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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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畔杀妻案(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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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一


湖畔杀妻案(3)


久生十兰



也不知她究竟是在怎样淳朴无邪的环境下长大的,面对我这样沉闷古怪的脾气,她不仅不觉得厌烦,反而从那以后几乎天天跑到我的房间来玩。她常常在中庭跟我打招呼并约我一起去散步或者和我玩游戏。


随着两人渐渐熟稔亲昵起来,她开始在我的房间里跟我一起用餐。以前我总觉得这个世界百无聊赖,现在却一下子变得趣味盎然了。这份连做梦也未曾奢望过的快乐,甚至让我的头脑都变得格外清醒神清气爽起来。我甚至开始琢磨:干脆把这少女娶进家门,让她做我的妻子吧。


少女是横浜一个生丝中间商的次女,名叫陶子,当年十八岁,正在樱井女校读四年级。且不说我的虚荣心,我既然具有勋爵之位,自然也有与之相应的门第规矩,就算相中了一个女人,也不能由着性子草率行事。不过看看那些暴发户似的新华族里,也有人让艺妓出身的女子穿上贵妇的小袿礼服,堂而皇之地将其奉为正室夫人。与之相比,陶子的家世要正经得多。陶子的父亲还留着旧时代商贾那副卑微的习性,一见到我便连头都不敢抬。既然他是这副诚惶诚恐的模样,只要我稍微显露一下权势的威严,想必他绝不敢说半个不字吧。


那头的事情倒还好办,只是在求婚之前,我很想确切地知道陶子是否也真心爱着我。每次话到了嘴边想直接问,又生怕万一遭到拒绝,那可就颜面扫地了。于是我认为,最稳妥的办法莫过于不由分说地直接将她娶过来。因此,我自始至终未曾向她吐露过半点真心,反倒故意摆出一副冷冰冰的面孔对待她。


到了第二年--明治三十六年的六月,我们举办了盛大的婚礼,陶子正式成为了我的妻子。她就是你的母亲。为了纪念新婚,我特意在当初与陶子初次相遇的箱根三石湖畔新建了一座别墅,并将其命名为“潇湘亭”。起初本打算叫“爱爱亭”,连篆额都让人刻好了,但转念想到这个名字也许会被外人笑话,只得作罢。


别墅刚落成不久,我们便前往箱根,在那里享受了两个月左右没有外人打扰的二人世界。 可自从成了我的妻子后,陶子的性情反而变得愈发活泼了,她总是变着法子想出一些天真无邪的游戏,整天像个小孩子一样蹦蹦跳跳地玩耍。我这辈子从未与处女交往过,过去与我厮混的,都是些娼妓或侍女之流,因而我对于真正的淑女究竟是怎样的真挚、怎样的深情,完全一无所知。对于她内心深处的想法,更是无从知晓。


很久以后我才意识到,陶子当时的那些举动,本是想借此让我这阴郁的心情多少能变得开朗活跃一些的纯真尝试。然而,我却偏偏将其视作缺乏教养的粗鄙行径,甚至还担心家族里的亲戚们看到她这副模样,会在背后说三道四。于是我痛下决心,必须要用严厉的规矩来约束和调教她,将她改造成为一个配得上华族之妻身份的贵妇人。


我们一回到市谷的主宅,我便聘请了宫内省式部寮的帕尔默小姐来教她英语和西式礼仪,此外还让她学习钢琴和骑马,而我则亲自充当了监督她一言一行的“总监修”。 


陶子的性格里有一股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一根筋脾气 ,她大概也是暗暗地下了决心,决不能在上流社会里丢了我的脸面。她开始不再满足于规定的学习时间,每天通宵达旦地坐在书桌前苦学。于是,她那原本活泼红润的双颊逐渐变得苍白,平日里的活泼劲也荡然无存,变得极端沉默寡言。时常能看到她没精打采地坐在书桌前幽幽地叹气。可以说,她完全变成了一个符合我“订制”要求的女人。


我其实对陶子溺爱至极,恨不得一刻也不让她离开我身边。可偏偏那无法摆脱的猜忌心又在作祟,我始终无法释怀,总觉得这个女人大概也是冲着我的荣爵与权势才嫁过来的。再加上我骨子里那天生卑屈的劣根性,总觉得把自己的爱意赤裸裸地表现出来是一件难为情的事,于是我便依仗着自己的权势,索性做出些粗暴蛮横的举动来,甚至有时候还会毫无理由地对她大打出手。 


此外,我天生情欲旺盛,但因不愿被陶子轻视,便刻意装出一副清心寡欲、洁身自好的圣人模样。夫妻之间的房事一个月不过一两次,而且每次都像是在履行某种令人厌恶的义务一样草草了事。


当时,日俄之间的风云变幻已是万分紧张。九月里,俄国公使罗森与小村全权大使举行了会谈,日俄开战看来已是不可避免。我审时度势,琢磨着借这个风口再去搏一把虚名。于是,我与河野等人的“对俄同志会”遥相呼应,在华族圈子里率先鼓吹开战论。我为了这种毫无诚意的事奔走,整天在外面东跑西忙,连回家的空闲都没有。


就在那年十一月,陶子怀孕了。我一方面渴望着陶子的心智与情感早日成熟,另一方面却又希望她能永远保持年轻美貌。我害怕孩子出生后,陶子的爱会转移到孩子身上,于是,我搬出了当时最新的学说--约翰·孟德尔的遗传法则,生搬硬套地用在陶子身上,强行定下死规矩,声称在她的教养与修行尚未完美之前,绝对不准生下继承人。任凭她如何苦苦哀求,我全都充当耳边风,严令她必须堕胎。然而,这一计划最终彻底失败,为了打掉胎儿而施加各种手段,最后只是搞垮了陶子的身体。第二年七月,陶子怀胎九个月早产生下了一个男婴--那就是你。 


陶子的健康彻底受损,患上了严重的恶性贫血,一天之内不知要眩晕昏倒多少次。九月末,为了让她安心疗养,我安排了护士和三四名女佣随侍,将她送去了箱根的别墅。


然而自开战以来,我在华族会馆设立了恤兵会的事务所,整日一门心思地扑在公干上。因而我自然顾不上去探望陶子。一直到次年--明治三十八年六月的这段时间里,我总共也只去探望过她两次。


六月十日这一天,我因恤兵会的公事去小田原拜访了一位熟人。在回程的路上,我突然临时起意,想顺道去一趟箱根,于是在三枚桥那儿雇了一辆人力车。 


一路上催促着车夫疾行,大约在晚上八点左右赶到了别墅的后门。我穿过湖畔那扇小小的柴门,顺着庭院里的踏脚石朝着主屋走去,只见那间面朝庭院的日式大房间里灯火通明,里面还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嘈杂的人声。 


透过灌木丛望去,只见里面聚集了一大帮子人。其中有我早就认识的一位名叫日肥的女作家、一个名叫弓削的《二六新报》的狗仔记者,还有诗人北村等。他们正扯着粗俗下流的嗓门,在那里吆喝着打花牌。在他们周围杯盘狼藉,钵盘和酒壶等丢得满地都是,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在这堆狼藉之中,还横七竖八地躺着几个形貌下贱的男女。我定睛去寻找陶子, 只见她胡乱地挽了个松散的束发,随随便便地披着一件羽织外套,毫无规矩地屈着一条腿坐着,那不成体统的坐姿让小腿都快露出来了。她就那样倚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怀里里抱着一把月琴,嘴里正哼唱着不知名的俗气小调。


眼前的画面实在是太出乎我的意料,以至于我整个人都看得呆立在原地。正当我看得出神时,里面一个长着一副狐狸脸的书生突然扑腾一下猛地坐了起来,冷不丁地说:“诸君想必都读过二叶亭发表在《文艺界》上的那篇《四人共产团》了吧?”


旁边一个人立马一边摆手,一边没好气地呵斥道:“快收起你那套大道理吧,听得老子连酒都要馊了!”


那狐狸脸书生耸了耸肩,冷笑道:“别急着打断我嘛。我觉得要是把二叶亭那篇文章的构思再拿来好好改编一下,不就能编出一篇属于我们这个‘箱根共产团’的讽刺小说来了嘛。依本生躺在这儿仔细琢磨的结果来看,要说能对付得了那个胆大包天的基尔加卡的人,除了日肥女士还能有谁?赤手空拳就把把家伙治得服服帖帖,真乃女中豪杰。尤其是象北村大人这样……”


日肥手里还抓着花札牌,扭过头说道:“哎呀,吃醋居士又在倒酸水儿了。你少在这儿编排人。”她用眼角余光斜瞥了一眼陶子,说道:“本姑娘可不像那边的某个人,整天摆着一副正经面孔,背地里却一个劲地吃独食。真没办法,别看我这样,本姑娘可还是个黄花大闺女呢。”说完这些引发人联想的话后,她把另一只空着的手搭在了北村的腰上,“北村先生,难道您就由着他这么胡乱编排吗?要不咱们索性动点真格的,让他们干着急怎么样?”说着,她做出了一个古怪的妖媚姿势。


众人顿时爆发出一阵“哟吼--”、“好-”的起哄声。


一个作女学生打扮、穿着紫红色裤裙的女子,一边揉着身子站起来,一边叫唤着:“老看着你们在这儿打情骂俏,本姑娘实在受不了啦。”她走到刚才那个狐狸脸书生身边,拉扯着他的手说:“咱们去散散步吧。走嘛,陪本姑娘去溜达溜达。”硬要把人家给拉起来。


那狐狸脸书生也就顺势站了起来,嘴里吟哦着:“微风轻摇金波,远方歌笑隐约。船家,今夜良辰美景,怎忍虚度。喂,小娘子,这外头黑灯瞎火的,说不定会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哦,你当真要去?”他一边念叨着,一边下到了庭院里。


眼看着他们两人手拉着手朝我这边走来,我担心撞见会很尴尬,便识趣地朝湖畔躲了过去。紧接着,只见那狐狸脸书生将手从女学生的衣袖腋口处伸了进去,一把搂住她的肩膀,两人身子缠绵踉跄着,一并走进了屋后的树林深处。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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