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过渡口
风过渡口
【鹧鸪天·江渡悟心】
逝水滔滔洗客愁,平生辩论懒相休。
千帆过尽皆浮影,万事随缘自转头。
掩言谋,收执念,一身清寂伴汀洲。
不将期许托尘外,静守心波任去留。
江风裹着水汽,漫过临水的老旧码头。这里早已不再是繁忙的货运渡口,只剩几截朽坏的木桩斜插在浅滩,沿岸搭着一排简陋的木棚,卖些渔具、零嘴,白日里人来人往,待到夕阳沉落,大半商贩收摊离去,便只剩一派清寂。
老周守着最靠里的一间修船铺,年过四十有八,背不驼,肩颈却带着常年弯腰劳作磨出的松弛。铺子里堆着木料、刨子、麻绳,空气中混着木脂与江水的腥气,门口摆着两张矮木凳,闲来无事时,他就坐在这儿望着江面发呆。没人特意打探他的过往,只知道他守着这间铺子好些年,性子寡淡,话极少,遇事从不与人红脸争执。
傍晚时分,江霞染透半边天,苏念踩着石板路慢慢走来。她是对岸小区的住户,近来总爱绕远路走到渡口。往日里眉眼鲜活的姑娘,如今眉宇间蒙着一层倦意,脚步也拖沓了几分。
老周正用砂纸细细打磨一块船板,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只是伸手将身旁空着的矮凳往外挪了半寸。这是无声的招呼,两人不算熟识,不过是常常偶遇,偶尔搭上一两句话。
苏念坐下,双手撑在膝头,望着滚滚东流的江水,沉默了许久。风掀起她耳边的碎发,她抬手捋了捋,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今天又和同事闹僵了。”
老周停下手里的活,取过一旁的粗陶水壶,倒了两杯凉白开,推了一杯到她面前。瓷杯触到木凳,发出轻浅的声响,他依旧没多问,只是望向江面往来的零星渔船。
“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工作上思路不一样。”苏念端起水杯,指尖贴着微凉的杯壁,“我偏要一点点把道理捋清楚,非要对方认下我的想法。说着说着语气就重了,最后不欢而散。回到家越想越憋屈,明明知道每个人做事的路子本就不同,偏要争个高下。”
她从前不是这样,又或者说,从前总不肯认输。对待人情、琐事、周遭的误解,她总想辩解,总想让旁人站在自己的角度看一看,懂一懂。对待在意的人和事,更是拼尽全力去维系、去强求一个圆满的结果。可现实往往不尽人意,真心未必换来体谅,付出也常有落空,那些求而不得的遗憾,一次次压在心头。
“总忍不住抱有期待,期待事事顺心,期待有人能全然共情自己。”苏念轻轻叹了口气,“可慢慢才发现,每个人走过的路不一样,心里装的东西也不一样,谁又能真正彻底懂谁呢?有些局面,我拼尽全力也扭转不了,那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太熬人了。”
老周这时才缓缓开口,声音被江风揉得温和沙哑:“我年轻那会儿,比你较真十倍。”
他放下砂纸,伸手摸了摸手边粗糙的船木,目光落向远处模糊的江岸,像是翻开了尘封的旧事。
“年轻时走南闯北,性子烈,嘴也快。在外谋生,遇上意见相左的人,总要辩到对方哑口无言才算罢休。亲友之间有了分歧,也不肯退让分毫,总觉得真理得摆到明面上。那时候心气高,什么都想抓牢,认定想要的东西,就一门心思往前冲,强求所有人都和自己步调一致。”
他顿了顿,抬手拂去衣袖上的木糠,指尖划过木板上深浅不一的纹路。
“后来栽过几次跟头。试过掏心掏肺待人,最后落得一场误会;试过拼命想留住一些人和事,到最后还是眼睁睁看着走远。也怨过,不甘过,夜里翻来覆去琢磨,觉得命运处处为难自己。”
“那时候没想过停下来吗?”苏念下意识问道。
“想过,可心里那股劲压不住。”老周淡淡一笑,眼底藏着历经世事的通透,“直到有一回,我帮人修补一艘旧船。船身裂了好几道缝,木料朽了大半,旁人劝我直接弃了,可船主舍不得。我连着忙了数日,想尽办法去修补,可风浪一来,该漏水的地方还是会漏。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单凭一腔执念就能改变的。”
江风渐大,吹动岸边的芦苇,沙沙作响。一艘小渔船摇着橹,缓缓从水面划过,船家自顾自唱着不成调的乡谣,自在逍遥。
“慢慢就学会闭上嘴了。”老周继续说道,“不再追着人争辩对错,别人有别人的活法,我有我的日子,何必非要拧到一处?也不再强求什么结果,留不住的,便放手;做不到的,便坦然认下自己的笨拙。”
他指了指眼前奔流不息的江水:“江水往东流,从不会因为谁的意愿改道。生活也是一样,有圆满,就会有辜负,有顺遂,就会有遗憾。接受了这些,心里反倒轻松了。”
苏念静静听着,望着江面粼粼的波光,心头郁结的烦闷像是被江风吹散了不少。
“如今我守着这间修船铺,每日和木头、江水打交道。”老周拿起一旁的刨子,重新忙活起来,动作不急不缓,“旁人的热闹纷争,我不去掺和,守好自己这一方小天地就够了。遇见合得来的,多说两句;三观不合的,擦肩而过便是。不再把期待寄托在别人身上,心里安安静静的,反倒觉得踏实。”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沿岸的路灯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落在水面,碎成一片晃动的光点。
苏念站起身,拍了拍衣角,脸上终于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谢谢您,听我说了这么多。”
“谈不上谢。”老周头也没抬,手上的活计依旧有条不紊,“日子是自己过的,想通了,路就顺了。”
苏念挥了挥手,转身沿着石板路往回走。脚步不再沉重,晚风拂过肩头,温柔又自在。她不再纠结过往的争执,也不再执着于旁人的理解。
渡口依旧人来人往,有人奔波,有人闲谈,各有各的人生。而她终于懂得,往后不必再声嘶力竭辩解,不必再苦苦强求圆满。守好自己的内心,于己,独守一份安然;于人,随缘顺其自然。
夜色渐浓,修船铺的灯火在渡口一隅静静亮着。老周坐在木凳上,望着无边江色,周遭喧嚣远去,只余下满心平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