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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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里(四)沉水之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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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入冬以后,天总像蒙着一层灰。

不是阴,也不是晴。

像旧照片褪了色,什么都看得见,又什么都看不分明。

报社最近格外安静。

走廊里来往的人脚步放轻了许多,说话也总下意识压低声音。

桌上的稿纸堆得越来越高,真正能见报的却越来越少。

有人抱怨时局。

有人抱怨天气。

更多的人什么都不抱怨。

低头做事。

仿佛这样便能离风声远一点。

沈砚秋也比从前沉默。

编辑部的人只当他近来事务繁重。

毕竟主编近来常把重要稿件交给他。

审稿、删改、校对。

一天忙下来,很少有空闲。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让人静不下来的,并不是工作。

而是一个名字。

一个本不该记住的名字。

偏偏记住了。

有时候是稿件翻到一半。

有时候是夜里灯下。

甚至只是街边经过一个抱着书的年轻姑娘。

都会让人忽然想起那天傍晚。

风里的围巾。

还有那双安静的眼睛。

于是便只能把念头压回去。

继续低头看稿。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

这天下午,报社难得提前散工。

天色很早便暗下来。

乌云沉沉压在城头。

像是酝酿着一场雪。

沈砚秋收起钢笔,披上大衣。

刚走出报社大门,街口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电车站那边似乎出了什么事。

有人高声喊着:

“别挤——”

“往后退——”

人群顿时乱起来。

沈砚秋下意识望过去。

视线穿过晃动的人影。

忽然停住。

人群里站着一个姑娘。

浅色的格子围巾。

低垂沉静的双眸。

怀里抱着几本书。

被人流推得踉跄半步,却很快站稳。

是江惠沁。

风从街口灌过来。

吹起她额前碎发。

她微微侧过脸。

恰好也看见了他。

两个人都怔了一下。

像谁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

隔着半条街。

隔着熙攘人群。

江惠沁先笑了笑。

很浅。

却足够让人认出来。

沈砚秋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刻。

另一道身影已经先他一步穿过人群。

军装。

长靴。

肩背笔直。

那身影看上去像陆承宇。

他动作很快。

几乎是本能地挡在人流外侧。

替她隔开拥挤的人群。

“没事吧?”

江惠沁抬头。

神情有些意外。

“陆大哥?”

“嗯。”

陆承宇看了看四周。

“怎么一个人?”

“学校临时开会。”

“拖到现在?”

“是的,有点。”

“不过,还好。”

她答得自然。

陆承宇却皱了皱眉。

北平近来并不安稳。

军警盘查越来越频繁。

入夜后的街面,也远不如从前太平。

这些事江惠沁未必不知道。

只是从来不喜欢拿来麻烦别人。

想到这里。

陆承宇语气缓下来。

“以后晚了,提前让人捎个信。”

江惠沁笑了一下。

“知道了。”

嘴上答应得爽快。

神情却明显没当回事。

陆承宇看着她,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样的神情他太熟悉。

从小到大。

她总是这样。

听话的时候看着最乖。

实际上最有主意。

远处电车铃声响起。

人群重新往前涌。

陆承宇下意识抬手护住她肩侧。

“先上车。”

“我自己可以。”

“我知道。”

他说。

“但我不放心。”

语气平静真诚。

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惠沁张了张嘴。

终究没再拒绝。

---

人流推着他们向前。

车门缓缓打开。

陆承宇护着她上车。

就在这时。

江惠沁忽然回过头。

不知道为什么。

她下意识往人群外看了一眼。

街灯已经亮了。

昏黄灯光落在风里。

沈砚秋仍站在那里。

没有走近。

也没有离开。

隔着晃动的人潮。

隔着渐渐合拢的车门。

两人的目光短暂相遇。

那一瞬间很短。

短得连一句招呼都来不及说。

可江惠沁忽然想起那天傍晚。

想起那个迷路的孩子。

想起递过来的围巾。

想起遮在她头上的那伞。

以及那句温和的:

“慢一点走。”

车门关上。

发出沉闷声响。

电车开始缓缓前行。

她下意识扶住栏杆。

再回头时。

街灯、人群、风声。

都已经被甩在身后。

---

电车上。

陆承宇似乎也注意到了那双眼睛。

他站在车里,眼睛深深地也看着沈砚秋的眼睛。

随后电车缓缓前行。

不远处。

沈砚秋仍站在那里。

两个人隔着树影

隔着越来越远的街道。

谁都没有说话。

风吹得广告牌微微作响。

陆承宇微微点了下头。

算是招呼。

沈砚秋也点头回应。

仅此而已。

没有敌意。

也没有寒暄。

只是两个成年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克制。

可有些东西。

恰恰因为不说,才显得清楚。

---

傍晚时分。

陆承宇照例把人送到巷口。

江家的灯已经亮了。

窗纸上映出暖黄光影。

“到了。”

他说。

江惠沁点点头。

“今天谢谢你。”

陆承宇看着她。

忽然问:

“最近学校忙吗?”

“还好。”

“那就好。”

话到这里。

却没有结束。

像还有什么没说出口。

江惠沁察觉出来。

抬头看他。

“怎么了?”

陆承宇沉默片刻。

忽然笑笑。

“没什么。”

他其实想问很多。

想问那个姓沈的先生。

想问她为什么会记住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人。

想问她站在电车上回头的时候,究竟在看什么。

可最终一句都没问。

有些问题问出口。

答案未必是自己想听的。

而有些答案。

即便没有说出来。

人也未必感觉不到。

“早点休息。”

他最后只是这样说。

江惠沁点头。

“你也是。”

说完转身进门。

院门缓缓合上。

发出轻微声响。

陆承宇站在原地。

没有立刻离开。

北风从巷口吹过。

卷起地上的枯叶。

许久。

他低头笑了笑。

笑意却很淡。

他忽然发现。

时间真是件奇怪的东西。

小时候总觉得来日方长。

长到足够把许多话慢慢说完。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

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

已经越来越多。

---

与此同时。

报社宿舍。

煤油灯静静燃着。

光晕落在桌面。

牛皮纸档案摊开在那里。

边角已经有些发旧。

最上面一页。

姓名栏里写着三个字。

江守诚。

沈砚秋坐在桌前。

很久没有翻页。

窗外风越来越大。

吹得玻璃微微震动。

他伸手按住档案一角。

目光停留在那些已经泛黄的字迹上。

有些真相埋得太久。

久到许多人都以为它已经死了。

可他知道没有。

那些被掩盖的东西从来不会消失。

它们只是沉在水底。

等着某一天重新浮上来。

而一旦浮上来。

就会有人被卷进去。

想到这里。

他缓缓合上档案。

纸页相碰。

发出轻微声响。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灯火映在镜片边缘。

模糊出一层浅淡的光。

不知为何。

他忽然想起傍晚站台上的那一幕。

姑娘抱着书。

站在风里。

神情安静。

像这座城市里最寻常不过的一个年轻人。

可偏偏就是这样的人。

最容易被时代的风卷进去。

沈砚秋起身走到窗边。

街上已经没什么行人。

远处灯火零星。

风声穿过长街。

呜咽不绝。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灯火渐渐模糊。

才慢慢收回目光。

有些事还没有发生。

有些人也还来得及转身。

可不知为什么。

他心里始终有一种隐约的预感。

仿佛风已经开始改变方向。

而所有人都还站在原地。

以为眼前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冬夜。

却不知道。

真正的风雪。

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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