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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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杀妻案(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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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一


湖畔杀妻案(5)


久生十兰



赶到浮岛高木家门前的时候,东方已经隐隐泛起了鱼肚白。


一路上草丛里的冷露把我的裤脚往上直到膝盖都浸得湿透,两条腿冻得针扎似地发麻,几乎快要失去知觉了。我站在大门口,伸手死死按了几下玄关的门铃,可屋里死寂一片,等了半天也没有一个人起床出来应门。我只得从院子里绕到了外廊下,抄起脚下的木屐,使劲将雨窗拍得震天响。


“谁啊?”屋里传来一声气急败坏的怒吼。紧接着雨窗被拉开,高木探出头来。一瞧见我此时的尊容与架势,高木竟吓得“啊”地惊叫了一声,拔腿就往屋里逃。


我旁若无人地走进客厅,大大咧咧地盘腿坐下。高木则吓得面部肌肉直抽搐,战战兢兢地呆立在一旁,拿眼角余光不住地偷瞄我。


我开门见山,直接丢下了一句:“陶子做出了不轨之事,我已经按家法把她处决了。”


高木“呃!”地一声倒吸了一口凉气,吓得下巴直哆嗦。过了半晌,他才突然瞪大眼睛,问出一句蠢话:“不轨之事……究竟指的是什么事?”


“我当场抓住了她偷情通奸的现行,所以直接把她给杀了!”


“那……奸夫是谁?”


“那种狗杂碎,老子哪里有心思去管。待会儿我就要去东京检事局投案自首。你负责当我的辩护律师,这官司必须给我打成无罪释放。”


高木双手按着膝盖,低着头沉思了良久,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抬起头来,露出一副极度为难的神情,支支吾吾地回答道:“哎呀……这桩案子,只怕……只怕在下实在无能为力。”


高木这小子是旧藩武士的儿子,曾在美利坚的费城大学拿到了正儿八经的律师执照。他虽然年纪轻轻,但确实颇有才干,在法庭上与法官唇枪舌剑也从不落下风。可他有个致命的弱点--性格因循守旧,一到紧要关头就优柔寡断缩脖子,因此也办砸了不少大事。我平日里就有些瞧不上他这点,此时一听他要推脱,顿时火冒三丈:“别说这种屁话!这天底下哪有你办不成的事!”


高木抱着脑袋,痛苦地叫道:“哎呀,这案子实在太棘手。在下真的是一点成算也没有啊。”


“所以我这不是特地来跟你商量吗!或者说,你还有什么其它不能接这案子的私心?”


高木猛地抬起头:“哪儿的话!在下怎敢有私心!”他双手抱胸,苦苦思索了片刻,终于一咬牙:“好吧。哪怕我能力有限,也愿意拼尽全力试一试。如果这确实是事实,那可真是太让人吃惊了。作为一位得到了那种厚爱的夫人,这做法实在是太忘恩负义了,只要我们把精力集中在那一点上给予回击的话……”


“没错。关于陶子的那些丑事,你想怎么骂就怎么骂。要是材料不够,你尽管发挥想象去胡编乱造也没关系。不过,光凭这些,就能判无罪吗?”


“不,光靠这些怕是远远不够。除非……能找到什么能够阻止违法责任的客观事实。”


“妙极了。那就请你把案子往那方面引导吧。”


“您说得轻巧,可事情哪有那么简单啦。且不说别的,在下得先探明案发时的细节--您究竟具体是用什么手段将夫人杀害的?”


“我是用手活活把她掐死的。”


“该不会再活过来了吧?要是您前脚去自首,夫人后脚又活过来了,那可就成了天大的笑话了。”


“我揪住他的衣领,越勒越紧、越勒越紧,直到她的耳朵和眼睛里都渗出了血水,她是绝对不可能再活过来的了。”


“您为什么没有用刀或者手枪?”


“因为手头不凑巧,这两样东西都没有。”


“哦!原来是急火攻心头脑发昏,仓促之间来不及去取凶器。这细节极好,对我们极为有利。”


“喂喂,我可没有头脑发昏,我当时非常清醒。就算我想去取,别墅里也根本没有刀和手枪啊。”


“那都不重要了。那……夫人的遗体,您是怎么处理的?”


“我把她带上了小船,绑了块重石头,沉进湖里去了。”


“您为何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不原封不动地保留现场?”


“老子当时气炸了肺,看着那具尸体就来气,于是就扔进湖里去了。”


“那沉尸的地点,大概在哪个方位?”


“就在佛之崎的湖心中央。”


“那可是芦之湖最深的地方。即便是到了盛夏,水深也有足足五十寻(注:寻为日本传统深度单位,一寻约为 1.81 米,五十寻约为 90 米 )。您是在明知这一点的状况下,故意把尸体扔到那里的吗? ”


“没错。难道这有什么不妥,或者有什么不方便的吗?”


“哎呀,这样一来,作为‘激情犯罪’的条件可就立不住脚了。您明知道水深还故意做出这种事,这可不行。不如我们这么说吧:‘因为觉得把尸体留在宅子里太晦气,所以一路拖到了湖边,在头脑一片空白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失手推了下去。’要是不做这种修正的话…… ”


我把双腿大大咧咧地往榻榻米上一伸,说道: “就算我是用小船运过去扔掉的,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你这家伙刚才提到了‘阻止违法责任’,那依我看,我根本就是无罪的。别看我这样,我真是个疯子呢。从国外回来的时候,在印度洋的洋面上,我确实彻底发过一次疯。就因为我是个疯子,所以不管干了什么都不用承担责任。我当时完全是急红了眼、毫无理智可言,要是前言不搭后语,那不是反而更好吗?” 听我这么一说,高木低下头去,一脸苦笑。 


六月十二日,我向华族局递交了隐退申请,紧接着便前往东京检事局自首。当天,我被收押进了锻冶桥监狱的看守所。在第一次法庭审理时,由于高木申请了精神鉴定,我最终被鉴定为原有精神病旧疾复发。十月一日,在第二次开庭审理时,法庭以无刑事责任能力为由,宣判我无罪释放。同月三日,我走出了监狱。 


出狱后一看,外面的舆论竟然对我极其有利。社会大众对这起事件的看法完全倒向了一边,一致认为:正因为我很久以前就察觉到了妻子的不忠与放荡,却为了顾全大局而一味隐忍,这才导致一度痊愈的精神病再度复发,最终在冲动之下杀了人。让丈夫精神失常并沦为杀人犯,这桩桩件件,全都是那个妻子的责任。家族里的亲戚们个个都对我深表同情,我被无罪释放后,甚至还有人特意寄来书信向我道贺。此情此景,倒也让我颇为自得。


同月五日,我将同族亲戚以及各界有身份的人士共计一百五十人,悉数邀请到了柳桥的大中村高档餐厅,举办了一场极为盛大的出狱庆祝会。不出所料,这出戏码在社会上又一次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名声上虽然挣足了面子,可监狱毕竟是监狱,在狱中的这段时间,我的身子骨确实有些吃不消了。不仅如此,我的精神上更是感到说不出的郁闷和沉重。为了静养,我再次回到了箱根的别墅。


因为提前打过招呼,别墅已经被打理的十分干净整洁,前庭的草木盆栽都被修剪得整整齐齐,房间的壁龛里也特意插上了鲜花装饰。可是,我一踏进这宅子,那天晚上的可怕回忆便如影随形,怎么也挥之不去。陶子曾孤零零伫立过的那片箱根矮竹上,如今已结满了白霜,山风一吹,便发出飒飒的绝望哀鸣。


我走进陶子的房间里看了看,只见书桌上的青瓷花瓶里,正插着两三支寒菊。这花想必每天都会受到精心照料,连瓶里的水都还很新鲜。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仿佛都在变着法子逼着我去回忆那些不痛快的事,实在是让人憋闷得发慌。


每天清晨的霜冻变得越来越寒冷,刚觉得神山的山顶被薄薄地染上了一层霜白,一转眼,满山的枫叶便已落尽,仅仅一夜之间,那嶙峋突兀的山骨便彻底裸露了出来。 


我似乎受了些风寒,后背上贴着暖炉,正心情郁闷地望着庭院出神,突然听到远处一阵嘈杂的人声渐渐逼近大门口那边,不知在七嘴八舌地吵吵着些什么。


我正纳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一个名叫甚造的仆人突然慌慌张张地飞奔进来,两手啪地往走廊前的踏脚石上一撑,浑身直哆嗦。我走到外面的走廊上,劈头盖脸地斥责道:“吵吵嚷嚷地干什么呢!去叫他们给我安静点!” 


甚造上气不接下气地答道: “今天早上,梅屋的重吉去深良水口那边收捕鳗鱼的竹篓,没成想,看见旁边的芦苇根上卡着一具尸首。大伙战战兢兢地把尸首捞上来一看,天哪!那竟然是夫人的遗骸啊!那模样伤痕累累的,真是太凄惨了,实在是惨不忍睹啊。所以大家伙儿就把遗体给抬过来了,这会儿刚抬进门厅里。” 


“谁让你们把死人往宅里面抬的!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主人吗?”


“难不成,您是想让我们把夫人的尸首再扔回水里去喂鱼吗?”甚造反问道,那一双眼睛瞪得像条疯狗一样,死死盯着我。


“放肆!这芦之湖里,一年到头投湖自尽的何止一个两个。这都过去了大半年了,你们凭什么断定那就是夫人!出去告诉外头那帮蠢货,别在这里以讹传讹!”


“请恕小人顶嘴,虽说十分失礼,但无论是谁去看,那千真万确就是夫人,错不了的!” 甚造硬邦邦地回了这么一句,死活就是不肯退下。


那一刻,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内心深处被勾起的那股情绪。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杀死陶子。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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