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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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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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兔记


萬沐


我很小的时候就想养兔子,但这个愿望却一直不得实现。记得十一、二岁时,一个初夏的上午,我正在家对面硷子的桑树上摘桑叶,我姑姑提着一个竹笼走到了树下,她仰头喊我,让我看笼子里面是什么,并随即揭开了盖在笼子上的草帽,我一看是两个青灰色的小兔子,当时简直高兴坏了。原来是我姑姑去一个村子里看演出,有个亲戚卖兔子,就送了两个兔子给我。我马上从树上下来,提着兔子回家。为了表示对兔子的欢迎,很快就拿起镰刀去给兔子割草。不过,我觉得不能亏了可爱的兔子,一般的草显然是对不起牠们的。于是,我就去生产队的苜蓿地里偷偷割了半笼嫩苜蓿回家,看着两个可爱的兔子嘴一开一合地吃着,我感到非常地愉快。

紧接着,我又拿起我的小镢头,在两个窑洞之间的崖面上,准备给兔子挖一个小窑,但土很硬,我那时很小,毕竟没有啥力气。我爷爷说,先将兔子装在一个老笼(很大的那种笼)里,他有空再挖。

有了兔子,我不仅感到自己很久的愿望得以实现,也觉得有了某种资格,可以和学校里那些养兔子的同学交流了,而没有兔子的人也很羡慕我。那段时间很多小孩也来参观我的兔子,但我只许他们看,不许他们摸,怕把我的兔子摸坏了。

但有的人也不以为然,因为,在大家养的兔子里,一般是分为三等。最高级的是白兔,第二等的是黑兔,最末一等的是青兔,而我的兔子是青兔里面,还杂有一些黄毛的品种。但由于是我的兔子,我自然觉得是最乖的。每天放学,我都要钻进装兔子的老笼里守着看好一阵,晚上还要在黑夜里守着看兔子红红的眼睛,真是觉得充满了巨大的乐趣。

过了几天,爷爷给兔子挖了一个一米见方的小窑洞,并装上了一个铁丝网的小门,把两个兔子装了进去。我一放学回家,也钻进去和兔子呆在一起。尽管家里人骂我,说里面脏,但我就是很享受土窝里的味道。过了几个月,我发现兔子在牠们的小窑里开始打洞了,很多的土推出来堆在外面,我几次从学校里回来,都是清理那些堆起来的土。大人说,这是兔子要生小兔了。我一想,将有更多的兔子在这个小窑里,就觉得更美好的日子要到来了。

有一天中午放学,我快到家门口时,看见我父亲在硷子上干活,他喊我,我走到跟前,他好像想给我说什么,却没有开腔。我觉得很奇怪,于是就回家,一进门却突然看见那条母兔躺在兔窑门口,再一看,我奶奶在用菜汤喂四个小兔,原来是母兔生小兔时难产死了,我一下大哭了起来,哭完后就抱着我死掉的兔子,去硷子上挖了一个坑,并在周围垒了几块砖,给牠起了一个墓。给死去的兔子这样一个归宿,我似乎觉得心里安稳了一些。再回到家,看到我奶奶也在掉眼泪,一家人在一起吃饭,气氛非常压抑。我才看到,那几个刚生出来的小兔三个是青灰色的,一个是黑色的,牠们在笸篮里挤在一起,似乎有些惊恐地看着周围的人。我想到他们没有了妈妈,难过得根本吃不下饭。下午上学,也是红着眼睛去的,同学们不知我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晚上回家,还是难过得睡不着觉。

在学校,我感到很难过,没办法排遣那种痛苦,就向我的堂兄倾诉,堂兄安慰我,却被一个姓李的同学莫名其妙以为是在讽刺他。我情绪失控,在教室里乱骂了一通。

不过,我给兔子修坟的事,却有同族的大人听了笑话我,觉得我莫名其妙。我听了很反感,觉得他们根本不懂我的心情。过了两天,听说另有几个小孩因为喜爱我的兔子,也跑到兔子的坟前去哭,我才感到心情轻松了一些。

以后,家里的兔子共有五个,兔子多了,一般都必须卖掉,不卖,打草就是一个问题。

我试着去卖掉了那个黑兔,两毛五分钱,是邻村南坡头一个人买走的。至于他叫啥,住哪里,我就不知道了。卖掉黑兔后,却发现我根本就受不了,经常难过得掉泪。一次在东山的杜梨树上摘杜梨吃,看着满眼秋色,叶子发黄,却不知道我的黑兔怎么样了,就在树上哭了起来。

后来,兔子死的死,卖的卖,伴随着多次的生离死别,我第一次养兔生涯就这么结束了。

上了初中,班上有一个彬县永乐镇的同学说,彬县很多人在养一种叫“大耳白”的兔子,很赚钱,我当时已经有了经济概念,听了后就很心动。我大姑家也在永乐,于是一个周末便去了大姑家,表哥也在养“大耳白”,他给我介绍了养兔的经验,并特别告诉我,这是一种新品种,很难养,我也做了很详细的笔记。第二天再转去同学的那个村子五块钱买了两只“大耳白”兔子回家。

小时候那个兔子的窑洞,因为院子修整已经没有了。回家后,我给“大耳白”修了一个一楼一底的小房子,上面是兔子卧室,下面是厕所,中间用木条隔着,包括按照规定在兔子产房里特别留了一个观察孔。两、三个月后,很快就有六个小兔子出生,一律雪白,眼睛透红。紧接着,又迎来了几窝小兔的出生。随着兔子家族的扩大,后来,我又在院子的墙角给牠们盖了一个大的房子,二十几个兔子在里面。兔舍有门有窗,一切按照书上要求的去做。当时我的兔子一对可以卖到五元钱,一段时间,我口袋里竟有十几元钱,并经常给大人钱,补贴家用。

看着兔子的繁殖蓬蓬勃勃,周末的时候,我会将兔子赶到院子外面的硷子上。硷子是沟边一块大约五十米见方的平地,有不少桑树、杏树,还有梨树,树下面是绿草,这里是我的“百草园”,我还在一篇散文里详细介绍过。

我的十几只兔子散落在硷子的草地上,我弟弟当时六七岁,很乐意帮我看兔子。我就躺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白云悠悠飘过,身上凉风习习,再看看身边雪白的兔子,有的吃草,有的蹦蹦跳跳,突然觉得自己有种美国西部农场主的感觉。

记得我当时养的兔子,还是卖了一些钱的。也有几个小孩赊了我的兔子去,却给不起钱,又不想还兔子给我,结果我和一个小孩的父亲弄得很不愉快。有一年从加拿大回家,说起过去这些事,我们都笑了起来。

但后来,我养兔子的运势突然断崖下跌。有一天,我的兔舍里,竟然有三只兔子死去,看着兔子眼睛半睁半闭,口里带着一长条涎水,两颗小白牙漏在红红的口唇中的样子,我真是有种要崩溃的感觉。听人说,这是兔子染上了瘟疫,但我却一点办法也没有。不过,对这些死去的兔子,我并没有像其他人随便扔进沟里,而是每个都挖了一个小坑掩埋了。

我的第二次养兔子,因为兔子的瘟疫,就这样不得已结束了。

现在想来,养兔子给我的童年和少年增添了很大的快乐,但也留下了很多的悲伤。也许这些兔子和我有千年万年不了的尘缘,让我们在一个时段相遇,完成这段生命的互动。牠们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牠们也活在我的记忆里:温顺、活泼、可爱,照亮了我的童话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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