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访圆梦正事(全文)
短访圆梦正事
蒋闻铭
南京大学天文系七八级四十名同学,夏同学王同学袁磊,是同一个县走出来的。王同学是前面故事里在加州理工做了十年临时工的那一位。袁磊在高中数学竞赛里升级,夏同学王同学不在县中学,学高中数学比袁磊晚了几个月没赶上。这两位上学的天资实际都比袁磊高。
不过两人也有不同,王同学和袁磊相似,使劲学能学会,夏同学不一样,学什么都不费劲。大学最后一年,紫金山天文台招出国留学的预备生,袁磊大学前两年成绩平平,没够资格参加,这两位考上了,提前半年毕业培训英文考托福。那是八二年,王同学天天用功托福考了五百九,这在当时算高分。回头去问天天找人打牌的夏同学,一看他考了六百二,差点没背过去。
大学三年级分专业,自己报名,热门是天体物理。全班二十名学天体物理,十名学天体力学,十名学天体测量,王同学夏同学,都报了天体物理。系里平衡下来,说成绩突出的不能都在天体物理,把夏同学划拉到天体力学跟袁磊归堆。天体力学偏数学,袁磊前面自己读夏道行先生编的书,学了《数学分析》和《实分析》,夏同学没有。不过夏同学后来和袁磊一起,读教授们读不明白的专业书,不费什么劲都能懂。袁磊到现在都没整明白,他的数学分析实分析,是什么时候怎么学会的。袁磊家在县城,夏同学家在乡下。寒暑假结束回学校,夏同学前一天到县城晚上有时住袁磊家,同班同乡加同专业,两人自然而然是要好的朋友。
袁磊去芝加哥访问,着实有些尴尬。这个尴尬,倒不是因为袁磊去以前的同学好友那里做博士后没面子,而是因为夏太太跟袁磊不对付。这个事又得倒回去说。前面讲袁磊出国前的故事,一个节点,是在陕西天文台,袁磊通过白洁的闺蜜,传话给白洁,说他已经在处理江小燕的事。白洁的这位闺蜜,是后来的夏太太。
那一年回国找女朋友的留学生,不只是向白洁表白的那一位,夏同学也在其中。夏太太和白洁是天文系同一年的研究生,夏同学夏太太,算是袁磊介绍认识的。夏太太第一次去夏同学家,袁磊跟着做电灯泡,三人骑自行车一起,袁磊不小心,撞到了夏太太的车,让她脸部受伤,一场老大的惊吓。这个意外袁磊现在想起来,都还是心有余悸。
再往下,夏同学回美国,白洁和袁磊热恋,说话做事,不经意间惹了夏太太的不高兴。接下来江小燕找到夏太太,跟她讲了袁磊的一大堆品德恶劣,夏太太听下来,真切认识到袁磊不是好人,公开跟他决裂。这个事对当时在难中的白洁和袁磊,谈不上有什么实际伤害,但在心理上,特别是对白洁,还是蛮大的一件事。接下来白洁跟夏太太,就有些反目成仇的样子。再后来袁磊白洁相忘于江湖,夏太太出国成婚,下面几十年,这两位就谁也不认得谁了。
袁磊情况不一样。 他出国有一大半是靠夏同学,来美国后,袁磊谋生找去处,夏同学帮忙也还是一如既往地不遗余力。那个时候在天体力学这个研究领域里,夏同学已经算是成名人物,不过开会碰到,研究生是研究生,成名人物归成名人物,两人依然是好朋友。开完会,晚上几个中国同行一起下馆子吃饭,吃完饭大家去脱衣舞厅看洋妞跳脱衣舞。这个事惠英知道,她的说法是袁磊只要遇见夏同学,就不干好事;夏太太也知道,说夏同学只要跟袁磊这样的坏人聚在一起就没得好。
这以后很多年,袁磊夏同学,同行之间有不少交往,碰到一起天南海北地穷聊天。不过这两人把全世界的话题都聊遍了,就是不触碰夏太太这个话题。也有几次开会,夏同学带着太太。袁磊和夏太太远远的看到彼此,但都不走近打招呼。袁磊不主动缓和,自然是因为不愿意让夏太太进一步误解,以为自己找她和解,是想拉夏同学的关系。很多年以后,渐渐的没了这个顾虑,袁磊就跟夏同学讲,给你太太传个话,这都多少年了,相逢一笑眠恩仇,没必要这么绷着。夏太太回应,说这辈子不要跟这个坏蛋打什么交道。
对夏太太这个事,惠英和袁磊的看法有些不同。惠英说你的事夏太太不可能没对夏同学施压,如果袁磊有过一位真朋友,那一定是夏同学。袁磊自己,却不大相信夏太太在他的事上,对夏同学施加了很大影响。前面说过,史同学张同学这两对,一对老婆服从老公,一对老公服从老婆。夏同学这一对,介于两者之间。夏太太也靠着老公,但是她性格刚强,做事有主见。比如夏同学去中国做事,夏太太没法不让,但袁磊听来的故事,说有一回他说好了什么时候回美国,到日子为其它原因要改期,夏太太居然能用家事胁迫,让他不得不按时回家。在袁磊的事上,如果她全力施压,结果大概率会不一样。
袁磊跟江小燕,爱恨情仇,几十年一别两宽。白洁和夏太太后面几十年形同陌路,都好懂。不过夏太太对袁磊的这个一以贯之的憎恶,让人不大好理解。两人有的是碰面说话的机会,却也是一别两宽,一辈子再没对过话。至少在袁磊,这是件蛮让人遗憾的事。
尴尬归尴尬,到日子西北还得去。刚好同时,南大的程某,也在夏同学那里访问。程某比袁磊大几岁,也是恢复高考后的大学生,讲学术和袁磊们算同辈。初次见面,夏同学除去告诉袁磊他是现任南大数学系的主任,还加了两条,第一是程某的学术,在国内动力系统的同行里,首屈一指;第二程某是孙先生的主要合作者。孙先生当时是中科院新出炉的院士,南京大学研究生院的院长。听完介绍,袁磊说久仰久仰,幸会幸会,程某笑着回应,说闻名不如见面,大家彼此彼此。
因为夏太太的关系,夏同学给程某和袁磊接风,自然不在家里而是去了中国城的饭馆。西北大学坐落在埃文斯顿(Evanston), 开车去中国城三十分钟的样子。袁磊和程某的住宿,也是夏同学安排。夏同学给他们搞了一处两居室的公寓单元,一人一个房间。
吃完饭回到住处,袁磊和程某对话,第一件就是下面几个月,谁做饭谁刷碗。这个话是程某起的头。聊几句就达成了共识。一个人处事处世的能力,有一大半,能反映在诸如此类的小事上。下面半年,俩人极其融洽,小不愉快都不曾有过。袁磊回想,这主要该归功于程某的人情练达。
但融洽归融洽,程某和袁磊,后面几十年,也就是泛泛之交,谁都没把谁当成相知想帮的朋友。程某不单学问好,组织管理能力也极强,但功利心重,得失算计,会毫不掩饰写在脸上。这种事袁磊不敏感,惠英是通透的小人,一语道破。她后来有过一句,说程某跟你联络不多,不过他只要来电话,就必然是有事用到你。袁磊后来没什么事用到过程某。他一直在美国混,不掺乎中国的事,国内的什么人,在哪里有什么样的权势,跟他不相干。
两人下面自然聊到孙先生。聊他主要是聊他的院士。程某到南大的时候,袁磊已经离开了,他和孙先生的过节,程某大概率不知道。孙先生选院士,学术上的依据,是跟程某合写的一篇文章。刚好这个文章的专题,袁磊是内行,一说具体,他就明白了夏同学说程某学问在国内首屈一指,是实情不是客套。
这个文章的由头倒真是孙先生。他在法国访问时找的学术指导,是对动力系统理论的现代发展,初期做过不小贡献的一位数学家,叫黑龙(Henon)。这位黑龙,是计算类的数学家,他的贡献,是在其它数学家还不怎么会用计算机的时候,画了不少出人意料的图。孙先生从他那里,得了一个计算机画图的题目,画出来黑龙说不错,如果有人能从理论上证明这个图是对的,就更好。孙先生刚回国跟袁磊关系蛮近的一段,问过袁磊能不能做这个事,袁磊也想过,难度不小。接下来袁磊离开南大,一堆的七七八八。这个事孙先生后来找程某做成了。他选院士说学术成就,靠的主要是这篇发表在《天体力学》杂志上和程某联名的文章。
聊完孙先生,接下来就天南海北。程某着实有些风雅,中国历史,诗词歌赋,水准比袁磊遇到过的其它数学家都强些。中秋节俩人在西北的办公室里,袁磊背诵苏轼的中秋词,程某一字一句写黑板。程某的字,是正儿八经练过的,在他面前,袁磊不敢写中国字。后来程某接替孙先生做南大研究生院的院长,袁磊邀他到图桑访问,他带在飞机上读的书,是《莫砺锋说唐诗》。莫砺锋是南大中文系的教授,这本书他回国时忘记带走,现在还在袁磊的书架上。书袁磊后来也翻过一遍,说实在,中文系的教授讲唐诗讲成那样,莫教授实在有些丢人。
程某也会下围棋,业余初段的样子。芝加哥的中国城有围棋卖,俩人让夏同学带着,弄了一副来。正常吃过晚饭, 接着下围棋。不过平手下,程某输多赢少,退两子,自尊心不容许,所以后来俩人不下围棋下五子棋。一盘五子棋,能下到围棋棋盘摆满棋子,没有输赢。
程某是泰州人,袁磊是苏北人。泰州是苏中,两地有老长的距离。袁磊来西北,他妈去洛杉矶帮忙,跟袁磊通电话,程某在一边听着,说真是见鬼,你说的方言,居然跟我们那里一模一样。之所以有这个一模一样,恐怕是因为袁磊的家乡人和泰州人,是同一批从安徽息县来的移民。袁磊依稀记得程某后来有过被胡锦涛接见的机会,省领导让他见着了,要强调自己是泰州人,跟老大是同乡。照这样说起来,胡老大说不准也会同样的方言。
程某后来也得了国际数学家大会的四十五分钟报告,但是一辈子就是选不上中科院院士。程某选院士的故事,离奇曲折。中国的数学界,当时已经不再是一南一北,而是分科学院和北大。科学院是杨某主导,北大是张某人。张某人因为程某跟自己的小舅子争选院士,往死里整他,虽然没整死,但还是几十年如一日,挡住了他当选院士的路。这个故事我们稍后讲。
说来有趣,袁磊的熟识,那些年在中国选院士,除了程某,史同学,还有王某。这三位都没选上。王某是袁磊在图桑的邻居,亚利桑那大学电子工程系的教授,眼瞅着选院士进了最后一轮会选上,投票的前一天晚上,有人实名举报,说他贪污滥用职权,把他快到手的院士搅黄了。当年这个事,互联网上一时间搞得沸沸扬扬,结果自然是查无实据,事出有因,不了了之。后来遇着,袁磊跟王某开玩笑,说我一听就知道他们整不死你。有贪污必须有腐化,你只有贪污没有腐化,罪名不够。
(三)
夏同学给程某和袁磊找的公寓,离校园蛮近,走十几分钟能倒。不过芝加哥的严冬,在外边走十几分钟还是冻得难受。好在俩人没有非去系里不可的事,天太冷就不出门。这个住处周围环境不错,日常买东西也方便,唯一的毛病,是紧靠着公交火车道,每天早上五点不到,有哐啷哐啷的火车过。
西北的数学楼,出门往南走几十步,是商学院。商学院的二楼有一处蛮宽敞的咖啡厅。在那里的半年多,程某和袁磊的日常,早上到系里去夏同学的办公室。那个时候夏同学在国内,红透了半边天,程某和袁磊之外,他这里总还有其它从中国来的短期访问学者。早上人汇齐了,一起去商学院二楼的咖啡厅,大家一边喝咖啡,一边轻松自在,天南地北无边无垠地穷聊。美国的数学界,中国的数学界,名人趣事,五花八门。
袁磊不记得当时访问夏同学的有女士,这个喝咖啡,客观上是几位男士小范围自由自在的社交聚会,大家放得开,聊天说笑话,不时会带些黄颜色。史蒂夫斯迈尔(Steve Smale),约翰米诺(John Milnor),是菲尔茨奖得主,受全体数学家景仰崇拜的大人物。 这两位好色(Womanizer),袁磊是从这个咖啡会里听来的。杨女士在伯克利读研究生,想做斯迈尔的学生,找到他刚开口,因为其貌不扬,直接被他笑出了办公室。诸如此类的八卦故事,在数学圈子里其实是众所周知,袁磊以前没听过,听着也长知识。再有就是丘成桐想做中国数学界的太上皇,但是越不过陈省身,私下里骂他老不死;北大数学系的张某人,成了他在中国的对头之类,不一而足。
聊着聊着,到了午饭时间,从商学院出来,往回走过数学楼,再往北几分钟,是大学生的饭厅,各种快餐,花样不少还便宜。吃完饭,往东南边散步,几分钟就是微风扑面的密西根湖边,春秋两季的湖面,水光荧荧,天高气爽。虽然没有沙滩,但也是蓝天白云水阔天空,跟洛杉矶的海景不遑多让。
大家观湖景,心旷神怡一番回到数学楼,各自回自己的办公室。下午袁磊和程某也常找夏同学,一起玩有些竞赛性质的诸如俄罗斯方块这样的计算机游戏,同时也聊些数学。辛亏夏同学不好下棋,不然这三人可能就真没功夫说数学了。
不过袁磊和夏同学说数学,那个时候已经有些越来越不容易说到一起。学术讨论,有些人之间,能越说越具体越说越投契,比如后来的袁磊和杨女士。有些人之间就不行,越说越没法往下说,比如那个时候的袁磊和夏同学。朋友自然是好朋友,但两人做学问的风格全然不同。
说起做学问的风格,夏同学才高八斗,天马行空点子多,脑子转得快,事情道理想通了,大会小会直接讲。袁磊没有夏同学那样的资质,想问题有些慢,给学术讲座也是谨小慎微。给讲座的目的是交流,用不着细节,夏同学的做法,更合常规。
不过夏同学写文章,有时候也不写细节。袁磊私下里问过他为什么不写,他说写这些显而易见的计算,是纯浪费时间精力。他的这个做派,长远了其实会吃亏。就说他在数学年刊上的成名作,照袁磊看,就省略了一些不该省略的细节。这个事袁磊问过麻教授,麻教授说是不该省略,但这些细节我想过,没有问题,他不写,总不能我帮他写吧?不幸缺了这些计算细节,几十年后,就还有同行找借口,不认同他的这个文章。
袁磊和夏同学是同行,一般情况,同行之间,争名夺利是冤家。夏同学在同行里有不少冤家,不过袁磊始终不在其中。夏同学对他有恩,不能做冤家同行。所以袁磊几十年做学问,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具体的数学问题,只要夏同学做了,他就不参乎。
回头说洛杉矶这一边。这一回袁磊妈的签证办得顺当,袁磊去西北,她来洛杉矶帮忙带孩子。他妈不比他爸,来这里做饭做家务接送孩子上学,没有闲得发慌这一说。惠英周日早出晚归上班,周末带着儿子和袁磊妈到处转。
不幸袁磊妈,有晕车的毛病,开车在近处没问题,一远就晕。晕归晕,去中国城买菜吃饭还得去,再加上迪士尼海上世界,那是长见识,不去,美国就白来了。不过几个小时的车,路上靠吃晕车药维持,是真受罪。惠英开始,还有一项看房子。这个事她着手做,是未雨绸缪。袁磊一回洛杉矶,下面自然是买车买房。房子必须买在惠英的公司附近,周末看房,单程至少一小时,袁磊妈去过一两回,后来就不跟着受这个晕车的洋罪了。
袁磊在西北的几个月里,袁磊妈和惠英,不可能没有磕碰。但是袁磊打电话每次问怎么样,都说蛮好蛮好。各人各性格,袁磊总的感觉,是婆媳都有些克制忍让。背景文化生活习俗没有共通之处的两个人,突如其来日常在一起,能有这样,算是很过得去了。后面袁磊妈对袁磊,没说过惠英的不是,但也没说过她什么好。惠英也一样,从没说过袁磊妈什么不好,但总说袁铭媳妇难得不容易,跟公婆一起过日子,能和平相处几十年。
接下来这个事,是夏同学一件吃大亏的例子,不同凡响的一个好结果,硬生生被别人抢了去,而这个别人,居然是程某。当时在西北,夏同学程某袁磊聊数学,袁磊说得多的,自然是麻教授的理论,具体有什么样的好结果,有一天说着说着,夏同学突然发话,说这个结果,可以用来解决很热门的一个难题。
这个热门难题,前些年有人写过一堆文章求解。接下来人推人捧,重大突破,居然被邀请到国际数学家大会上做了一小时的报告。后来加州理工一位从俄国来的研究生,指出来他这个解答是错的。袁磊有一次开会,跟这位研究生住一个房间,听他仔细讲过,大致的意思,说通俗了就是两座楼,隔着36米阔的一条河,这人说他可以从楼上跳过去。可惜他这个跳法,只能跳6米远,所以怎么跳,也不可能过得去。夏同学的意思,也说通俗了,就是不用跳,可以先从楼上走下来,用麻教授的结果,在河上建一座桥。
袁磊听到这个话,一语点醒梦中人,整个就呆住了。按夏同学的说法造桥,后面自然有很多具体,不过这个办法,想想还真过得去。其实不要说他,不久后麻教授听到夏同学的报告,也是无比震惊。杨女士后来跟袁磊聊天,半开玩笑说袁磊和麻教授,听到夏同学说这个话,第一反应恐怕是恨不能踢自己一脚,接下来自然就是想踹夏同学。 事实也是如此,麻教授回过神来,这一回不单不夸夏同学,反而加码说他的这个理论,能做到的结果,比夏同学说的要好很多。
不过做学问不能单靠嘴讲,要写文章。夏同学过一段写出了文章,麻教授那里,后面几年文章没写出来。接下来的不幸,是别人读夏同学的文章,发现技术层面上有错。这个错,夏同学下面几年,也没更正。有这样的错,文章自然就发表不出来。倒是程某,过几年和一个能干的学生一起,按夏同学的路子,把怎么用麻教授的理论搭桥,具体的细节,搞对搞完整了。
不过他这个文章,审稿不是落到夏同学手上,就是被送到麻教授那里,也是怎么也发表不出来。这个事传到丘成桐那里,他横插一杠子,把程某的文章,拿到自己主导,跟动力系统八竿子打不着的几何杂志上登出来。程某后来因为这个文章,得了国际数学家大会的四十五分钟报告。丘成桐帮程某,是因为北大的张某人,为选院士的事,已经往死里整程某有好几年。敌人的敌人是朋友。
这件事对袁磊,倒不全是坏事。前面说过,他一直犹豫,是接着做与麻教授的理论相关的事,还是在卡尔森的文章上下功夫,举棋不定,想着既要也要。夏同学出这么个奇招,麻教授也卷了进来,就怎么也轮不上自己再在里边搅和。回到洛杉矶,他干脆就把全部精神力气,放在卡尔森的理论上。这一辈子,再没碰过与麻教授的理论有关的研究。
故事走到这里,索性把程某的事讲完全。以程某的学问水准,过去现在,在中国当选院士,应该是顺理成章。直到现在,动力系统这一行里的中科院院士,其实都不如他,更不要说当年。不说学问论背景,程某也有胜过常人的地方。他岳母当时在南大物理系,是中科院资历蛮深的院士。
不幸他那一年选院士的对手,是北大的文某。文某是西北毕业的博士,张某人是文某的姐夫。那个年代在美国,动力系统这个领域,势力庞大的,是斯迈尔(Smale)学派。这个学派六七十年代很热闹,北大数学系,做这个学派里的问题,有贡献的是廖山涛。文某做学问的功底不错,张某人举贤不避亲,意图推自己的妻弟继承廖山涛,主持中国的动力系统这个学术领域。程某在南大,研究与斯迈尔学派无关,学问明显好过文某,加上岳母的背景,真选起来,结果不好说。怎么办呢?学术上比不过,就找其它借口理由整死你。
程某这一年选院士的毛病,是他最好的结果,依然是和孙先生合作的那篇文章。依据同一篇文章选两名院士,不大说得过去。所以他就自作聪明,一个结果两种表述。什么意思呢?就是在材料里,说这个结果的时候夸张些,让你听起来跟以前不一样。他们的那个文章,做的是三维,高维一样能做。程某在材料里,直接就写自己做了高维。这个事画蛇添足,大可不必。没有这个高维,他的材料怎么也不会比文某的弱。
不过既然你白纸黑字,说做了高维,文章里又没有,别人就可以说你品质恶劣,学术造假。这个事由张某人或者北大的人起头,吃相太难看,所以张某人拐个弯,找四川大学的刘院士出头揭发。整人的规则,是要么不整,要整就整死,不单要求取消程某的院士选举资格,还进一步,要求取消以前他拿过的大大小小所有的学术奖励。
后来因为有丘成桐,又有科学院的杨某在,而且程某的根基在南京,张某人没法一手遮天,他才没被整死。不过院士,后面他就怎么也选不上。这个事上,夏同学也帮了程某。这个问题从三维到高维的推广,实际是夏同学做的。应丘成桐的要求,他写了一封信,解释说这个问题, 三维高维,差别有,但是不大,程某的说法有毛病,但不该上纲上线,断定他学术品质恶劣。夏同学当年在国内数学界影响蛮大,说这封信帮了程某不小的忙,应该是实情。
袁磊访问西北结束回洛杉矶。他妈这半年多,把他爸丢给袁铭来美国,一直心挂两头;跟惠英独处,总体上相安无事,但肯定不如在国内自在。袁磊这一回来,她帮扶儿媳带孙子的任务圆满完成。高高兴兴回国。
袁磊接下来,陪惠英买车买房,圆她的美国梦。前面讲过三年前, 袁磊惠英为陈棋友夫妇离婚的事开车去辛辛那提。随后回纳什维尔,不想在半路,那辆让袁磊欠了惠英一辈子的Nissan Sentra熄火罢工。拖到修车行,说是引擎的毛病,要花几千刀费几天功夫才能修复。惠英说这样的话这车就不要了,俩人新买一辆Toyota Camry开回家。后来从纳什维尔搬去洛杉矶,家具雇搬家公司,一家三口,就开着这辆一年新的丰田车,从东部到西部,一半算搬迁一半算自驾旅游。
已经在美国这么些年,两口子花钱买东西,早已经不再像刚来的时候那样抠抠搜搜。不过袁磊这一代人,在中国从小长到大,真实没有过度假旅游的概念,有机会去新地方,不过是得了看新奇长见识的机遇。去哪里怎么看,总体还是俭省为要。结果两口子有好多年在美国旅游观光,自己开车住汽车旅馆一路吃快餐,理所当然能省则省。其实这样的自驾游,体验极差,不是享受是自己找罪受。
这一回搬家还这样,开这个从东到西的超长途,一路上越开感觉越差,最后两人想明白的道理,是如果纯搬家,一家人该坐飞机,车雇人运送;如果是度假旅游,就不能图省钱,至少一路上必须住好旅馆去正经餐馆吃饭。花钱才有休闲享受,不想花钱,干脆就不要出门。
再到后来,俩人的共识是出门旅游度假,即使坐飞机住好旅馆去正经餐馆吃饭,也远不如呆在家里自在舒服。度假全世界值得去的地方,只有一处,就是拉斯维加斯,因为那里有精彩纷呈,怎么也让人看不完看不够的第一流的杂技马戏歌剧魔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两口子都有些赌瘾,老虎机上输输赢赢的小刺激,最是难得。所以后面不少的年头,袁磊惠英度假,只去拉斯维加斯。
不过再后来孩子大些了抗议,说一度假,就是拉斯维加斯。欧州呢?夏威夷呢? 没办法只好去。到大英博物馆,到罗浮宫,问孩子,好玩不?好看不?回答说没什么好玩,也不怎么好看。惠英就说还是的,没下回了。到夏威夷,更是扯。开二十分钟车天天能见到的海景,巴巴的飞来,凑这个热闹。夏威夷湿度大,真实的体验,跟圣莫尼卡的沙滩加第三街,要差不少,袁磊去过一点都不喜欢。回来以后,还是拉斯维加斯.
惠英的公司,坐落在洛杉矶边上的千橡镇(Thousand Oaks),紧靠着卡拉巴萨斯(Calabasas),一堆风光宜人的大小山谷。这地方历来是好莱坞电影拍外景的去处。袁磊爸后来来洛杉矶,说这是到了美国的夹皮沟。 袁磊老家是平原,他爸字典里的山谷,是从智取威虎山看来的,有山有谷,在他那里,就是夹皮沟。
说回到买车买房。房子自然要买在惠英公司附近,但也不可能是走到的距离,所以买房前,必须买第二辆车。买车到处看,等同逛商场,惠英的工作就是车,她去各个车行逛悠,一处一处车店看实物,一半是娱乐,一半是理论结合实际的工作,跟自己买车,其实没什么关联。她带袁磊看车,袁磊第一眼就看上了一辆黑色的 Nissan Pathfinder。这车买下来归袁磊,惠英接着开她的Camry。那时候SUV刚流行,袁磊算是赶了趟洋时髦。
买完车买房。惠英这半年,周末总在千橡镇周围看房子。袁磊回来前,她已经看中了几处,二十五万到三十万之间,两层两千几百平方英尺的小楼。袁磊一回来,惠英带他去看让他选。他看过定下来一处,二十六万,两千五百平方英尺,两层小楼带不大的前院后院。楼下是厨房客厅起居室,楼上三个房间。儿子的学校在旁边不远处,走几步就到。袁磊选这一处,还因为房子背面是山坡,讲风水这叫有靠山。惠英随后找中介谈房价弄贷款,袁磊又是坐享其成。
买完车和房子,接下来买家具。惠英说前面的这些组合板家具纯丢人,必须全扔掉重新买。袁磊回答,说这些家具,也是我们俩的历史,能不能留下来几样做纪念?惠英看着,说床柜子沙发,肯定没法要,床垫这么多年也旧了不好用,必须扔。你真想留,就这个又重又笨的电视,看起来不算太丢人。留下来这一件,其它不用想。
从这些事就能看出来,袁磊娶惠英,是赚大发了。惠英心细如发,思路缜密,做事的能力又极强,渐渐袁磊就成了万事不操心,做事听吆喝,省心省力。日常里唯一能做的贡献,也是他实实在在的贡献,是一天到晚笑眯眯地说好话夸老婆。嘴甜拍老婆马屁,是他的特长。久而久之,周围的朋友们都说他们家,是牝鸡司晨。袁磊脸皮厚,说母鸡愿意叫,公鸡正好睡懒觉,不好吗?别人接着问,憋屈不?袁磊说你们这是嫉妒。要不让你们家母鸡也叫几声听听。都骂,说丢男人的脸,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房子买来没多久,惠英又怀了孕,于是请刚回国的袁磊妈,再次办签证过来帮忙。老妈说我一个人去,心挂两头不行,这回必须带上你爸。袁磊说你说必须就必须,不过你得跟我爸说好,你能来他才能来。老妈听着笑,说这一回去是照顾惠英坐月子,你爸又不傻,我如果不能去,你拿刀逼着,他也不会去。
两人之前都来过,这一回签证办得容易。到日子袁磊惠英带儿子开着Pathfinder去机场,接着爸妈直接回家。老爸一进家门,就被震惊到了,说能住进来这么好的房子,算是我的福气。接着主动承诺,自己会尽量少抽烟,抽也只在院子里。老爸室内抽烟,在纳什维尔的时候,是袁磊最头痛的事。听他这么说,惠英袁磊都大松一口气。袁磊爸不怎么能喝酒,既然他难得通情达理一回,袁磊就也送他一个虚假人情,跟他说在这里我保证你每星期一瓶茅台。
那个时候洛杉矶中国超市的茅台,一瓶二十刀,后来在国内,茅台涨到几千人民币一瓶,也还买不到真的。洛杉矶的茅台,肯定是真的,两千年左右也就是一瓶从二十刀涨到四十刀。袁磊在洛杉矶,那几年喝茅台吃大肉蟹,那叫一个享受。后来茅台突然有一天从四十涨到二百,然后四百,再喝就是冤大头。不过没茅台单吃大肉蟹也无味,袁磊干脆就两样都戒了。说到螃蟹,袁磊一直搞不明白的,是在中国被人人追捧的大闸蟹。大闸蟹个头小,又没什么肉,吃起来贼麻烦,不知道凭什么,就成了人间美味。他后面去中国,饭桌上只要见到大闸蟹,就推说自己吃螃蟹过敏,做顺水人情送给别人。
惠英怀孕这个事,又得往回一点说。买车买房买家具,一通折腾完,袁磊跟惠英,说恭喜你把有车有房的美国梦做成了,下面我们俩是不是该干点正事。惠英问什么事比买车买房正经?再想骗我读书,恐怕没什么指望。袁磊说读什么书,生孩子呀。惠英说儿子快六岁了,好好的为什么要再生?
这个话又要再说回去几年,在辛辛那提的时候,惠英生完儿子,俩人不小心,不久又怀上了。当时接着生第二胎,想想不现实,只好流产。医生跟惠英讲,你们这样不行。绝育太极端不是选项。你要么天天吃避孕药,要么放节育环,如果近期内没有再生的打算,放节育环要方便很多。惠英说那就放环罢,随后就放了节育环。
忙忙叨叨,一晃就是六年。当初放节育环是留后手,所以再生这件事,袁磊一直惦记着。他跟惠英说这个节育环,已经放了快六年,你现在三十七,再不拿出来,后面可就想生都不行了。你前面说的少干活多挣钱,最好管几个人的人生理想,意思也到了。我们现在看起来,缺个女儿。再生个女儿,儿女双全就圆满了。惠英说你消停不了几年,又来套路我。再生一个如果不是女儿呢?袁磊说两个儿子,真不如一儿一女吗?关键是现在不生,下面再想生,可就生不了了。惠英说周围的中国人,不都是一个小孩子吗?袁磊说是的呀,他们都只一个,我们再来一个,羡慕不死他们。
袁磊后面一段,天天做惠英的工作,不生的坏处,再生的好处,讲过来讲过去,把惠英讲犹豫了,说要不再生一个?袁磊一听这个话,赶不及地给医生打电话,预约取环。避孕环取下来,惠英不久就怀上了。那个时候不比六年前,惠英怀孕的头两个月,身体有很多不适应,跟袁磊说太难受,要不这孩子还是不要罢。袁磊的应对,是好话哄着,见天对不起,说忍忍过一段就没事了。拖一天是一天,反正在美国,哄过头两个月,下面就由不得她。
后边惠英的工作还是忙,又挺着大肚子,上班很多不便,她自然一难受就抱怨凶袁磊。袁磊老油条,直接用上了以前对付老爸的招数,她嚷随她嚷,明月照大江。孩子是女不是男,这一回生,惠英倒没怎么受罪,直接定一个日子剖腹产。女儿九九年出生,生日比儿子早一天,五月二十五号。
不过这丫头,生下来以后可真不让人省心,三天两头出些小毛病。 最麻烦的是脸上皮肤过敏起小红疙瘩。去看医生,开口就问,你们家养没养宠物猫宠物狗,说没有。接着怀疑前房主养了,说回去把你们家的地毯,找专门的公司做深度清洗,洗了几遍没效果,又怀疑奶粉过敏,试着换不同的奶粉,没有用。一会儿扑痱子粉,一会儿涂油,折腾来折腾去。这个毛病,折腾了小一年,后来自己好了。
头一年跟丫头相关,最搞笑的事,是有一回她发烧去急诊,身上的紫斑招来了警察。亚洲人出生,一般屁股上有一块紫斑,古老相传,说是没人愿意到世间来受罪,每个人出生,都是被阎王爷屁股上一脚踢出来的。不过这个事只对亚裔适用。白人在妈妈肚子里,不明白来人间是纯受罪这样的道理,出世阎王爷省事不用踢。
袁磊的这个丫头,出生时阎王爷踢得有些狠,背上也是一排紫。去急诊遇到一位实习医生,一看孩子的后背,说我出去一下。走出去,直接给警察叔叔打电话。过十分钟警察来,板着脸问孩子背上的这些紫斑是哪里来的。辛亏有别的医生,解释明白了这些是亚裔的婴儿斑(Mongolian Mark),不过医生都说,婴儿斑多到这个样子也少见。
两个孩子齐了,下面就该说说儿子。儿子是惠英的心肝宝贝,上学前,健康成长,没故事好讲,到上学故事就来了。不过故事有好故事,也有不尽如人意的故事。儿子上学后,故事就不怎么如人意。这孩子性格上得的是袁磊的真传,不爱学习不爱做作业不讨老师喜欢。学习成绩不算差,但远不如周边的中国孩子出色。
有课内还有课外。课外活动,惠英直接就是在美华人的老三篇:中文学校,弹钢琴加空手道。上中文学校,回来必须写方块字,袁磊跟惠英商量,说教儿子中文这个事,我想想头就发大,我们俩中国人都不做,为什么要逼儿子学中文呢? 这个话惠英同意,说那中文学校就免了。不过钢琴这个事,在她那里没得商量。花四千刀弄架钢琴到家里,请老师上门教。每天陪儿子练琴的任务,顺手就交给了袁磊。空手道,是三件里袁磊唯一赞成的。正好周边有一位据说是得过全国冠军的高手,开班教孩子。于是袁磊每周三次,送儿子学空手道。
(七)
到这里又不得不说这个倒霉的数学。袁磊在麻教授的理论上吭哧吭哧花了三年功夫,挖空心思找突破,不想一个绝好的突破点,被夏同学得了去,形禁势格,只能放弃,失望懊恼,可想而知。他在UCLA是四年的位子, 找下一份工作,做学问写文章的宽限,实际只有三年。一转眼一年半过去,接下来能指望的,只有卡尔森和杨女士的这个研究方向。
袁磊去西北前,已经开始读卡尔森的长文,一读就明白了为什么他说卡尔森的前一篇文章写得不怎么规范,杨女士听着发笑。这个长文章,不是写得不怎么规范,而是完全没有规范,让人读起来一头雾水。麻教授的理论,数学虽然艰深,但是文章,他一步一步写得细致规范,逻辑推理井然有序,读起来需要的,不过是耐心功夫。卡尔森的这个文章,袁磊的第一感观,是对作者的写法不理解。按常理,只要是受过专业训练的数学家,就不能够这样写文章。这个感观,袁磊第一时间跟杨女士讲过。她说你说得对,不过卡尔森说过,他很烦写数学文章的这个规范。有鸡有蛋,明明都在哪里,偏偏要规范,逼你讲先有鸡还是先有蛋。
袁磊从西北回到洛杉矶,没得选继续读这个犹如天书的文章。读天书找参考。前面说到过,巴西的魏某,接着卡尔森的文章写后续,号称不单做了推广,而且做了简化。袁磊就把他这个文章,和卡尔森的文章对比着读,一边读一边问自己,魏某到底做了什么样的简化,卡尔森为什么在这些地方做繁了。这样比较,反过来推想卡尔森做这些繁复的计算的缘由。读着想着,有一天豁然开朗,想明白了三件事,第一件是想明白了卡尔森的文章的总体思路。 第二件是弄懂了这个文章里,各种技巧,一路做繁复的分析计算,这些计算每一个的目的是什么,解答的是什么样的具体问题。第三件是搞清了魏某做的那些简化,都是胡扯,根本不能简化。
有这样的理解,再往下读卡尔森,豁然开朗。从这个豁然开朗的节点往后,没过多久,第一部分他就读明白了。接下来再读杨女士写的后续。袁磊发现,卡尔森魏某杨女士,把这个理论写得一团乱麻,是因为这里边有一个关键的几何结构,这些人没看着。于是找到杨女士,不单跟她说这个几何结构,而且进一步,跟她讲可以拿这个几何结构做出发点,重建卡尔森理论。
杨女士大出意外,但还是跟他讲,重建这个事,做起来会得罪卡尔森,结果必定是吃力不讨好。袁磊回答说我现在的目标,不过是在离开UCLA之前,写一篇有份量的文章用来找工作。我一个小虾米,没想得卡尔森的重视,在他那里讨不讨好,对我没什么要紧。以现在的情况,我总不能再找一个研究领域从头来过。杨女士说不用从头来过呀,我看下来,除了麻教授,没人比你更熟悉他的理论,现在这个事又被你的夏同学炒得不是一般的热,你怎么就不能跟进继续呢?袁磊就跟她详细讲他和夏同学的历史,同时解释说夏同学做数学天马行空,不爱写计算细节,自己风格不同,只要跟进就会起冲突。杨女士说理解。
其实袁磊这时候的盘算,是拖杨女士下水,拉她一起重建卡尔森理论。他有自知之明,独自重建,不说其它,就说英文写作表达,他的水准都远不够。再说自己这样的小虾米,没有背景支持,文章写出来,也没处发表没人读。
以杨女士的精明, 自然知道袁磊想干什么,直接跟他讲,重建卡尔森理论,虽然吃力不讨好,不过就数学论数学,值得做。 你义无反顾,一根筋自己做,我没有反对的道理,但想拉我下水,没有可能。不管是什么动机,什么意义,做这种惹卡尔森不高兴的事,处在我现在的位置,等同自杀。
袁磊的回应,是这个事后面再说,卡尔森的文章还有第二部分,重建不重建,我都必须把这一部分也彻底搞通顺了。于是他就接着往下读卡尔森的文章。这一部分,问题比第一部分难很多。又读了一个多月,找到杨女士,说第二部分我读明白了,不过卡尔森的文章,有大漏洞。这个漏洞,说不准是不是无法更正的错误。杨女士说是什么样的漏洞,你来给我讲。
一讲具体,袁磊就了解了杨女士其实在第二部分,也下过不小的功夫。这一部分,他讲起具体,杨女士听起来不费什么口舌都能明白,包括这个漏洞。不过这个事,对她就很严重。错误白纸黑字摆在那里,以前一笔糊涂账没人知道不要紧,现在知道了,不能装看不见。问题是这一错,所有与这个文章关联的工作后续,都成了建在沙子上的楼,会跟着全完蛋。杨女士说当务之急,是看能不能补救。
下面两人讨论补救的办法。几天后的结论,是这个错有救,但是这个补救还真是没法写。漏洞出在文章的第二部分,在原来就完全没有按数学规范写的这么一篇长文上,打这么大一个补丁,他能不规范你不能,直接写只会是一团乱麻,越写越写不清楚。
事情到这里,杨女士就很为难。她犹豫几天,做了跟袁磊一起重建卡尔森理论的决断。她下决心做这个事,袁磊的理解,是因为自己前面砌的房子,用卡尔森的文章做地基,现在知道这个地基有大问题,只能想办法修复。单纯打补丁修复,写得明白写不明白放在一边,文章的开篇,必须讲明白自己们要解决的,是什么问题。所以一开篇,就必须强调卡尔森文章里的错误,会跟他直接起冲突。现在用重建整个理论做由头,可以绕开这个矛盾,不显山不露水,把漏洞补上。这样做起来,虽然还是吃力不讨好,但一来不需要强调卡尔森的错误,不会跟他直接冲突,二来从长远看,数学这个东西,最终谁做对了谁的文章有人读就是谁的能赖,对面哪怕是卡尔森,也是一个道理。
接下来半年,袁磊跟杨女士合作,重建卡尔森理论。周日下午,杨女士每天来袁磊的办公室,至少两小时,讨论数学加聊天说故事。定下来下一节的内容,袁磊回去写初稿。写完交给杨女士,她一般都是推倒了重写。杨女士讲事情写文章的水平,和她的不修边幅同等,全世界也能排第一,对她重写的版本,袁磊心诚悦服。后面十年的合作,一起写文章,都按这个程序,两人先讨论,讨论完袁磊写第一稿,然后杨女士推倒重来,她写的是定稿。
(八)
女儿出生满月,惠英回公司上班。回去后没多久,就有了些不如意。她所在的部门,性质是研发,具体管这个研发的,是公司的首席财务官(CFO)。产品刚刚成形还没挣到钱, CFO又去公司老板那里,说干脆把这个研发再扩大,弄一个汽车的互联网页。老板就问,做这个汽车网页需要什么样的投入,有什么样的回报?CFO自然是准备了一个规划表。不过老板越看这个规划表,越觉得不靠谱,连带着对现有的研发,都起了犹豫。这样一来,工资职位,惠英至少短期内,不会有上升的空间。
一九九十年代末,所有创业做互联网的,其实都没想明白如何从网页上挣钱,谷歌亚马逊,都是赔钱买卖。不过大家不会赚钱却都会骗钱烧钱。开互联网公司,无一例外,都是先找投资。找来了投资,雇人烧钱,再找更多的投资。 那几年雇人烧钱的互联网公司,层出不穷,美国的工作市场,不是一般的火爆,上班上着上着新工作会自己找上门。
惠英有一天,接到一个猎头电话,问你知不知道Edmunds, 惠英说知道,是一家专讲汽车的杂志。猎头说这个杂志社最近被人买了,新老板要用它做基础搞一个互联网公司,刚改名叫Edmunds.com,正在找人做汽车的数据库,你有没有兴趣?惠英回答说有,猎头说那好,你给我发简历,下星期面谈。随后就给惠英定了面试时间,发来的公司地址,在比佛利山(Beverly Hills)。
惠英面试完,回来告诉袁磊,这个公司是初创(Start Up),临时开在老板家的地下室。袁磊问感觉如何,惠英说一般。去这种公司,就是一个赌,赌赢了发财,赌输了再找工作。袁磊问你是赌还是不赌,惠英说有机会当然要赌。接着笑,说打这个赌,第一步是漫天要价。袁磊问你要的什么价?她回答说工资十一万,主管职称(Director),再加两个招人的名额。过了两天,那边来电话,说就按你说的,外加六万股的公司原始股份(Stock Option)。惠英说好,我马上辞职,一星期后去你们那里上班。
惠英在芝加哥找到第一份工作的时候,袁磊心理上就有些不平衡,后来搬到洛杉矶,她起薪六万四,心理压力更大。接着在西北,惠英中间来电话,说老板刚给涨了两万工资。程某和夏同学刺激他,说袁磊完蛋了,挣钱连老婆的一半都没有,在家里边会是个什么地位,无法想象。不过有句老话,叫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两人各自工作挣钱,开始还有个比较,现在没法做比较,袁磊反而没了心理压力改了想法。老婆挣钱多,等同于自己挣钱多,其实是挺有面子的事。这一次惠英的工资涨到十一万,他就剩高兴了。
袁磊惠英房子买在千橡镇,是因为惠英前面的公司在这里。不过人算不如天算,这一下她换工作,开始两个月,在比佛利山老板家的地下室上班,不久公司搬去圣莫尼卡(Santa Monica),换回到了UCLA旁边。她上班从千橡镇往圣莫尼卡开,每天先要穿过卡拉巴萨斯的山谷,再转上海边高速。虽然这一路上风景不是一般的秀丽,但她早出晚归,幸苦劳累,哪里顾得上看什么风景。袁磊路也远,不过他去系里既不用早出也不要晚归,情况要好很多。
惠英在新公司,按部就班,把自己在前面公司里的两名得力下属招去,驾轻就熟,从头建汽车的数据。Edmunds.com是汽车网页,主要的内容信息,开始的来源,是Edmunds杂志社原来的编辑部,专人写各种各样有关汽车的文章。惠英一去,自然就又加了汽车数据这一项。不曾想去网上查数据的人,比读文章的多,不久惠英搞的汽车数据这一块,份量越来越重,开始跟原来的杂志编辑部分庭抗礼。
那一段惠英时不时会跟袁磊聊公司的事。有一天她说可惜读博士的时候,一学一忘,如果当年多学些统计,又能记住,现在还就真的有用。袁磊说我读过几本统计的书,线性模型什么的,具体说说你想做的事,看我能不能帮到。惠英说不要说你是业余,即使是专业,又不能到我那里上班,有什么用?袁磊听了这个话,问你这是需要专业做统计的,去你那里上班吗?她反问你知道有人合适?袁磊嘿嘿笑,说太知道了。系里常在一起吃中午饭的一位朋友,姓周,是统计学的博士后,北大毕业,北卡的博士,整天愁眉苦脸,找不到教职。要不我帮你问一下,看他有没有兴趣。
第二天找到周朋友,他回答说可以跟你太太谈一下,看她想做的是什么。袁磊说他们公司离得蛮近,就在圣莫尼卡,要不让她约你去面谈?下面就是周朋友面试谈条件,跟UCLA说再见去惠英那里上班。
上班没多久,就搞出了成绩。惠英和周朋友一起做的这个新产品,叫真实市场价(True Market Value), 简称TMV,后来在美国搞得家喻户晓。到现在只要有人买新车,上网查车价,要么去Edmunds.com,要么去TrueCar.com。这个TMV是惠英的原创,那个时候还没有TrueCar.com。
这个事说起来,还真是机缘。车行里卖新车,车上贴着的价格虚高,大家都知道买车必须砍价。能砍下多少,因为不同的汽车制造厂给不同的车行在不同的时间段,奖售政策花样繁多,所以没有定数,随时随地不一样。买新车实际能砍下多少价,一小半靠能力,一大半是运气。不过因为谁都知道车上贴的那个价格不作数,所以有一家公司,叫凯利蓝皮书(Kelly Bluebook),就配合车行另给了一个低一点的价格。车行跟你讲价,就拿这个价格做依据。
汽车这一行里,大家都知道凯利蓝皮书给的这个价还是高,实际是帮车行。惠英于是就想着弄出来一个对买家更有利的价格。她的想法,是从政府那里(DMV,Department of Motor Vehicles),搞来新车买卖的实际成交价做平均。不过这个事,数据全体来源过于庞大,只能挑样本,做起来跟民调有些类型。取样本做计算,的确需要专业的统计学家来搞。袁磊的这位周朋友,学问没得说是一流。袁磊后来的了解,当时在美国最红的华人统计学家,叫范继新,是他的同学加朋友。但是周朋友与人交流有缺陷,说中文都有些磕巴,所以找研究类的教职就难。在美国,好的统计学家,汗牛充栋,但是一流的,当时在汽车这个行业里偏偏没有。惠英一起步就碰到周朋友,是机缘巧合,也是两人的好运气。这个TMV,只是开了头。
袁磊和杨女士一起重建卡尔森理论,每天讨论数学带聊天。聊天杨女士主讲,总体是她指点江山,点评周围的数学家。八卦也有但是少。袁磊对自己研究领域里的人,一辈子都是直接接触少,间接了解多。他的这个间接了解,一多半是从杨女士那里来的。同行里谁谁谁在哪里,对数学的贡献是什么,杨女士讲起来如数家珍,实实在在让袁磊开眼界。 说听她半年话,胜读十年书,在袁磊不是夸张。
不过故事听多了,袁磊渐渐也会有自己的判断。前面讲过,做学问的人,见别人说话,等同遇见山狮,要端着,用各种手法让别人看着听着,觉出来你是一号不小的人物。这个事的一个更直接的说法,就是在所有人面前装大尾巴狼。装这个大尾巴狼,说具体,要么是抬高自己,要么是贬低别人。不管是抬高自己,还是贬低别人,要紧的是不着痕迹。
袁磊是过了老长一阵子,才反应过来杨女士擅长贬低别人。她对周围的成名人物做概括,多少都带着些居高临下,她的点评,听起来很到位,客观公正,但是被点评的这些人,给你留的印象,无一例外都不怎么正面。即使是卡尔森,袁磊从她那里,也没得着什么好印象。后来好多年一起做研究写文章,袁磊才真正体会到了她的厉害。那些听起来蛮随意的故事点评,每一句都是深思熟虑。对一件事一个人的评价,用什么样的描述,都是仔细斟酌过的。
到两千年左右,苏联的数学帝国,往美国和欧洲搬差不多算是搬完了。搬家的自然要吃些亏,所以从苏联来美国,不管你学问有多厉害,进一流的数学系都难。结果不少一流的俄国数学家,去了在美国是二流的数学系。例如大名鼎鼎的扎哈罗夫(V.E. Zakharov)就去了亚利桑那的数学系。前面提到过,动力系统这个研究领域,苏联领先美国二十年。这些领先的数学家,一小半去了欧洲,一大半来了美国。这些人来美国,其它还好,就是工作年限相对短,到多大年纪都没法退休。方励之先生当年也是类似的问题。
美国的动力系统这一块,俄国人来之前,斯迈尔学派(Smale School)一统天下。他们一来,这个一统天下就没了。那半年袁磊听杨女士点评的同行,有一多半是俄国人。不过俄国来的数学家,也有进一流的。这中间最突出的是西奈(Yakov Sinai),进了普林斯顿。在动力系统这个领域,西奈是俄裔数学家的首领,有和卡尔森分庭抗礼的地位影响。
数学没有诺贝尔奖。问什么是跟诺贝尔奖对应的数学奖,大多数人恐怕会答菲尔茨奖。这个答案是错的。正确的答案是阿贝尔奖(Abel Prize)。当然这个奖从2003年才正式发,不过到现在也已经有了二十几年。过去这二十几年里,得阿贝尔奖的这些人,比一般得菲尔茨奖的数学家,地位名望,对数学的贡献,普遍高一个层次。卡尔森和西奈,都没得过菲尔茨奖,但都是阿贝尔奖的得主。丘成桐什么数学奖都有,就是还没拿到阿贝尔奖。
同行本来就是冤家,再加上这个贬低他人的风格,杨女士着实结了不少冤家。袁磊后面和杨女士紧密合作十多年,在这些冤家眼里,他是杨女士的跟班。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袁磊往往是那个倒霉的池鱼。还好杨女士的同行冤家里没有西奈。当然以杨女士的资历,也够不上做西奈的冤家,西奈的同行冤家是卡尔森。另外在西奈那里,杨女士也算立过功。
讲杨女士立的这个功,还得回过头去说卡尔森理论。前面讲程某孙先生的故事,提到过一位叫黑龙的计算数学家,画过不少出人意表的图。黑龙画的图里边,最有名影响最大的一张,叫黑龙映射图,大家几十年都看不明白他画的是什么。后来卡尔森花大功夫研究这个黑龙映射,卡尔森理论横空出世。但是他的文章,写到最后也没能说明白,黑龙映射图画的是什么。
不过这个事卡尔森有想法。他直觉上知道图上的这个东西,与西奈在其它地方做的一个蛮有名的创新有关。这个创新,是三位数学家独立做出来的,第一位是西奈(Sinia),第二位是伯恩(Bowen),第三位是儒一尔(Ruelle),所以这个创新,被命名为SBR 测度(SBR measure)。对这个SBR测度,当时研究做得最好的是杨女士,甚至这个测度的名字,也是她给取的。卡尔森于是就把杨女士叫来,让她接着自己的理论往下做,最后终于把这个黑龙映射图说清楚了。她在卡尔森和西奈那里,就都算立了功。
说来有趣,这个SBR测度,名字后来被改成了SRB测度,B和R掉了次序。改的原因,是R直接责问杨女士,他为什么要排在B后面。B是杨女士的博士导师,不过英年早逝。 死人敌不过活人,结果就把SBR,改成了SRB。这个改名字,是数学家争名夺利,锱铢必较的一个例子。
袁磊刚来UCLA的时候,跟夏同学讨论过后面找工作的事。夏同学的意思,你到时候如果能有杨女士的强力推荐,下面的工作不会有问题,没有,就是大问题。到他和杨女士一起重建卡尔森理论,半年多下来,俩人大功告成,写了一百页长的文章。她的这个强力推荐,肯定没问题。
不幸文章写完投出去,不是落到与卡尔森有关的人,比如巴西的魏某那里,就是落到跟杨女士不对付的俄国人那里,没人接受没处发表。袁磊在UCLA这些年,有份量的文章只有这一篇,发不出来,杨女士推荐都没法写。她说这样吧,我们依这篇文章,写一个短的通告,送去美国数学学会专发研究通告的杂志上(Proceeding of AMS)。投到那里的文章,不需要审查细节,容易被接受。有一篇通告发表,我写推荐信起码能有个着力的地方。通告写完投过去,不多日收到回覆,又是不接受不发表。
正常渠道不行,不代表杨女士没有其它办法。不多久,杨女士跟袁磊说好消息。她说开会遇到西奈,給他讲我们的这个文章,讲完紧接着抱怨一番,告诉他文章死活没人接受。西奈说这样吧,你把这篇文章,送去《数学物理通讯》(Communications in Mathematical Physics),我找人审查接受,尽快发表。袁磊的理解,西奈帮她,主要是因为卡尔森不待见这个文章。你不待见,我偏偏就接受发表,有意无意间给卡尔森添个堵。
这篇长文有了去处,袁磊接下来整理材料,发申请找工作。 到二零年四月,他收到了三处工作通知,一处是亚利桑那大学,一处是威廉玛丽学院(College of Williams and Mary),还有一处是加州州立北岭分校。都是正式的教职。有志者事竟成。袁磊挣扎这么些年,立业这件事,有惊有险,熬到最后一刻,总算是如其所愿功成圆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