年前的一个正午，大嫂正在厨房操持家务，突发糖尿病并发症，骤然倒地、不省人事。紧急送医抢救三天，她才渐渐恢复些许知觉。漫长的治疗与康复过后，她终究没能完全痊愈，落下右侧偏瘫的病根，从此行动不便，长年与轮椅为伴。

自此，老两口的生活彻底倾覆。往日里操持家事、打理生活的大嫂再也无法操劳，所有家务、日常护理，全都落到了大哥肩上。十几年光阴，他们相濡以沫、患难相守。大嫂离世时八十六岁，比先走一步的大哥，多活了四年。

02， 每每想起大哥的骤然离去，我依旧满心唏嘘。2022年十一月，我们还隔着屏幕视频闲谈。彼时的他面色红润、声如洪钟，中气十足。一旁的大嫂还轻声叮嘱他说话小声些。谁也未曾料到，短短一个月之后，侄儿便紧急传来消息，大哥因新冠感染住院，没过几日便转入重症监护室，最终在新年前一日撒手人寰。

最让人痛心的，从来不是大哥的离世，而是他走在了自己悉心照料十几年的大嫂之前。那漫长的十余年里，大哥从始至终倾尽心力照料老伴。起初是一人包揽所有起居饮食、贴身护理；后来年岁渐长，便请人帮忙煮饭洗衣，自己依旧寸步不离照看大嫂日常起居；直至最后，两人才不得已住进养老院安养余生。

03，后来我才知晓，大嫂的这张遗像，据说是老两口生前早已亲自选定的。

那日闲暇，大嫂忽然提出，想提前选好自己的遗照，想定格自己留在世间最后的模样。大哥起初一愣，心底难免些许别扭。自生病瘫痪、常年坐轮椅后，大嫂曾因不愿拖累家人，生出过轻生的念头，都被大哥耐心劝慰拦下。他守着“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初心，一遍遍开导安抚，才让大嫂走出心结、好好生活。

如今她忽然执意要选遗像，大哥心中虽有感慨，转念便释然了。人至暮年，终有落幕之日。大嫂一生爱美，被困轮椅十余载，容颜渐衰，不过是想把自己最从容、最美好的模样，留给亲友，不留遗憾。想通至此，大哥便不再犹豫，翻出家中所有相册，陪着老伴一张张细细挑选。

挑来选去，最终敲定了这张身穿大红绒衣的照片。

这张照片，藏着老两口最荣光、最舒心的一段时光。那是大哥退休之际，组织给予央企副总级别的专属优待，安排他携带家属远赴欧洲旅游。

大嫂那日满心欢喜，这份开心无关公费出行的便利，而是源自一份沉甸甸的荣誉，是组织对他们一辈子勤恳奉献的认可与褒奖。她特意翻出压箱底、多年舍不得穿的大红毛衣，精心烫了头发，眉眼间满是发自内心的骄傲与幸福，尽数定格在这张照片里。

04，想起大哥这一生，我心中满是敬佩与感慨。他退休不久后，央企高管便实行年薪制，动辄百万年薪。可他们这一代人，从未赶上过享福的时光。读大学逢天灾人祸，食不果腹、历经坎坷；毕业响应国家号召支援三线建设，扎根深山戈壁白手起家建厂。

从翻译消化图纸到研制内燃机车，改革开放后引进电力机车先进技术、自主攻关，实现全面国产化，再到助力中车集团造出时速两百、两百五、三百五十公里的和谐号、复兴号，让中国高铁响彻世界、领跑全球。他们把一辈子的热血、汗水和青春，全都奉献给了国家的轨道交通事业。

世人常说他们这代人，“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吃苦耐劳、默默奉献、不求名利，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底色，也是当之无愧、最勤恳赤诚的一代共和国建设者。

大哥大嫂一生勤俭朴素，从不贪图享乐。我至今记得，大哥有一身定制西服，是早年出国考察时置办的正装，平日里从来舍不得穿，日常上班始终一身朴素工装。后来年岁增长身形微胖，再也穿不上这身西服，大嫂依旧舍不得丢弃，硬要打包寄给我。

几十年来，我数次整理衣柜，虽然我也穿不了，却始终舍不得将这套西装舍弃。此番奔赴成都吊唁大嫂，我也特地把这段往事讲给了晚辈们听，希望这份勤俭纯粹的家风，能被后人铭记传承。

05， 从成都归来，一个念头在我心底愈发坚定：我也要为我的老伴，提前选一张最好的照片作遗像。我盼着，待到百年落幕之时，她留给世人的模样，依旧温润善良、风骨犹存，不负此生芳华。

我老伴一辈子太过辛劳。单薄瘦弱的身躯，半生立于三尺讲台，教书育人、浇灌桃李；半生回归家庭，操持家务、抚育儿女。而我搞经营工作常年在外奔波、四处出差，几乎未曾顾得上家里的柴米油盐、琐碎日常。这辈子，我亏欠她的实在太多。倘若连一张体面好看、留存风韵的遗像都没能为她留下，我此生终究难安，满心愧疚。这一纸相片，也算我对她半生辛劳，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既是遗像，总要贴合她晚年真实的模样。起初，我借着更换老年乘车卡的由头，哄着她去照相馆拍照。自2019年出现记忆障碍、确诊阿尔茨海默症后，她便愈发畏惧陌生环境，更不愿对着镜头拍照。

我提前和摄影师仔细沟通，想方设法逗她舒展眉眼、展露笑颜，可她始终神色拘谨、不苟言笑。拍出的照片，和我心中期许的模样相去甚远，终究不甚满意。

照相馆的照片不尽人意，我便翻遍家中所有相册，逐一细细甄选。婚纱照肯定不宜，其余留存的大多是她早年的工作证件照，表情刻板、神色僵硬；为数不多的教书日常照，状态虽自然，却算不上规整的标准照。

正当我满心遗憾之际，忽然想起手机相册里的珍藏。退休二十余年，我随手为她抓拍了许多日常瞬间，都是不经意间定格的画面，眉眼舒展、神态自然，满是生活烟火气。

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我一张张翻阅、细细比对，终于挑出几张合意的照片，发给弟妹及儿子孙女挑选商议。可晚辈们看完，全都沉默不语、不愿表态。

我心中了然，便坦然和孩子们交心。我告诉他们，人生终有落幕之时。我们二老已是耄耋之年，常年身有慢病，身体孱弱。纵观亲友长辈，像大哥大嫂、祖辈先辈们，皆是猝然离世、来去匆匆，世事无常，无人能料。提前备好一张亲人们合意的照片，规避日后仓促慌乱，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一番坦诚沟通后，孩子们终于理解了我的心意。一家人最终共同选定的那张照片，最是贴合老伴一生善良温润气质。

照片里，她身着素雅格子衫，眉眼柔和、浅浅微笑，身后是陪伴她半生教书育人的藏书柜，书香沉淀、岁月安然。

眼看大功告成，然而遗像是不能有背景的，只能是黑白两色，一下又让我犯难了。还是儿子他们贴近时代，最后用人工智能技术抹去背景，在不改仪容的前提下，给老伴穿上件红色毛衣，效果与大嫂那张遗像不谋而合，在白色背景下整个格调顿显暖色，起到锦上添花的作用。

我把这张照片递到老伴眼前，看着她静静凝望片刻，眉眼微扬，下意识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

我再三叮嘱儿孙，好好珍藏这张照片，以备日后不时之需。她也是一生勤俭克己，一辈子省吃俭用、默默付出，到老竟未曾留下一张像样的单人美照，想来实在令人唏嘘心疼。

06，夜深静心回想，我与大哥的人生何其相似。一辈子执着事业、奋力打拼，倾尽所有奔赴前路，却始终忽略了身后默默守候、撑起整个家庭的爱人。我们半生荣光，大半都源于妻子的隐忍托举、无私成全。这辈子，亏欠家人的太多太多，可世间终究没有后悔药，只剩满心遗憾藏于心底。

这一次，我只用心为老伴甄选相片，仅随意将自己微信头像挑选留存。心底藏着我的私心与秘密：我不愿再像从前一般，凡事只顾自己、显露自身境况，徒增儿孙晚辈的担忧牵挂。

外人看似我安然无恙，实则我常年慢病缠身，日日艰难度日。

我的身体常年是“三低”状态：血压低至90/50，脉搏、心率均低于每分钟六十次；动态心电图监测显示，深夜心跳曾出现数秒骤停、电波平直的险情。除此之外，多年腰椎间盘突出、椎体滑脱的旧疾反复发作，稍做家务劳作，便腰部剧痛、难以直身。

医生早已再三叮嘱，建议我植入心脏起搏器，否则随时可能夜间突发意外、悄然离世。可我思虑再三，终究不敢接受手术，只能依靠保守治疗咬牙坚持。

只因老伴，片刻离不开人照料。她高度近视一千八百度，伴随眼底黄斑水肿病变，视力极差、视物模糊；一身伤痛缠身，双脚、股骨、肋骨、胸腔皆有骨折病史。2022年，她股骨粗隆间骨折手术后不足三日，又突发肠穿孔、多器官衰竭，紧急接受造口手术，半年后又再次做还纳修复手术。一年之内三次大手术，数次闯过鬼门关。这般惊心动魄的磨难，让我再也不敢有半分松懈，放弃所有杂念，一心守在她身边。

07，如今的朝夕岁月，我日日陪伴着老伴，陪着她细数残存的记忆。聊老家的黄桷古树，忆儿时的邻里乡情，讲同窗求学的少年趣事。像孩童一般，借着细碎的回忆穿越时光，重回青涩年少，一点点唤醒她渐趋模糊的思绪，维系她日渐衰退的心智。

如今，我终究像大哥当年守护大嫂一般，为老伴选好了余生最后的相片，从容做好了人生落幕的万全准备。

往后余生，我惟愿心怀淡然、从容度日。纵使日日辛劳、身心疲惫，亦是累并快乐着。平凡暮年，琐碎日常，纵使微光渺渺，亦是余生最温暖、最珍贵的人间烟火。

2026年6月1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