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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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阿列克谢教堂的惨剧(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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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


圣阿列克谢教堂的惨剧(终)


小栗虫太郎




第二天正午时分,伊莉娅抱着那盏台式煤油灯来找法水。


“听说昨晚闹腾得很厉害呢。”


“是的,可是为什么没抓到人呢?明明很清楚那家伙已经潜进去了,却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而且竟然还会发出那样奇怪的钟鸣声。”


“那是理所当然的了。因为那个钟是我弄响的。这么一来,拉扎列夫案也就真相大白了。”法水斜眼瞅着大吃一惊的伊莉娅,从台式煤油灯的底部掏出了一封封密的信件。


“那么,难不成是姐姐……?”


“是的,这是你姐姐的自白书。”即便是法水,此时也实在是不忍心直视对方的脸。而伊莉娅一听到这句话,仿佛全身的力气一瞬间都被抽干了,踉跄着瘫倒在椅子里 ,好一阵都呆呆地睁大双眼,失神地望着前方的虚空。这期间,法水低头读完了那封自白书。过了一会,伊莉娅终于回过神来,开始低声抽泣起来。


“真让人不敢相信。姐姐为什么非要杀害对自己有大恩的父亲呢?”


“那是因为有一种极为强烈的力量,正在本能地支配着你姐姐啊。 ”


接着,法水特意避开了一些过于刺激的字眼,开始讲述起季娜伊达的犯罪动机。


“当我得知你姐姐曾经是加尔默罗教派的守贞修女时,我便明白了,在那美丽的外表下,孕育并流淌着一种为了宗教戒律甚至不惜杀害被称为父亲的人的狂热且顽固的血液。正如你知道的,贞女为了能够成为天主的新娘,哪怕是豁出自己的一切,也必须去抗争去捍卫。然而,有朝一日一旦那道将她们与尘世隔绝的坚不可摧的壁垒轰然倒塌,结果将会如何呢?那样的话,请你想一想,天主的新娘们在新的世俗生活中将会遭受怎样的痛苦啊。更何况,在默默忍受那重重加诸于身的试炼过程中,贞女们往往会逐渐对那种畸形怪异的生活产生出一种近乎英雄主义的崇高错觉。 另外,从身体层面上来说,在那冠以清贫与贞洁之名的骇人听闻的严酷苦修之下,反倒往往会诱发出一种受虐狂式的肉体快感。于是,在这种违背自然法则的痛苦折磨之中,反而会在脑海里勾勒出天主的肌肤与爱抚的真实感受。然而,事情一旦发展到这一步,就绝非仅仅用‘清纯少女往往会有的精神洁癖’一句话就能解释得通了。这已经成了不折不扣的精神障碍。你姐姐的情况也正好与此完全相同。不幸的是,拉扎列夫偏偏在这个时候强迫她与鲁金结婚。为了不亵渎神明,她便将利刃刺入了养父的咽喉。不过,她恐怕也曾一度因为保罗说过的那句话--‘修道生活固然崇高,却并非义务’--而陷入过极大的苦恼与纠结吧。可到头来,在那种根深蒂固的狂热偏执面前,那些理性的挣扎根本就无法与之抗衡。不过,在自白书里有这样的一段话。--‘软骨这种东西,在感受到的那一瞬间,唯有贞女才能体会到的那种崇高而神圣的欢喜,在杀害养父的痛苦折磨中,让我深刻地体验到了。’--她就是这么说的。如此一来,究竟是什么促使她杀害了养父拉扎列夫,想必你已经很清楚了吧。如果用一句话来概括--让我再次援引一句保罗的话作为例子--那就是一个原本未曾为家庭义务而分心分神的人,不幸遭遇了革命的灾难,被迫再度回到家庭所引发的一场悲剧。”


面对这凄惨的作案动机,伊莉娅大概是恨不得捂住耳朵吧。她那紧闭的眼睑,因无法自抑的冲动而不断地颤抖着。法水总算有种得到解放的感觉,将话题转向了作案的具体手法。


“然而,令人惊叹的是,在你姐姐的犯罪中,其作案手法与作案动机,恰好呈现出了一种如同双重人格般的鲜明对比。与那种蒙昧固陋的宗教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在实际的作案手法中,竟体现出了真正令人惊叹的充满科学理性的绝妙头脑。得知这一点时,我简直惊呆了。若是把这两者割裂开来单独去看,谁会想到这竟然是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呢!? 回归正题,案子是从给鲁金发出的伪造电报开始的。那天上午,你姐姐女扮男装,给了附近的小孩一些钱,让他于晚上九点左右将电报送到邮局去。”


法水首先讲述了杀人手法以及钥匙的事情,然后说道:“总之,那一根绳子不仅让整桩案子变得极其扑朔迷离,更巧妙地弥补了女性力量不足的弱点,其目的完全是为了在一切环节上,都制造出这是鲁金一人所犯下罪行的假象。 所以,甚至连经验老练的熊城都彻底中了圈套。不过,真正让人惊叹还在于接下来要说的那神奇钟声的技巧。不过在那之前,我想先提一下在钟楼里发生的那阵脚步声--实际上,那正是你姐姐为了让人确认有其他敲钟者而编造的谎言。因为我那多疑敏感的神经,却不自觉地把问题给复杂化了。换句话说,除了你姐姐之外,这里根本就没有第二个人物登场啊。”


随后,法水将目光移回自白书。


“那么,接下来我将继续读出刚才没有读完的那部分,请听好。--‘我之所以从自然界的事物中选择能够成为导体的媒介,是因为一个偶然的发现。从地板的采光窗向外窥视,当阳光触及到外墙旋转窗上的那条红线时,还要再过几分钟才会碰触到下方的动力线呢?经过反复数次的实验,我终于对那段时间做出了极其精确的测定。而且,那个导体不仅会在瞬间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在其作为起点的铁管上,还缠绕着伊莉娅那条连接到屋顶十字架上的悬空天线。而十字架的底座正支撑着吊起大钟的铁质横梁。于是,我看准时机点燃了台式煤油灯,静静地等待着圣阿列克谢的恐怖再度降临。我之所以点亮楼梯中途的壁灯,是因为光线正好可以照射到那一带,以便观察导体的情况。况且,由于倒映在玻璃上的墙壁是黑色的,并不会妨碍视野。’”读完这一节后,法水突然将自白书反扣在桌上,抬起了头。


“接下来的部分,请允许我根据自己的推测来向你陈述。那么,你认为那个所谓的‘导体’究竟是什么呢?实际上,夹着大钟的钟摆、连结在导体与台式煤油灯上方之间的那条线,正是从你姐姐的大脑中跳跃出来的火花。还不明白吗……从铁管前端开始,因雨夹雪的融水而向下延伸的‘冰柱’,就是那个导体啊。但是,在这之前,还必须准备一个机关。那就是一卷感光膜胶片,将其剪得比从铁管到动力线之间的垂直线稍微长一些,在它的全长范围内,用胶水画一条直线,再在上面涂上上铝粉。接着,她把粘有铝粉的那一面朝内卷起来,并在卷好的末端做了一个环,接着把那一卷感光胶片系在曾经发现短剑的那只风筝上,把它放飞了上去。 在将感光膜的圆环精妙地套在铁管前端的同时,她操纵系着钩刀上的另一条线切断了系着感光膜胶片的线,并且利用那把钩刀在正下方的动力线上划出了一个破口。那么,你认为她利用这个机关对头顶上的大钟究竟有什么企图呢?”


  “哎呀。”伊莉娅早已把姐姐犯罪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去了,因好奇心而瞪大了圆滚滚的眼睛。


“其目的,就在于撤掉原先让大钟保持倾斜的东西。而在说明这一点之前,无论如何必须提及前天的天气。为什么呢?那是因为在那天傍晚的五点左右,伴随着狂风的雨夹雪最猛烈的时候,你姐姐迈出了作案的第一步。当时虽然说父女俩在拉绳正下方进行了激烈的争吵,但你姐姐真正的意图其实并不在争吵。她用脚一点一点地踩着绳子的末端,同时单手使出浑身的力气并压上体重徐徐拉动绳子,使钟发生了倾斜。当然,小钟那时大概已经变平了吧,而大钟则稍微有些倾斜,使得钟摆碰到了内壁。然而,当时正遇到了那场暴风雪,不间断地席卷进来的雨夹雪,很快不就将钟摆和内壁紧紧地冻结在一起了吗?但是,隐藏在上方的小钟当然不受影响。由于沉重的钟摆死死地冻结在了钟壁的一侧,即使事后放回了绳子,大钟依然会因为重心偏离而不得不保持倾斜。”


“这么说来,弄响钟的到底是…… ”


“是因为电流融化了钟摆上的冰冻。如果要解释其路径的话就是……聚集在铁管末端的水滴会顺着感光膜胶片流下来,但它们会从光滑的赛璐珞表面滑落,仅仅在凹凸不平的铝粉上积聚起来。于是,在那里形成的冰柱在呈线状增加长度的同时,其下端会推动感光膜的卷轴,使其徐徐延伸--这就是你姐姐所设计出来的绝妙构想。就这样,当它终于完全延伸开来时,铝粉线条的末端因为碰到了动力线绝缘外皮被划破的部位,所以无论如何,瞬间电流势必都会一路传导到钟楼上的大钟。其结果自然是显而易见的。冰柱在瞬间就会消失,感光胶片随之起火燃烧,但很快,包裹着银色轻金属粉末的白色灰烬,就会因为不堪水滴的重量而散落到地面上。然而,比重较轻、且对积雪具有伪装色的金属粉末会逐渐散逸开来,从而超越了办案人员的视力极限。这样,整个机关装置的一切痕迹也就随之彻底烟消云散了。 因此,只要传导过去的瞬间电流融化了钟摆上的冰冻,钟摆自然就会在撞向钟壁相反方向那一侧的同时,让钟的倾斜状态恢复原状。 结果便引发了那口除了拉动钟绳以外绝不可能摆动的钟自行震动起来,于是奇迹也就理所当然地出现了。当然,昨晚的钟声也不过是因为恰逢天气帮忙,由我原封不动地进重新演练了一遍而已。不过,比起其它东西,那枚玫瑰发饰才是最宝贵的线索。因为那个本该被践踏在脚下的东西,竟然扎在距离钟绳底部五寸左右的地方呢。”


“天哪!”伊莉娅不由得发出了惊叹声,“可是短剑呢?为什么会被扔在那么一个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方呢?”


法水进入了最后的推理。


“那是被那盏台式煤油灯扔出去的。你姐姐一确认拉扎列夫已经断气,便从他的喉咙里拔出短剑,在楼下的洗手间里清洗干净后,再次回到了钟楼。这一次,她在一根结实的长线顶端系上了一个重物,瞄准两口大钟之间的空隙,将它朝上扔了过去,好让它越过那根横梁。然后,她利用短剑刀柄上那层像浆糊一样、正要凝固的鲜血,将线的一头死死地粘附固定在上面;而另一头则从卡在钟绳上的脚踏用的煤气管出发,穿过房门的钥匙孔,最终绑在了台灯内部用来旋转调节灯筒的轴芯上。当然,这个机关是在从外面锁门的动作尚未结束时就布置好了的,因此,在锁簧朝上的钥匙孔里,当时其实穿过了两根线。接着,你姐姐首先用线操纵着锁把门关上,随后确认好冰柱的结冰情况并点燃台灯,最后打开了台灯上百叶窗式的竖窗。因此,随着内部的圆筒在气流的带动下开始旋转,不久,线便被逐渐收拢并绷得紧紧的,从而将系在另一端的短剑给吊了上去。话说回来,之所以说在“冰柱延伸到动力线所花的时间”与“圆筒的旋转圈数”之间需要极其精密的计算,是因为冰柱必须在短剑即将到达大钟边缘的严紧关头,正好把电流传导过去。因为除了期待因触电而在钟上产生的磁性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方法可以实现短剑的投掷。也就是说,在钟上产生的磁力吸引了短剑的头部,但与此同时,短剑由于受到了上吊的拉力,整把剑在半空中变成了横向平放的状态。 但由于在被吊起时变成了横向,正当此时,另一口摆动的大钟狠狠地撞来并击中了短剑那铜制的护手。就在这时,将线头粘在剑柄上的凝血剥落了,并掉落在了钟楼采光窗的附近。另外,留在门前方的血迹,也无非是证明了线所通过的路径罢了。就这样,线结束了通过钥匙孔的过程,被卷起并收纳进了台式洋灯的圆筒里。与此同时,直到那时还被线支撑着的钥匙锁头便垂直落了下来,至此,全部犯行便完全结束了。”


推理结束后,法水脸上的神采隐退了下去,恢复了平静。 


“怎么样!?这一次,以那阵钟声为中心,鲁金借机逃脱的情景是不是清晰地被勾勒出来了?当然,那只是你姐姐精心设计的两个不在场证明中的一个。虽然从外面锁门的技巧听起来相当幼稚,但那阵钟声的作用,可绝不仅仅是为了制造神秘感。虽然我有幸解开了谜团,但如果问我能不能构思出那样惊人的计划,遗憾的是,我也只能回答办不到。总之,你姐姐绝对是至今为止向我发起挑战的所有罪犯当中最强大的劲敌啊。”


“这么说来,姐姐会被判死刑吗?”伊莉娅终究还是触及了这个沉重的话题。 法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自白书末尾的几行字折了一下,递到她面前。扫了一眼那几行字,伊莉娅突然死死一把攥住桌角,刹那间大惊失色。


“毒药!? 这么说,您是逼我姐姐自杀……”


“别开玩笑了。要发火也请等听完我的话。”法水这样说着站起身来,将手温柔地搭在了伊莉娅的肩膀上,“昨天傍晚,我在临走时顺便去了你们的房间。就在那个时候,我悄悄地把毒药塞进了你姐姐的口袋里。想必她立刻就察觉到了吧。但由于夜半钟声鸣响等缘故,她没有服毒的机会。到了今天,便除了等待你外出之外别无他法了。虽说药包上写着某种生物碱的名字,但里面的东西其实不过是我偶然装在的口袋里的安眠药罢了。换句话说,这是我对这场罪案的成因做出了个人解读后,所得到的最终结论。因为我认为,针对这个凶手的刑罚执行,去精神病院可比去监狱要合适得多。既然真相只是我一个人守着的秘密,那么理所当然,审判的权利也应该握在我的手里吧。”


几个小时后,两人共同搭乘的那辆救护车,正顺着那抹被暮色染成茜红色的融雪泥泞一路前行,驶进了B精神病院的大门。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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