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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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阿列克谢教堂的惨剧(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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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


圣阿列克谢教堂的惨剧(8)


小栗虫太郎



“不过,与其由我在这里唠唠叨叨的,倒不如让我来为各位介绍一下我们的伟大前辈留下的记录吧。1875年,在日本那还是《违警罪条例》颁布以前的日子,可以说是刑事警察的黎明时期。那恰好是大苏芳年那些鲜血淋漓的木刻版画正风靡于街头画铺店面的‘逻卒’时代(注:逻卒,日本明治初期对巡警的称呼,后改称“巡査”)。就在那个时期,德国的多瑙沃特警察局里,有一位名叫芬泽尔·谢尔德鲁普的警长,他所具备的推理能力,可远比现在统领着科学警察部门的你还要高明得多呢。那位警长同样也是通过推定一根已经烧得精光的巨大烛台上的蜡烛长度,从而将当时嫌疑最重的一名盲人从鬼门关前解救了出来。而在那个时候,构成他整套推理核心依据的,其实是一个极其平凡、但任何人都会不留神容易忽略掉的细节。那个细节,就是铁芯的温度啊。本来蜡烛的芯就是偏向孔洞左边或右边某一侧的,所以,如果使用的是那样一根粗大的铁芯,当蜡烛一直烧到最底部的边缘时,接下来的火苗就会被铁芯阻挡,导致火焰无法充分蔓延到孔洞的另一侧去。如此一来,蜡油的燃烧就会变得不均衡,从而表面会呈现出一个极为陡峭的倾斜面。也就是说,哪怕其中一边已经烧得只剩下烛芯了,另一侧也必然多多少少会有些许蜡油残留下来。诚然,如果就那样放任它一直燃尽,热量就会源源不断地传导到铁钉上,使其变得一片炽热;如此一来,在烛芯最终倒下之前,对面那一侧残留的蜡油也同样会黏糊糊地熔化流尽……。可要是当它烧到只剩烛芯时,曾被人为地暂时吹灭过一次,并在经过一段时间后才重新点燃的话--偏偏这时候,那根铁芯早就已经是彻底冷却的状态了。 所以说,在重新点燃后的那短短的一丁点儿时间里,对面那一侧的蜡油,理应只有正对着燃烧烛芯下方的那一小块地方会熔化,而它高处的顶端部分,要么会完好地维持着原来的形状保留下来,要么至少也得剩下一层薄薄的蜡膜才对。然而,现场的那个手提烛台上,那根铁芯只是被熏得漆黑一片,蜡油却已经彻底燃烧殆尽了。这么一来,这不正好证明了它当时哪怕只有一丁点儿,也是带着蜡烛的形状残留在那儿,并就那样一直燃到最后全部烧光了吗?既然是这样,那无论如何,现场都必然会留下烧焦的痕迹才对啊!”


熊城脸色变得煞白,嘴唇不住地颤抖着。


但检察官没让法水停下,接着追问道:“也就是说,这里面隐藏着凶手的花招,对吗?”


“嗯,是的。实际上,拉扎列夫的尸体当时是直立着的,根本就处于火苗烧不到的高度。所以,凶手才必须在那里使出某种花招。不用说,只要解开了这个花招,那个不仅诱导你联想到中风性麻痺、进而促使你坚持‘自杀说’,甚至还让熊城君凭空勾勒出‘鲁金行凶’这一幻象的尸体之谜,就会被干净利落地彻底解开了。那么,说白了,那个东西其实是一根结实的绳子。犯人将它拴在把手与夹在右侧板壁缝隙里的钥匙之间,留下了六七寸的余量。因此,左手不遂的拉扎列夫当时先把手提烛台搁在地板上,用右手拧动了门把手后,本打算用左肩口推门出去。可不巧门受绳子阻挡,只能打开绳子允许的那么一点儿夹缝。他试图迈步出去的这股势头反倒让他顶出去的肩膀整个儿严丝合缝地卡进了那个门缝里,结果从脑袋到右臂都变得无法动弹了。凶手从外侧将门死死按住,将短剑瞄准了这个无法动弹的目标。为了不让自己被喷一身血,凶手悠然地避开了颈动脉,沉着冷静地刺下了这一刀。当时没有立刻拔出凶器,是为了让凶器压住伤口,不让拉扎列夫发出呻吟声 ,凶手就那样站在那里,冷眼旁观拉扎列夫慢慢断气走向死亡。当然,这期间手提烛台上的蜡烛已经燃尽熄灭了。凶手只要把绳子稍微放松一点,拉扎列夫就会因为腰部被绳子勾住,整个上半身随之向前对折垂下来。随后,凶手在确认他已经完全断气之后,便继续放长绳子,缓缓地轻柔地将他放倒在地板上。所以,尸体才会呈现出一种蜷缩着的蹲姿,而伤口也正好在地板上原有的滴落血迹正上方,流血的状态便没有显现出任何不自然的痕迹。而且,他灵便的右手全然丧失了活动空间,连伸手去抓挠门板这点小事都根本做不到。这样的话,熊城君,这对于像鲁金这样的侏儒来说,除非重新投胎脱胎换骨,否则这绝活他是一辈子也玩不出来的。也就是说,如果要给杀害拉扎列夫的凶手下个定义的话,那应该是一个虽然具备平常人的体格,却因为力量不够而无法通过寻常手段达成杀人目的的人物。当然了,这一设计不仅是为了弥补凶手在体力上的劣势,更包含了其企图混淆警方侦查方向的阴险冷血的计划。所以,单从作案手法来看,鲁金那个虚幻的嫌疑黑影已经彻底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手握短剑的瓦西连科的影子,正在慢慢浮现出来啊!”


“啊,那家伙可不行。除了走着进进出出之外,根本就没有别的本事。”熊城悲伤地叹了一口气。


法水的脸色则显得更加阴沉和忧郁了。


“嗯,确实还差最后临门一脚啊。这样一来,就等于‘似乎杀了人’和‘能够逃脱’这两个模式并列摆在面前了。所以,出乎意料地,凶手说不定是个同时具备这两个特征的新人物呢。或者,如果能在这里发现某种绝妙的构想,其结果要么会将一切综合在季娜伊达身上,要么会将瓦西连科出没的秘密大白于天下。总之,鲁金已经不在嫌疑人的圈子里了。那么,熊城君,既然到现在为止掌握的线索有九成九都得到了解释,那么可以说,破案的钥匙就被隐藏在了剩下的那最后一个谜团里。也就是说,在通过颠倒机械装置从而发出了等同于超自然鸣响的‘钟声’里,正描绘着犯人的身姿。……可是,难道我们无论如何,非得像季娜伊达说的那样,让尸体自己迈开步子走过去,用那只手去拉动钟绳不可吗?! ”


就这样,钟声从一个单纯的怪异现象,一跃成为了整起案件的核心焦点。熊城掩饰着内心的战栗,故意强打起精神,虚张声势地说道:“不管怎么说,作案的动机归根结底还是那盏台式煤油灯吧。我打算暂时让部下们埋伏在这个教堂里。然后,等到下一次机会来临,我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把他逮起来再说。既然存在着一座我们肉眼看不见的桥梁,那家伙总有一天定会再找上门来的。”话虽这样说,但在他身上已经全然看不到平素的精气神了。


这时,天空开始下起了雨夹雪,并夹杂着凛冽的狂风,天气变得简直和昨天一模一样。法水支开了其他人,独自把自己关在钟楼里,迟迟不肯出来。其间,虽然像是在进行实验似的钟声曾响起了好几次,但却始终未能听到期待中的那一响。


到了傍晚,法水终于露面了,一副精疲力竭的模样。

  

“熊城君,我祝你马到成功。”法水说道,“不过,如果到时候没能抓到凶手,就请跟姐妹中的任何一个人说一声,让她把纳德科夫台式煤油灯送到我的事务所来吧。”说罢,他便在雨夹雪中回去了。


然而,大约在一个小时之后,门外再次传来他的声音。


“我是法水。不好意思,请把旋转窗的红线擦掉,把壁灯点亮吧。”


前去点亮壁灯的一名刑警不经意间向窗外望去,只见一只悬浮在半空中的风筝正像暗夜里的帆船一样,嗖嗖地飘近。--啊,法水究竟是为了什么要让人点亮壁灯,擦掉红线,并放起风筝来了呢?


然而,那天夜里,法水一直不肯就寝。他集中了全部的视觉神经和听觉神经仿佛在全神贯注地注视着什么或者聆听着什么。果然不出他所料,在夜半一点钟左右,他听到了圣阿列克谢教堂的钟声。而且,一开始便是“当--”地一声大钟率先鸣响…… 圣堂的神秘与恐怖再次划破了夜空。但听到这声音后,不知为何,法水却突然会心地咧嘴一笑,随后便陷入了昏昏沉沉的熟睡之中 。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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