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妞不牛

注册日期:2009-11-07
访问总量:18443534次

menu网络日志正文menu

历史的牢笼与战略的迷局——呼应余茂春教授


发表时间:+-

余茂春教授近日在《华盛顿邮报》发表文章,论述印太地区若干国家如何深陷历史叙事的束缚,并以中共的反日宣传、国民党的大陆情结、以及援引东南亚条约组织失败来反对区域安全合作为例,呼吁各方摆脱历史执念,以战略清明面对当下现实。余文立论清晰,见解深刻,然而若干论点有待补充与深化。以下是笔者的呼应与商榷。

 一、历史叙事的功能性价值不可低估

 余文的核心论点是:历史应当照亮现实,而非遮蔽现实;那些沉溺于历史积怨的国家,正在为过去牺牲未来。这个判断在道德层面无可指摘。然而余文的盲点在于:它低估了历史叙事在现实政治中的功能性价值。

以国民党的"大陆叙事"为例。余教授批评国民党内部某些势力仍透过未竟的中国内战来看待政治,认为这是"战略上的怀旧"。然而这种叙事并非单纯的历史执念,而是:

其一,维系中华民国法理存在的支柱。"一个中国"框架虽然吊诡,却是台湾在国际社会得以立足的现实基础。一旦拆除这个框架,台湾的法理地位将更加脆弱,而非更加稳固。

其二,两岸关系中的缓冲与制衡机制。"中华民国收复大陆""北京收复台湾",其实建立在同一套历史叙事的基础之上——两岸都声称抗战胜利赋予自身对中国的主权。这个共享的历史框架,反而成为维系某种模糊平衡的粘合剂。

其三,更深刻的吊诡在于:台湾独立运动所依赖的历史条件——战后日本的改变、国际格局的演变——恰恰未能给予任何一方实现目标的机会。它没有给中共夺取台湾的时间窗口,也没有给国民党反攻大陆的机会,台湾独立由此获得了一个历史性的生存空间。然而这个空间,始终悬在一把利剑之下。

 

二、"杯弓蛇影":所有人都在剑影下生活

 "杯弓蛇影"这个典故来描述台海的战略困境,或许是最为贴切的比喻。印太各国——包括朝鲜、越南、东南亚各国,乃至美国——没有一个真正乐见中共控制台湾海峡。然而没有一个国家,愿意为"台湾独立"而战。

这里存在一个至关重要的区分,余文未曾明言:"为台湾而战""为台湾独立而战",有着本质的差别。

前者是防御性的,具有国际法依据,政治上可以向各国民众交代;后者涉及主动改变现状,政治门槛完全不同。这个区别,正是美国战略模糊政策得以维系数十年的核心逻辑。

正因如此,余文所呼吁的"构建针对北京的亚洲北约",远比当年铁幕降下时的北约更难实现。那时,苏联红军直接越境,存在清晰的侵略事实。今日的台海,各方都在剑影下饮酒——剑影如蛇游于杯中,酒照喝,宴照开,因为无人愿意率先宣布剑已落下。

 三、"为台湾独立而战":一个受限的战略想象

 当然,历史并非没有提供可能性的缝隙。可以设想一种情境:在不触发核武大战的前提下,一场类似韩战停战模式的军事冲突,使美国及其盟国与北京达成某种划海峡而治的安排,正式实现"一边一国"

这个想象在逻辑上并非不可能。核威慑的存在,反而为双方保留了停战出口——北京不会以核战争换取台湾,台湾对北京的价值在于完整的经济体与战略要地,而非废墟。美国及盟国的最大战略目标,也始终是"不触发核武大战",而非在台湾海峡燃起终局之战。

然而这个情境有几个现实障碍:

其一,北京在常规战争失败后接受谈判,前提是政权内部仍然稳定。当前伊朗的经历提供了一个类比——国力大损,代理人网络瓦解,政权却老神在在,仍能谈判周旋。中共或许具备类似的韧性。但中共的执政合法性与"国家统一"叙事深度绑定,一旦台海失利,能否维持体面收场,远比伊朗更为脆弱。

其二,即使台海军事冲突以某种停战告终,谈判桌上摆出的选项,最乐观不过如此:台湾维持现状但不被正式承认为独立国家;或以中华民国名义加入国际社会,但承诺永不对北京为敌;或允许台湾以任何名义独立,但双方永久互不侵犯。连最力挺台湾的盟友,也只能走到这一步。

其三,还有另一种更为根本的可能:在没有核武大战的条件下,大陆共产党政权本身发生崩溃。届时台湾独立获得国际支持的空间,将远大于北京统一台湾的可能。然而,这不是台湾能够主动促成的结果,只能等待。

 四、历史的终极悖论:中共不会被改变,只能被压垮

 余文最后写道:"历史提供的是背景,而非宿命。"这句话放在中共身上,却显得格外讽刺。

西方数十年的"接触政策"所寄望的和平演变,如今已近乎彻底破产。从1989年到习近平时代的系统性倒退,中共从苏联解体中汲取的教训,恰恰是"绝对不能放松控制"。习近平明确将戈尔巴乔夫视为历史的反面教材。

佛朗哥模式的和平转型,有几个几乎无法在中国复制的条件:领导人本身愿意放手,超党派权威的存在,欧洲一体化的外部拉力。中共的体制设计,恰恰是为了系统性消灭这三个条件。

于是出现了一个残酷的逻辑闭环:和平演变,中共主动预防;内部崩溃,以苏联为鉴倾举国之力维稳;外部军事压力,核威慑使其无法走向终局;台湾独立,实力对比决定其无法单独实现。

这个闭环意味着:台海问题或许真的没有"解法",只有管理,没有解决。所有人都在剑下生活,而那把剑可能悬挂几代人之久。这就是俺多年前专文说过的世界无解之难之一:朝鲜半岛,巴以冲突,台湾。俄乌冲突即使有解,也是长期性到遥遥无期。

 历史上看似永恒的僵局,往往以意外方式终结。苏联在1980年也是铁板一块。中共目前面临的经济结构性困境——房地产危机、人口萎缩、债务积累、与西方的渐进脱钩——是任何政权都难以长期消化的压力组合。中共或许不会被改变,但可能被压垮。而压垮与改变走向的是完全不同的历史路径,对台湾而言未必是更好的结局。

 结语:台湾问题的终极解法,或许不在台湾海峡

 余茂春教授呼吁各方摆脱历史束缚,以战略清明面向未来,这是正确的方向。然而台海的战略困境,其深刻之处恰恰在于:它不是因为各方沉溺于历史而产生的,而是历史本身尚未完成。而历史不会有终结,只会是一个片段。

两岸分治是一场未有最终判决的内战的延续;台湾的民主转型是真实的,但其国际法律地位的模糊同样是真实的;中共对台湾的主权主张是意识形态性的,也是政权合法性的核心支柱。这些矛盾,不会因为各方"看清现实"而消解。

台湾问题的终极解法,或许不在台湾海峡,而在中南海内部。然而这又是最遥远、最不可控的变量。

所有人都知道剑悬在头顶。所有人都继续饮酒。这不是无知,也不是怯懦,而是在没有更好选择的现实面前,一种无奈而理性的生存方式。历史,在这里既是背景,也确实是宿命——至少目前如此。

 

本文系对余茂春(Miles Yu)教授发表于《华盛顿邮报》(转载于《澳大利亚人报》2026611日)文章《中国深受历史的束缚》的回应与评论。


浏览(100)
thumb_up(2)
评论(0)
  • 当前共有0条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