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注册日期:2014-10-13
访问总量:3992111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风声里(二)半本旧书


发表时间:+-

第二天到报社时,天色阴得厉害。

北平的冬天少有真正的晴日。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墙上方,风从胡同深处穿出来,卷着细小的雪粒,打在人脸上隐隐作痛。

《晨声报》的编辑部里却比外面热闹。

油墨味、烟草味和纸张的潮气混在一起,几个编辑正围着校样争论标题,电话铃声时不时响起。

沈砚秋刚脱下大衣,秘书便快步走过来。

“沈先生。”

“嗯?”

“会客室有人等您。”

秘书压低声音。

“驻军那边来的。”

沈砚秋整理袖口的动作停了一瞬。

“驻军?”

“是。”

秘书神色有些谨慎。

“说有事相商。”

沈砚秋点了点头。

这些年,军政两方与报界关系微妙。

有时是合作。

有时是试探。

更多时候,是无声的角力。

军方的人忽然登门,绝不会只是闲聊。

他把稿件放到桌上,转身朝会客室走去。

推门的时候,里面的人正背对着窗户站着。

军装笔挺。

肩章在昏暗光线里泛着冷光。

听见开门声,对方转过身来。

很年轻。

二十七八岁的模样。

眉骨分明,目光锐利,却没有寻常军官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

反倒带着几分克制的清朗。

“沈先生。”

对方先伸出手。

“久仰。”

沈砚秋与他握手。

“陆承宇?”

青年笑了笑。

“看来我还算有些名气。”

沈砚秋不置可否。

北平城说大不大。

尤其是他们这样的人。

记者、军官、政客、商人。

彼此之间总会听过名字。

陆承宇算是近几年军界里少见的人物。

黄埔出身,履历干净,能力出众。

最重要的是年轻。

年轻意味着前途。

而在这个时代,前途往往比家世更值钱。

两人落座。

秘书送上茶便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

陆承宇没有绕弯子。

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

“今天冒昧来访,是想请贵报帮个忙。”

沈砚秋接过。

纸上是一则寻人启事。

一个走失女孩的照片。

他看了一眼。

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陆承宇说:“昨天西城有个孩子走失,家里人急坏了。”

沈砚秋抬眼。

“后来找到了?”

“找到了。”

陆承宇点头。

“听说是一位姑娘把孩子送回去的。”

他说得平静。

沈砚秋却忽然想起昨天下午。

风里的围巾。

冻红的手。

还有那句轻声细语的“别怕”。

他端起茶杯。

没有说话。

陆承宇继续道:

“孩子父母一直想道谢,可不知道恩人的名字。”

“邻里说,当时还有位先生同行。”

他说着笑了笑。

“后来打听来打听去,便打听到《晨声报》了。”

屋里安静片刻。

沈砚秋垂眸看着茶面。

热气缓缓升起。

遮住眼底神色。

“所以你来找我?”

“算是。”

陆承宇说。

“沈先生昨天下午,是不是去过西城?”

沈砚秋没有否认。

“去过。”

陆承宇点点头。

似乎验证了自己的猜测。

“那位姑娘呢?”

沈砚秋抬眼。

“什么?”

“叫什么名字。”

陆承宇问得很自然。

自然得仿佛真的只是代人询问。

可不知为何。

沈砚秋却沉默了一下。

一个名字而已。

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可就在那短短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愿意从别人嘴里听见那个名字。

这种念头来得毫无道理。

甚至有些可笑。

于是他很快压了下去。

“江惠沁。”

他说。

陆承宇眼里掠过一丝了然。

随即笑了。

“果然是她。”

沈砚秋握着茶杯。

“你认识?”

“算认识很多年了。”

陆承宇身体微微后靠。

语气平常。

“她兄长和我是同学。”

“小时候常见面。”

他说得轻描淡写。

没有刻意亲近。

也没有炫耀熟悉。

只是寻常一句话。

却让人知道,他们确实认识很久了。

“她从小就是这样。”

陆承宇笑笑。

“看见谁有难处,总忍不住搭把手。”

“有一年冬天,她为了送一个迷路的小孩回家,自己走丢了,害得一家人找了半宿。”

他说到这里时,神情柔和了一些。

像想起什么旧事。

转瞬即逝。

快得几乎让人抓不住。

可沈砚秋还是看见了。

他忽然意识到。

原来在自己遇见她之前。

她已经存在于许多人的记忆里。

有她的童年。

有她的过去。

有她成长的那些年月。

而那些事,他一件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有些陌生。

像翻开一本书。

发现自己读到第一页的时候,别人已经读过半本。

说不上失落。

只是心里忽然空了一块。

陆承宇没有察觉。

或者察觉了,也没有点破。

他站起身。

整理军装。

“多谢。”

“回头我替孩子家里人转达谢意。”

沈砚秋点头。

“举手之劳。”

陆承宇笑笑。

“对您是举手之劳。”

“对有些人未必。”

说完便告辞离开。

军靴踩在木地板上。

脚步沉稳而利落。

门关上后。

会客室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风声隐约。

沈砚秋坐在原处,没有立刻起身。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他低头看着那张寻人启事。

忽然觉得有些荒唐。

昨天以前。

江惠沁于他而言只是个陌生人。

今天却因为另一个人提起她,他竟记得如此清楚。

清楚到她说过的话。

清楚到她围巾的颜色。

清楚到她低头哄孩子时的神情。

他把纸折好,放回桌上。

然后起身离开。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傍晚散工时。

天比上午更阴。

街边路灯一盏盏亮起。

昏黄灯光落在积雪上,映出模糊的光晕。

沈砚秋沿着长街慢慢往回走。

走到电车站附近时,脚步忽然停住。

站牌下有个人。

抱着一摞书。

穿浅色围巾。

正低头看着什么。

风吹动发丝的时候,露出熟悉的侧脸。

是江惠沁。

她似乎刚从学校出来。

怀里的书不少。

最上面一本英文原著已经磨旧了边角。

她低着头。

并没有发现他。

沈砚秋站在街对面。

隔着来往行人看着她。

没有过去。

也没有离开。

电车站前人来人往。

卖报童举着报纸穿过街道。

黄包车夫缩着脖子等生意。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正在讨论时局。

整个北平都在风里。

只有她安静地站在那里。

像与周围隔开了一层薄薄的光。

他忽然想起陆承宇说的话。

“认识很多年了。”

原来她有那么多人认识。

兄长的朋友。

邻居。

同学。

老师。

那些人知道她的过去。

知道她小时候是什么模样。

知道她生气时会不会皱眉。

知道她高兴时会不会多说几句话。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

想到这里。

沈砚秋自己都觉得可笑。

不过见过两面的人。

有什么资格在意这些。

于是他准备离开。

恰在这时。

江惠沁抬起头。

目光穿过风和暮色。

看见了他。

她明显怔了一下。

随后笑起来。

“沈先生?”

声音不大。

却很清晰。

像风雪天里的一点暖意。

沈砚秋只好走过去。

“江小姐。”

“真巧。”

她笑着说。

“今天也是路过?”

沈砚秋看了她一眼。

“算是。”

江惠沁忍不住笑。

“那看来北平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他说:“确实不大。”

两人站在站牌下。

风从街口吹来。

卷起细雪。

她下意识抱紧怀里的书。

沈砚秋目光落在书脊上。

“念书?”

“夜校代课。”

江惠沁说。

“顺便借几本书回来。”

沈砚秋有些意外。

“教什么?”

“国文。”

她笑了笑。

“偶尔也教孩子认字。”

语气平常。

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可不知为何。

沈砚秋忽然觉得,这很像她会做的事情。

风吹得围巾轻轻扬起。

江惠沁忽然说:

“昨天谢谢您。”

“已经谢过了。”

“那不一样。”

她认真道。

“昨天太匆忙。”

沈砚秋看着她。

灯光落在她眼底。

干净而坦荡。

这样的人似乎永远不会知道。

别人会因为她一句认真道谢而无所适从。

“真的不必。”

他说。

江惠沁笑了笑。

没有坚持。

远处传来电车铃声。

叮——

叮——

悠长而清脆。

她转头看去。

“车来了。”

车灯穿过暮色缓缓驶近。

她抱紧书准备上车。

迈上踏板前,却忽然回过头。

“沈先生。”

“嗯?”

“外面风大。”

她顿了顿。

“记得带伞。”

说完笑了一下。

转身上车。

车门缓缓关上。

电车沿着轨道远去。

车窗里的灯光一点点移动。

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沈砚秋仍站在原地。

风从耳边掠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忽然想起第一天那把伞。

原来她记得。

不是记得那场风。

也不是记得那个孩子。

而是记得那把替她挡过风的伞。

这个念头让他沉默了很久。

街上的风依旧冷。

可有那么一瞬间。

他忽然不太愿意回到那个只有灯和档案的住处。

因为那里有他知道的真相。

而真相从来都不温柔。

他站在电车站前。

看着轨道向远处延伸。

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些事情并非发生在相遇那一刻。

而是在后来某个寻常傍晚。

你忽然发现,自己开始留意一个人的去向。

开始记得她说过的话。

开始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她。

然后才明白。

有些界限,早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后退了一步。

而危险,也正是从那一步开始的。


浏览(95)
thumb_up(0)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