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亲密与情感资本主义
和一位失联了近40年的同学联系上了，约见。古稀之年，白发唱黄鸡，故人有约，不亦乐乎。我还知道，该同学嫁了一位美国白人，因而想听她谈谈异族的婚姻和家庭感受给人的启迪，可以增加这方面的一些感性知识。
谁知道这位看起来一粒沙子一般不起眼的老人，会隐藏着如此强大的表达欲望和精神力量，使我想起铀原子的核能力。足足45分钟滔滔不绝谈她几十年的经历。谈如何寻找到了人生的真谛，如何做义工得到满足；谈如何每年参加美国最昂贵的旅游团，实实在在地活在当下；谈儿子大学毕业就做了她认为最正确的事：花一年时间周游世界去寻找诗和远方；谈她在原工作单位取得的成就，当年的工作单位是如何离不开她；谈她的养生；谈自己如何融入主流社会而从不使用微信；谈自己的经济状况的坚实而对股票房产不感兴趣 . . . 。我时不 时想插几句话，都被她陈述的连续性无情打断。我感觉自己像一个挂衣服的钩子被冷飕飕地钉在墙上，挂着那些绵绵无尽的，刻意晾晒的语言织物。我边听边思考，她这是在做什么？晒个人和家庭的幸福、自以为迷人的阅历、情绪和感悟。“你知道别人不会感兴趣，别人也知道你知道别人不会感兴趣，你还是要这样晒”。这是为什么？是不是因为人付出时间和精力所想拥有的幸福感和成就感没有达到自己期望的强度，你需要一种增强剂，想通过流通来增强你的情感价值，就像货币流通所能产生的效果。你想通过无拘束的抒发向外界寻取孤寂的解药. . . 。想着想着，她的谈兴中出现一个较长的喘息间隙，我便告辞离开了。
我不知道是我的问题还是这位同学的问题。经过长时间的认真的思考，我得了出结论：这是现代人的问题。
读到一位博主所写的博文，他坦诚地描述了自己都觉得奇怪的经历。他开博客好几年，费劲写作的文章没有人读。好不容易有一位读者对某篇博文跟贴写了几句评论，他便和这位读者联系起来。两人关系通过网聊越来越热络，似乎找到了思想情感的共鸣点，他甚至决定要亲自去见那位读者。当这位博主从自己居住的美国西部城市飞到读者所居住的东部城市去访问读者时，他发现读者所提供的地址里并没有这个人。
这又是博主的问题还是读者的问题呢？同样地，应该也是现代人的问题。
现代人的什么问题？
最近读了法裔以色列作家伊娃·易洛思 (Eva Illouz) 的著作《冷漠的亲密：情感资本主义的形成》(Cold Intimacies: The Making of Emotional Capitalism) ，这本书对现代人的情感世界，对现代情感这个概念本身，进行了十分认真有益的研究，把我们很多人的模糊感觉理论化，向我们揭示了那种人类的自然属性或本能生理反应的情感，在现代社会中如何逐渐意识形态化而成为上层建筑中的一部分。
一． 什么是情感资本主义
传统意义上的情感，如爱恨情仇，喜怒哀乐，都是由物质事件或精神事件引发的人类的情绪感觉的自然流露。在以往人类的交流中，有无数描述人类情感萌生或爆发的语汇， 如触景生情，感同身受，睹物思人，悲喜交集，触目惊心，豁然开朗，等等。 然而到了现代，情感已经不再简单地是见情触景油然而生的东西，它成了一种社会经济形态，成了一种生产性的经济力量。以往由情感而生的人和人之间的亲密关系，则根据市场选择、评价和交换的原则在进行重新定义。易洛思认为，情感资本主义是一种历史状态，在这种状态下，情感生活与经济逻辑相互影响，相互渗透和转化，其表现主要为：
1. 经济领域变得情感化
资本的运作机构（工作场所、市场）越来越依赖情感、沟通、同理心，和自我表达。
2. 由情感主导的人类的亲密领域变得经济化
人际关系（爱情、家庭、约会）越来越通过计算、选择、协商和成本效益逻辑来组织和规划。
这是一种相互融合，而非一方对另一方的简单支配，这种融合便是情感资本主义的本质。
二. 情感资本主义在人类现代生活中的表现
1. 治疗文化是经济与情感之间的桥梁
易洛思认为，心理学和治疗性话语是经济与情感之间主要的沟通机制。
在激烈的生存竞争中，人们被训练成将自己视为一个需要不断优化的项目。这种优化已经不仅仅局限于知识，技能，和思维的范围，它必须扩张到情感的领域。人的情感生活只有进行客观化的分析和管理，才有可能在现代的生存竞争中胜出。因为在现代经济活动的高速度，高失败率，细分工，大规模合作的特点，人的情商往往比智商更可能在其中发挥作用，情商决定了人们如何管理情绪，克服挫折，与他人合作。
于是，企业的人力资源培训中，大力鼓励“情商”因素，员工被期望管理情绪、坦诚沟通、理性解决冲突，使得情感成为一种生产性资源。大公司考察应聘新人的标准，渐渐从智商水平向“情商”偏移。这使得提高情商这类心理干预成为人们所接受和吹捧的社会经济力量。
2. 亲密关系的理性化
易洛思借鉴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的理性化理论，指出爱情不再是纯粹自发的，在接受它之前，它越来越需要被评估，被比较，被策略化。人们在恋爱、婚姻等情感交往中，越来越多地引入工具理性与商业逻辑。情感不再被认为是盲目冲动的产物，而是经过精心计算、评估和管理的“投资”。这种趋势深刻改变了当代人的相处模式。
例如，伴侣的寻找如同招聘，人们设定明确的“条件清单”（如身高、收入、学历、情绪价值）来筛选对象，以求用最低的时间成本获取最高的情感回报。爱情在结构上变得类似于市场交换，被当成一项需要经营的项目。现代很多的亲密关系是基于双方的“持续协商”，而不再由传统、宗教或家庭绑定，只要双方觉得“合得来”就维持，不合适便随时解散。
友情这种下一个量级的情感关系，蜕变得也十分显著。我们亲身经历过的“父母的朋友把我们当亲生儿女来对待”的甜蜜往事，已经不见踪影。现代友谊正从“地缘与宗族绑定”向“兴趣与情感共鸣”转变。人们不再追求“全能型”挚友，而是倾向于建立满足不同利益、智力或兴趣需求的，以现代情感为基础的“碎片化”社交圈，如麻将四人圈，音乐二人乐，鸡娃父母群，等等。
3. 情感生活的商品化
在现代，特别是进入互联网时代以后，情感不仅被表达，它们还被大规模地生产、流通和消费，情感体验成为消费经济的一部分。在现在的经济领域中，情感需要，亲密关系，心理慰藉被转化为可定价、可交易的商品和服务的过程。 “情绪经济”将爱、孤独与焦虑等深刻的心理体验，重塑为流水线式的消费体验与符号化的市场产品。
孤独感催生了百亿级的线上陪伴市场。虚拟恋人、树洞倾听师、代聊服务等打破了传统人际关系的边界，将倾听、安慰与陪伴明码标价，成为可随时购买的标准化服务。年轻人为“情绪价值”买单成为常态。潮玩盲盒（如特定IP玩偶）、沉浸式娱乐、演唱会等体验型消费，被赋予了治愈焦虑、缓解压力的功能，情感体验由此深度绑定了商业符号。心理健康产业与消费主义结合，迫使人们将情感体验作为印证自我价值的唯一标准，幸福和情感状态也随之变成了需要投资和经营的资本。
4. 私人情感的公开化
本属于私密领域的个人情绪、恋爱、婚姻、家庭纠纷及心理状态，被主动或被动地暴露于公共视野中。这一现象深刻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与社会结构。智能手机与移动互联网打破了物理界限，降低了表达门槛，让“人人皆可发声”成为现实。传统社区解体后，现代人面临强烈的孤独感，公开情感成为寻找共鸣、建立虚拟社会联结与确认自身存在的手段。
从Facebook、 X、朋友圈、小红书的日常分享，到微博上的情感“小作文”，人们渐渐习惯于将喜怒哀乐转化为可供围观的公共文本。情感表达与个人IP打造、流量变现深度绑定，情感隐私往往成为获取关注与商业利益的筹码。政治人物、公众人物的私人感情生活被频繁曝光以拉近与大众的距离；而社会热点事件也极易引发大规模的网络情绪狂欢。
三. “冷亲密”和情感资本主义
冷漠的亲密，是情感资本主义在人际关系中的具体表现。它本身就是一种悖论：在现代社会中，人们对亲密关系有着极高的渴望，却又普遍采用冷漠、抽离或回避的态度来维系关系，最终导致关系越渴望、表现越亲密，其内核越疏离的现象。
从本文开头所谈到的笔者所亲历，以及随处可见可闻的例子，可以把冷亲密的主要表现大致归纳如下。
1. 极度渴望与刻意回避并存
渴望被理解和陪伴，却害怕受挫，害怕承担责任，不愿付出，或担心自己那些飘渺的虚荣心受损，从而选择戴上“冷漠”的面具，或保持表面化的交往。
2. 现代技术构建的虚假亲密
借助社交软件或虚拟现实，人们能瞬间与世界各地的人建立“无障碍”联系，但这种高频互动往往缺乏实质的情感温度和深度。由媒体而催生的集体亲密关系，如广场舞团，暴走团，互动旅游团，把这种虚假亲密推向另一种境地，使人失去了最终要面临的应付寂寞和孤独的能力，而又不可避免地面对一堵堵相互防范的高墙。
3. “液态之爱”的困境
人的关系变得像快速消费品一样可替换，一旦面临摩擦或需要付出哪怕微小的成本，人们倾向于随时抽身脱开，像水流走一般，而不是去修复和深化。人们亲密关系因表达的繁荣而看起来更加温暖，然而却因严密的计算而实质上更加冷漠。
造成这种“冷亲密”现象的原因，是资本主义化的情感特征和现代的社会特点综合促成。
首先，是情感资本主义的工具理性思维的泛滥。爱情和人际关系被量化、功利化（如“成本-收益”分析），情感和交流不再是为了建立亲密的精神联系，而是成了满足自我物质需求和虚荣欲望的工具。
其次，是自我保护与对脆弱性回避。在快节奏的情感商品化理性化的社会中，普通人向他人展露真实的自我就意味着暴露脆弱。冷漠成为一种防御机制，以防止在亲密关系中受到伤害。人际关系中更加注重选择性情感表达及其感染性，而不在意或完全忽视他人的感受和换位思考这些更深层的感情纽带。
再次，是一种关于选择的悖论。互联网与交友平台提供了近乎无限的潜在伴侣，让人产生“总有更好的在下一个”的错觉，然而真正符合要求值得信赖的“下一个”更难寻觅，导致人们无法专注经营当下的关系，陷入深度焦虑与孤立。
其实，情感资本主义化及其对人类情感世界的影响，从资本主义经济因素出现时就开始萌生，只是到了现代才看到其深广的影响。因为这是一种历史现象，不管满意或者不满意，每个人都被捲在这潮流中 ，自觉不自觉地为其做出贡献。那些体验过传统情感经历的人对此所产生的不适，会逐渐消散，而他们的宝贵经历和体验则留在小说及回忆中。与此同时，人类又要很快准备好迎接更具有颠覆性的AI时代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