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畔杀妻案(2)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一
湖畔杀妻案(2)
久生十兰
果然不出所料,我能清晰地感觉到人们都在惧怕和嫌恶我这副丑陋的容貌,并在背后百般嘲笑。正因为如此,我那原本勉强支撑着悲愁慰藉着寂寥的最后一丝自尊心也彻底土崩瓦解了。别说是奢望恋爱,我甚至变得根本不敢再指望得到任何其他人的亲近;因为极度厌恶被别人看到自己的这张脸,我每天都把自己关在家里。不仅如此,从那时起,我开始饱受妄觉的折磨,陷入了连大白天都会看到幻象的极度不安的病态中。
出于无奈,我决定暂且回国,于十一月末在马赛登船。在航行途中,我的病情曾一度有所好转。但到了印度洋,由于难耐酷热,我陷入了神志不清的状态。船一靠岸横浜,我便遭遇了如同对待疯子一样的待遇--手脚被捆绑着直接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由于决斗后最初的治疗不彻底,我需要切开伤口进行第二次手术,于是我被转入大学医院接受了手术。
当时,社会上的思潮正倾向于自由主义,其势头不可小觑。我偏要反其道而行之,心想总得让这帮人见识见识华族的威严。于是,在住院疗养期间,我草拟了一篇名为《华族藩屏论草案》的文章,带着报复的心理投给了《时事新报》。没料到此文竟获得了出乎预料的好评,连过去的决斗事件也被夸大其词地宣扬开来。我的破相,一时间竟成了为了日本的名誉而战的勇武刚毅的象征。可谁也不知道,我脸上的伤不过是调戏别人的女人失败留下的纪念,而那篇劲道十足的文章,也完全是原封不动地照抄了索尔兹伯里勋爵的论文。我得意忘形起来,将英国学者的论说大肆剽窃篡改,接连发表在报纸上。每一篇都引起了极大的反响。于是,我这个胆怯与无知的化身,竟然日复一日地名声大噪,摇身一变获得了“孤傲不羁的华族论客”的名号。
手术后,我的偏头痛大为减轻,但每年到了暮春初夏的时节,便定会雷打不动地复发。明治三十五年的初夏,听说温泉对脑疾有疗效,我便前往箱根的底仓温泉去洗温泉疗养。
时值六月下旬。我依窗远眺,涧底的树木郁郁葱葱,新绿层叠。对面的峭壁上挂着数条瀑布,崖下传来激荡的水声。我的头脑感到一阵久违的清爽。正看得出神,只见一个少女正穿过那座架在狭窄悬崖间的木桥走过来。
少女身上穿着黄八丈绸的夹衣和服,外面罩着一件被布坎肩,发间则插着一朵硕大的玫瑰花形发簪。在温泉疗养地,这身打扮显得异常的端庄和优雅。我被她这副气质吸引住了,不由自主地瞩目端详。
少女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雪白肤色透着如桃花般娇艳的红晕。眉毛略显浓密,眉宇微蹙,显得十分聪慧伶俐。她的嘴唇紧紧抿着,透出一股坚毅的劲头;在那挺拔的鼻梁两侧,长着一双睫毛浓密的大眼睛,那双眼黑亮汪汪的,简直让人觉得那一双漆黑的瞳仁随时都会从眼眶里满溢出来一般。她绝非为永春水小说里那种痴傻的传统美人相貌,而是在优雅艳丽之中,隐隐含着一种微妙的端庄威仪,与受过良好教养的欧洲名媛相比也毫不逊色。
这时,少女抬起头来,与我的视线相遇,一刹那,她双颊飞红,随即弯腰盈盈一揖,接着便快步匆匆地走进了旅馆的中庭内。
世上有所谓“一见钟情”的说法。莎士比亚的剧作《罗密欧与朱丽叶》中,也印证了这种一眼定情的奇妙际遇。我看见这个少女那一刻内心的感情,想来恰好可以用这个词来形容。若只说是迷上了她,恐怕不足以表达我当时的状况。坦白地讲,从那一瞬间起,我就好像被勾了魂中了邪一样。这固然是因为少女那无可比拟的美貌,但更因为她见到我时,脸上既没有恐惧之色,也没有嫌恶之态,反而那么亲切地向我致意。这让我那颗早已干涸绝望的心被一种无以言表的愉悦之情深深触动,而且因此而蓦地萌生出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在这种种缘由的交织之下,她便越发令我难以忘怀了。
自那以后,她的倩影便在我眼前挥之不去。那魂牵梦绕的身影,在梦寐之间也无法忘怀。我无法遏制想要再见她一面的渴望。尽管作为一个中年人,这样的举动实在极为丢人,可我还是整天倚在窗前,痴痴地望着木桥的方向。
四天过去了,少女却再未现身。我的心重又郁结起来,先前那曾让我觉得赏心悦目的底仓风光如今也变得索然无味了。眼前峭立的悬崖仿佛要当头压下来一样,让人心情极为烦躁。为了散心,我连随从也没带,独自走出了旅馆,从小涌谷绕过六道地狱,一路朝芦之湖的方向走去。
那天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碧蓝色的湖水象一面古镜清澈澄明,湖面上倒映着箱根三国山的苍翠群峦。很久没有这样活动身体了,我只觉得精神为之一振,感到十分惬意。于是我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向着浮岛那边眺望。
忽然,一艘小船在湖面上正朝着我这个方向划行过来。船上那人穿着白色的洋装,长发垂肩,任由一条长长的淡粉色丝带在风中飞舞,正奋力荡桨向我这边划过来。--那身影,毫无疑问,正是那位教我魂牵梦萦的少女。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以为看到了幻影。就在我目瞪口呆时,小艇竟然渐渐朝我跟前划了过来。我惊慌失措,正准备拔腿逃走,少女看见了我。她礼貌地向我欠身致意,然后猛地调转船头,将小艇靠在了岸边。她用那双毫无犹疑清澈坦然的大眼睛注视着我,娇俏地微微歪着头,带着几分熟络与亲热主动邀请我:“您不上船来坐坐吗?”
她的举止中蕴含着多么清纯的神韵,洋溢着多么优雅的情感,简直无法用笔墨来描摹。她虽活泼,却绝不出格,天真烂漫,纯真而热切,好像只是单纯地想把自己此刻的快乐也分给我一份一样。
我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但又觉得如果被她看穿心思那就太不好意思了,便只说了句“Thank you”,连屁股都没挪动一下。
可我内心的苦闷真的是无以复加,生怕自己那冷淡的态度惹恼了少女,万一她就这样把船划走了那该怎么办呢?一时间我急得恨不得当场直跺脚。
少女却天真无邪地瞪大了眼睛,“哎呀,您不愿意吗?快请上船吧。真的,这儿可好玩了。”她说着,朝我伸出了她那长着酒窝的温柔纤细的手。
我感动得几乎要哭出来了,表面上却依旧故作姿态:“既然你都这么说了……”说着,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样子跨上了小船。
少女扭过身子,让我坐在她对面的座位上。
“我先划着,等我累了,就换您来哦。”少女说着,用极其娴熟的手法操纵起船桨来。
我嘴角露出一抹苦笑,说:“嗯,原来如此,你是打算让我当苦力才拉我上船的啊。”
少女听了,娇憨地连连点头:“没错啊,我就是这么打算的呀。我想去佛之崎那边,可我一个人肯定是划不了那么远的啊。”她就这样若无其事坦率地承认了。
少女一边荡着桨,一边喋喋不休地向我讲述着她父亲、母亲,还有女子学校里的事情。当她详细地描述前阵子的网球大赛有多么精彩时,她自然而然地停下了手中的桨,手舞足蹈地比划起来,仿佛带我亲临现场观看那场激烈的比赛一样,绘声绘色地表演了起来。
她虽然活泼,却又不失端庄高雅。当她近在咫尺时,那美好的资质更加显露无遗,在我的眼里,她简直光彩照人。我宛如置身于梦境之中,如痴如醉地凝望着她的脸庞,忘情地倾听着她的声音。
少女看着我的脸,抿嘴微微一笑,开口说道:“听说您是一位伯爵呢。在国外呆了很久,而且还是一位了不起的学者,是这样吗?”
我这人虽有低劣胆怯的一面,骨子里却极其傲慢。显赫的门阀一向是我最得意的骄傲。因此,这个提问简直让我心花怒放。但却我故意用一种粗鲁的语调回答:“嗯,没错,不过就是个旧式大名的儿子罢了。你这是听谁说的?”
少女回答:“哎呀,旅馆里的人都在议论呢,就算不想听也一个劲地钻进耳朵里来啦。”
接着,她又很突兀地开口问道:“您脸上的伤是怎么弄的呀?”
对我而言,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快的事莫过于被人提起脸上的伤。我不由得严肃地皱起眉头:“为什么?问这个干什么?”我问话的语气带着责备。
但少女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我语气中的恼怒,若无其事地说道:“旅馆里的人都在说,那一定是您在战场上受的伤。华族老爷亲自上战场还中了弹,大家都说这实在是一件了不起的壮举呢。”说完,她重又好奇地端详起我的脸。那完全是孩童般纯粹的好奇心,只是单纯地想要探知事实。她看着我的脸,一心一意地等待着我的回答。
我一时间不知如何作答,便信口胡诌道:“是啊,那是当年攻击威海卫炮台时,被敌人的炮弹炸伤的。很难看吧?是不是很吓人?”我想用玩笑话把她应付过去。
不料,少女却收敛了笑容,换上了严肃的神情,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 “怎么会可怕呢!这多威武呀,看起来甚至显得很气派呢。”
少女对我这副丑陋的面相并没有任何异样的看法,这真的让我喜出望外,那长久地积压在我心中的郁闷之情,一时间竟全都烟消云散了。我这一生中,还从未有过像此时这样如释重负心胸舒畅的感受。
换了是个率真直爽的男人,恐怕早就握起那少女的手感激涕零了吧。可偏偏我生就了这样一副别扭乖僻的倒霉性子,反而用一种刻薄的语气生硬地说道: “哼,嘴倒是挺甜。真是个会讨人喜欢的家伙啊。”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