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糊涂 之 季羡林为什么不说乔冠华?
2026-6-15
季羡林说过: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这既是一种人格原则,也是一种时代留下的印记。季羡林与后来的外交部长乔冠华之间,本应有不少值得书写的内容。两人都是清华出身,又都曾留学德国;年龄相近,经历相似。一个后来成为外交部长,跻身权力中枢;一个成为北大学者,跻身于学术殿堂。两人共同经历了民国、抗战、建国、反右、文革和平反,可以说是同时代人的两种典型人生。然而颇为奇怪的是,在季羡林早年日记中,两人形影不离,无话不谈,甚至于羡慕嫉妒。
1937年11月18日,乔冠华到哥廷根看望季羡林。这也是他最后一次出现在季羡林的留德日记中。返回图宾根,未久,他就像当年胡适那样,等不及拿博士证书,就取道巴黎,踏上了归国的长途。不同的是,胡适是为了就北大教授的高位,乔冠华是为了投身革命洪流。当是之时,季羡林显得进退两难。一方面恨不能立刻飞回故国,在那一个大生命里活一活,不管这生命带我到死或生;一走到街上,我仿佛看到每个人脸上都有一个大问号,问我为什么不回国去打日本。我简直恨不能地上生个洞钻了进去了事;一方面又认识到自己不是搞政治活动的料,自己的长处只是钻研学问,自己的报国之志只能通过学术来实现。古人说: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我并不是怕死,实在也应该考量考量,让这一个死来得有意义。
而在晚年的回忆录和口述史中,几乎看不到对乔冠华的评价。按常理推测,这并非因为不了解,而更可能是因为太了解。不了解的人无从下笔,太了解的人反而不便下笔。有些人之所以没有被写进回忆录,并非因为无足轻重;恰恰相反,正因为牵涉太深、知道太多,政治敏感,反而最难落笔。可是季羡林对乔冠华的老板周恩来,反而有更多的置评。说周恩来办外交,是右倾机会主义。对于周恩来,季羡林反而留下了不少议论。他甚至直言不讳地说,周恩来的外交是一种“右倾机会主义”。在他看来,外交首先应以国家利益为重,而不应一味“以大事小”,为了国际主义和第三世界友谊而牺牲本国利益。他举援助阿尔巴尼亚、礼遇西哈努克等例子,认为当年的外交路线存在问题。在季羡林口述第六十五讲,他说到周恩来的外交,是右倾机会主义:
季羡林:。。。周恩來的外交啊,我給它起個名字叫右傾機會主義。蔡德貴:類似投降派了。季羡林:它不是這樣子,他是辦外交以大事小,以小事大。辦外交沒有什麼事不事,外交不應該這樣子。本國的利益為主。以大事小,以小事大,都不行。我跟那個楊秀峰啊,訪問非洲,到(幾內亞總統)塞古·杜爾那裡,到那個地方的話呢,讓我們,楊秀峰中共中央委員,高等教育部部長。把我們擺在客廳裏面,一擺就是兩個小時。我說我們走吧,在這裏幹嗎啊?楊秀峰不敢。他當官的,跟我們不一樣。我們沒有烏紗帽,也不怕丟。塞古·杜爾為什麼在中國那麼有名呢?就是剛解放的時候,在北京開過一次世界和平大會,在北京開的。。。蔡德貴:您對周恩來的外交當時就不滿意啊?季羡林:嗯。當時就不滿意。外交不能這麼辦,外交首先應該保護本國的利益。阿爾巴尼亞,一家兩輛自行車,沒有人偷。擺街上也沒有人偷。我們自己買憑票,還買不著。我當時認為是不正確的。周恩來交什麼朋友呢?阿爾巴尼亞,還有那位西哈君,西哈努克。西哈努克啊,簡直是個小丑。。。。蔡德貴:您跟外國領導人接觸多嗎?季羡林:也不少。上次跟這個楊秀峰出訪,外國總統、總理出來招待,見過不少的,有幾十位。很多領導人都見了。蔡德貴:印象最深的是什麼?季羡林:印象最深的就是,到(幾內亞總統)塞古·杜爾那裡。以大事小么,把我們擺在客廳里,一待就是兩個小時。那個西方的外交官,進來就長驅直入。後來我說,咱們走吧,楊秀峰他是個僚,他哪兒敢哪。我在那裡吃了窩囊氣。我們自己講的以大事小,現在就試一試。蔡德貴:在那裡待兩個小時可夠難受的。季羡林:當然夠難受的。特別是西方外交官,一進來,大踏步往裡走。蔡德貴:有一次到非洲,換飛機在哪裡呢?季羡林:就是從這個達卡,到非洲去的時候,拿飛機票是大問題了。我們在國內,那個大使館啊,不負責任,本來應該準備好機票,結果我們沒有,沒有辦法,大使館又不在那裡。蔡德貴:送了一支鋼筆解決了嗎?季羡林:不是那麼簡單。後來就因為我能講英文,楊秀峰叫胡沙,胡沙不會講外文。我們去交涉,交涉還是幾張飛機票到開羅,費勁了。最後是什麼呢?萬金油起了作用。(以前講過的略)那時候出訪的,都帶萬金油,那個管用。蔡德貴:您去過三四十個國家,還是有很多故事。季羡林:當然是。蔡德貴:在日本那一次也受氣了。季羡林:後來我想,那是沒有辦法,因為中國人說話嗓門兒大。人家就不願意跟我們住在一起。我在新大谷,我說那是自己找的。回來我曾經寫過文章,勸我們的同胞,說話啊,減少幾個分貝。
这些话在今天看来或许并不惊人,但对于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来说,却已经相当大胆。有意思的是,季羡林敢评论周恩来,却很少评论乔冠华;敢议论路线,却很少议论故人。这似乎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习惯:批评历史比批评熟人容易,批评古人比批评故人容易,评论路线比评论具体人物容易。乔冠华的缺席,本身就成为一种耐人寻味的存在。到了季羡林口述第七十四:
蔡德貴:貪官深圳抓了一大批,包括許宗衡。深圳新市長是蘇州市長,派過去了。買官賣官很普遍。怎麼解決貪官問題?道德底線出了問題啦,這個問題怎麼解決?季羡林:怎麼解決啊?中國有個老辦法么,治亂世用嚴刑重典,要嚴刑重典,我們不是亂世,可是那個小地方是亂的。要嚴刑重典,說話算數。說話不算數,嚴刑重典,也沒有用。不是誰的理論么,你知道是誰的理論:貪官比清官好。這個,不能說它一點對的地方沒有,有對的地方,總起來是那麼提的。過去歷史上,中國還是清官多啊!蔡德貴:但是皇帝好的真不多。季羡林:皇帝?不是有一首詩嗎?朝代紛紛排成行,開國帝王皆流氓,如果有人不相信,請看劉邦朱元璋。為什麼叫流氓,流氓都是有團伙的。蔡德貴:您在夜光杯發表一篇《漫談皇帝》,影響非常大。季羡林:哦。談過啊?蔡德貴:您說開國皇帝多數是流氓,劉邦是也。守國的皇帝往往事業有成。還有亡國的皇帝。有人說您影射。季羡林:很難說。蔡德貴:犀利,有人願意去比附。您對中國歷史上哪個皇帝印象好一點?季羡林:沒有印象好的。蔡德貴:有人傳說,朱元璋得力于摩尼教。據說摩尼教在朱元璋奪取政權的時候,出過力,所以明朝定名為明,就是得自摩尼教,摩尼教又名明教。季羡林:這個說法不知道。蔡德貴:朱元璋流氓出身,但是治國有一套,防備貪官污吏好像有一套。還有憶苦思甜,珍珠翡翠白玉湯,吃一次要飯時吃的,豆腐煮爛白菜。季羡林:嗯。對。蔡德貴:他就是嚴刑重典。季羡林:嗯。他這個功臣,就都殺掉了。藍田、藍玉、李善長什麼的,殺的剩不了幾個啦!蔡德貴:保皇權地位的需要,劉邦不是也是殺功臣嗎?季羡林:沒有怎麼厲害。
他敢说周恩来的外交是右倾机会主义,敢说西哈努克是小丑,敢说开国帝王皆流氓,甚至敢说自己对许多事情当时就不满意。这些话放在那个时代的人身上,并不容易。然而另一方面,他又始终保持着某种分寸。对于乔冠华这样与自己关系密切、又长期身处权力核心的故人,他晚年几乎不再提及;对于自己在时代洪流中的选择与妥协,他也很少深究。许多话说到了制度,说到了历史,说到了别人,却始终没有完全回到自己身上。
这大概就是季羡林那句名言的真实写照: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假话不说,固然难得;真话不全说,却是一代知识分子的生存智慧。经历过反右和文革的人,大多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什么话可以说七分,什么话只能说三分。久而久之,这种分寸感甚至成为一种本能。
季羡林晚年的文字常给人一种难得糊涂的感觉。他并非真的糊涂。周恩来的外交、乔冠华的沉浮、朱元璋的流氓本色,他未必看不清楚;恰恰相反,他看得相当清楚。只是看清楚是一回事,说出来是另一回事;全部说出来,则又是第三回事。于是,在真与不真之间,在说与不说之间,在批评历史与保留余地之间,季羡林最终选择了一种中国知识分子最熟悉的姿态:知而不言尽,言而不说透。这未必只是勇气的问题,更像是一种时代养成的习惯:能够看透时代,却未必能够完全解剖自己。
对季羡林而言,许多话说出来了,许多话留下了,而乔冠华恰恰属于后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