蝉衣草8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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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声里(一)晨声暗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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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平一九三六年的冬天,冷得格外早。还不到腊月,已接连下了两场雪。北平的冬,总是来得这样蛮横。

风沿着城墙根一路刮过来,卷着细碎的沙土和寒意,从领口、袖口钻进去,像一把钝刀,慢慢磨着人的骨头。

傍晚时分,《晨声报》门前已经亮起路灯。

沈砚秋夹着稿件走下台阶,抬手拢了拢大衣领口。

街上的行人走得匆忙,人人都低着头,缩着肩膀。这样的天气,谁都只顾着赶路,没有人愿意在风里多停留片刻。

他的脚步却忽然慢了下来。

街口处围着几个人。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不知怎么和家人走散了,正哭得满脸通红,抽噎得连话都说不完整。

旁边站着个年轻姑娘。

她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裹在孩子身上,一边替她挡着风,一边轻声哄着。

“别哭。”

“你再想想,家在哪儿?”

“没事,总能找到的。”

声音不高,却让人莫名安心。

北平的冬天,人人都顾着自己。

能停下来管一个陌生孩子的人,并不多。

沈砚秋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风吹起那姑娘鬓边的碎发,露出一截苍白的侧脸。

她大约二十出头,穿着洗得有些旧的浅色棉袄,衣料普通,却收拾得干净整齐。

冻得发红的手还握着孩子冰凉的指尖。

她自己被吹得微微发抖,却像浑然不觉。

沈砚秋忽然想起一句旧诗。

人间风雪客。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

或许只是因为她站在那里,显得太单薄。

又太固执。

他收回视线,本该离开。

脚步却没有动。

风越来越急。

那姑娘弯下腰替孩子整理围巾的时候,身形被吹得晃了一下。

沈砚秋沉默片刻,终于撑开手里的黑伞。

伞面微微倾斜。

阴影落在她们头顶。

姑娘愣了愣,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第一次撞在一起。

“先生?”

她显然有些意外。

沈砚秋点头。

“外面冷。”

他说得很简短。

姑娘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笑意很浅。

却让人想起冬天窗台上的一束阳光。

“谢谢。”

她说。

沈砚秋移开目光。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觉得那句谢意有些沉。

“孩子家在哪儿?”

“就在前面巷子里。”

“我送你们过去。”

姑娘没有推辞。

“麻烦您了。”

三个人沿着街边往前走。

孩子渐渐止住哭声。

一路上,都是她在说话。

她问孩子记不记得门口有什么树,记不记得父亲平时卖什么东西,记不记得巷子里有没有石狮子。

声音轻轻的。

耐心得不像话。

沈砚秋走在旁边,很少开口。

伞却始终偏向她那一侧。

风吹过来时,他半边肩膀已经落满雪粒。

她似乎没有发现。

他也没有提醒。

找到孩子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孩子母亲红着眼眶不停道谢。

姑娘只是摆摆手。

“以后看紧一点。”

“天冷,孩子受不住。”

说完便准备离开。

走出门口时,她转过身来。

“先生,今天真是麻烦您了。”

沈砚秋看着她。

隔着渐起的暮色,她的眉眼有些模糊。

“没什么。”

他说。

其实还想说些什么。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向来擅长写字。

一篇社论,几千字,下笔之前便知道该如何起承转合。

可面对一个刚认识的人。

他竟有些词穷。

姑娘笑了笑。

“那我先走了。”

她转身离开。

身影渐渐没入巷口。

风从远处吹来。

带着极淡的一丝冷冽的梅香。

沈砚秋站了片刻。

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

他忽然意识到。

自己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回去的路上,他没有再想这件事。

至少他以为自己没有。

可夜里校稿的时候,看到“风雪”两个字,他想起她站在街口替孩子挡风的模样。

喝茶的时候,闻见一点腊梅香,又想起那道背影。

——

第二天傍晚。

报社有篇稿子需要送去同事家。

这种事本不该由他亲自去。

可他还是去了。

连他自己都说不清原因。

同事家住在西城一处老院子里。

院门半掩。

屋里烧着炉火。

药味混着煤烟味,从门缝里飘出来。

他刚抬手敲门,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道声音。

“娘,药煎好了。”

“趁热喝。”

动作顿住。

那声音有些熟悉。

像在哪里听过。

下一刻。

门被推开。

屋里的姑娘端着药碗走出来。

袖子挽到手肘,额前散着几缕碎发。

四目相对。

两个人同时怔住。

她显然也认出了他。

眼底掠过一丝惊讶。

“是您?”

屋里的同事已经笑起来。

“认识?”

沈砚秋没有回答。

同事倒先介绍了。

“这是我妹妹,江惠沁。”

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沈砚秋看向她。

原来她叫江惠沁。

惠沁。

名字落进耳朵里,很轻。

却莫名让人记住。

江惠沁朝他点了点头。

“真巧。”

沈砚秋沉默片刻。

“是很巧。”

其实一点也不巧。

北平这么大。

两天之内遇见同一个人两次,本就算不上寻常。

可他没有说。

江惠沁把药递给母亲。

又替老人把毯子掖好。

动作自然熟练。

显然这些事她已经做过很多年。

沈砚秋坐在旁边,听同事说话。

目光偶尔落过去。

她一直在忙。

添水、收拾药渣、整理炉火。

像这个家里最安静的一根梁柱。

不起眼。

却撑着许多东西。

直到离开时。

同事送他出门。

江惠沁也跟了出来。

天已经黑了。

巷口亮着昏黄的灯。

“昨天的事,还没正式谢谢您。”

她说。

沈砚秋摇头。

“举手之劳。”

“可对那孩子来说不是。”

她笑笑。

“总要谢的。”

沈砚秋没有接话。

因为他忽然发现。

她看人的时候很认真。

认真得让人无处躲藏。

他只好移开目光。

风吹过来。

带着冬夜特有的凉意。

江惠沁拢了拢衣襟。

“路上慢些。”

“嗯。”

他应了一声。

转身离开。

走出巷口时,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她还站在门前。

灯光落在肩头。

像一幅安静的旧画。

回报社的路上。

沈砚秋始终没有说话。

街边商铺陆续打烊。

电车叮叮当当地驶过长街。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

也曾有人这样站在灯下送他离开。

后来那个人突然病死了。

那病来的太急太快,急的他还没一点准备的心绪。快的他都快把自己搭进去了。

直到现在墓碑上的字,如今已经落了一层厚厚的尘土。

他以为自己不会再对谁产生兴趣。

更不会再把目光停留在谁身上。

可人总会高估自己。

尤其是在感情这件事上。

回到住处时。

夜已经很深。

他脱下大衣,习惯性地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档案。

牛皮纸边缘已经泛黄。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

江守诚。

江惠沁的父亲。

也是他这些年始终避不开的一个名字。

煤油灯静静燃烧。

纸页发出细微声响。

沈砚秋没有翻开。

只是看着。

很久。

他知道得太多。

比江惠沁知道得还多。

当年的案子并不像卷宗里写得那么简单。

有些人被冤枉。

有些人被牺牲。

有些名字被刻意抹去。

而他恰恰是知情人之一。

窗外风声渐起。

吹得玻璃轻轻震动。

沈砚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忽然明白自己为什么不该靠近她。

不是身份。

不是年龄。

更不是那些见不得光的工作。

而是真相。

有些真相一旦揭开,会毁掉一个人平静的人生。

而他,偏偏握着其中一部分。

所以他应该离她远一点。

越远越好。

可人心从来不讲道理。

就像他明明知道不该记住。

却还是记住了。

记住她站在风里替别人挡风的样子。

记住她蹲在炉边煎药时垂落的发丝。

记住她说“路上慢些”时的语气。

甚至记住了那个名字。

江惠沁。

他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

近乎自嘲。

原来有些事情,并不会因为知道结果,就能够避免发生。

窗外的风越来越大。

北平依旧冷得厉害。

可那天夜里。

他坐在灯下许久。

竟第一次觉得,这座城似乎没有从前那么冷了。

只是他心里明白。

有些暖意,是不能靠近的。

靠近一步。

便是深渊。

所以他会守口如瓶。

会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会把那个名字藏在心底最安静的地方。

谁也不知道。

连她也不会知道。

而真正让他难受的,并不是不能说。

是从这一刻开始——

他已经知道自己想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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