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得糊涂 之 马松亭和翁文灏
2026-6-12
在季羡林口述第六十五,有下面一段文字:
季羡林:東四那個清真寺的教長馬松亭,不但請我吃飯,而且請我去沐浴。馬松亭送了幾個穆斯林學生給胡適校長,考試那是考不上的,後來有的當大使,有的當武官。都成才了。蔡德貴:馬松亭的威望很高嗎?季羡林:嗯。馬松亭那個人是個政客。蔡德貴:他辦的成達師範學校還是不錯的。季羡林:對。蔡德貴:馬松亭在政協待過嗎?季羡林:嗯。
记得有一次,我去北京采访百岁老人张静江的侄子张乃凤,问起翁文灏,张老先生也说过类似的话:
张乃凤:翁文灏是个政客。
从季羡林后面的话看:马松亭送了几个穆斯林学生给胡适校长,考试那是考不上的,后来有的当大使,有的当武官。这里实际上透露出一种复杂态度。一方面,季羡林承认马松亭有很大影响力;另一方面,他认为马松亭善于利用政治资源和社会关系,为穆斯林群体争取机会。所以季羡林马上补了一句:马松亭那个人是个政客。这更像是在说:他不是单纯的宗教人士,而是一个非常懂得运作政治的人。
事实上,马松亭后来长期担任政协委员、伊斯兰教协会领导,在北洋、国民政府、新中国几个时期都保持影响力,本身就说明其政治活动能力极强。而张乃凤评价翁文灏,则又是另一层意思。
翁文灏原本是中国第一流地质学家,也是中国现代地质学的重要奠基人之一。但在许多老知识分子眼里,他后来从学者转入政坛:做经济部长;做行政院长;参与国民政府决策;于是其身份就从科学家变成了政治人物。张乃凤说:翁文灏是个政客。未必是否定其人格,而更接近于:他后来主要是在搞政治,而不是搞学问了。这种说法其实和很多民国老人评价 胡适、梁启超、张东荪时的口吻很接近。他们往往把人分成几类:学者、文人、官僚、政客、革命家。其中政客并不一定坏,但总有一种意味:此人善于权术与折冲,而非纯粹以学问或理想立身。
所以,如果用今天的话翻译:季羡林的马松亭是个政客,大约等于:马松亭非常会搞政治运作。张乃凤的翁文灏是个政客,大约等于:翁文灏后来已经不是单纯的科学家,而是成熟的职业政治人物了。
两句话都带着一点知识分子式的保留和距离感,但还谈不上严厉批判。相反,某种程度上还隐含着对其政治能力的承认。正因为马松亭会运作,才能把学生送进北大;正因为翁文灏会运作,才能从地质学家做到行政院长。
在传统观念里,学问与政治始终存在某种张力。孔子讲:学而优则仕。但另一方面又有: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知识分子一方面羡慕政治影响力,另一方面又警惕权力对人格和学术的侵蚀。所以民国知识界有一种微妙心态:当一个人一直做学问,人们尊敬他;当一个人进入政治,人们承认他的能力;但一旦政治色彩太浓,又会觉得他“不纯粹了”。因此,季羡林评价马松亭,张乃凤评价翁文灏,背后未必只是评价对象,也折射出评价者自身的价值观。
年轻人喜欢论是非,老人更喜欢辨人物。季羡林一辈子以书生自居。他欣赏有学问的人,却对政治人物始终保持若即若离的态度。而张乃凤出身浙江名门,长期生活在民国旧人圈子里,对政治人物的观察更带有一种世故后的冷眼。在季羡林和张乃凤那里,政客已经不是一句骂人的话,而是一种阅尽世情后的归类。他们未必赞成马松亭或翁文灏的做法,却承认这些人有本事在复杂的现实世界中办成事情。学者有学者的天地,政客有政客的舞台。能够把两者兼而有之的人,自古便不多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