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托派 之 从刘仁静到周履锵
2026-6-9
2025年,周履锵去世,享年98岁。许多人感叹:中国托派最后一代老人,又少了一位。类似的话,其实已经说了很多次。1998年郑超麟去世时,人们这样说过;2002年王凡西去世时,人们这样说过;2016年陆梦衣去世时,人们也这样说过。仿佛每送走一个老人,都会有人寻找新的最后一个托派。
然而如果把时间拉长,会发现中国托派的历史,本来就是一部不断告别的历史。而这段历史的起点,几乎可以追溯到刘仁静(1902-1987)。
刘仁静算是中共最早的一代革命者,与毛泽东、董必武等人同列。后来他赴莫斯科留学,接触到列夫·托洛茨基的思想。1927年国共分裂后,中共内部出现严重路线危机,刘仁静逐渐转向托派阵营,与陈独秀、彭述之一起成为中国托派的重要领导人。相比理论家郑超麟、王凡西,刘仁静更像一个职业革命家。他长期从事组织活动、联络国际托派。1930年代甚至曾秘密前往欧洲,与流亡中的托洛茨基接触。在中国托派历史上,这是极少数人拥有的经历。因此在托派内部,他的国际声望其实相当高。
刘仁静最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后半生的转变。1949年以后,中国托派基本瓦解:郑超麟长期入狱,王凡西流亡海外,严灵峰转入国民党阵营,而刘仁静则选择留在大陆。后来他不断向官方靠拢,希望恢复政治身份。在许多老托派眼里,这几乎是一种背叛。尤其是郑超麟、王凡西等人,对他评价一直比较复杂。
1980年代以后,刘仁静逐渐成为一种特殊存在。他既是中共一大代表,又是中国托派领袖;既被中共开除党籍,也被托派中央开除组织。这样的经历,在中国近现代政治史上几乎独一无二。晚年的他经常接受采访,回忆早年革命经历。对于研究中共党史、托派史的人来说,他是极其珍贵的活档案。
1921年夏天,中共一大在上海召开。年仅十九岁的刘仁静是最年轻的代表。当时谁也不会想到,这位青年后来会成为中国托派最重要的领袖之一,更不会想到他的一生将横跨中共建党、国共内战、新中国成立以及改革开放四个时代。晚年刘仁静回忆这段经历时曾说:
共产党组织见我不交代问题,就把我开除了……后来,托派组织有人说我是议会迷,也把我开除了。
和刘仁静不同的是,1927年,周履锵才出生。而等到周履锵接触托派思想时,已经是1940年代后期。那时,中国托派的主要领袖陈独秀、彭述之、刘仁静、郑超麟、尹宽、陈碧云等人,早已成名。相比之下,周履锵只是一个年轻成员。按照托派内部的辈分,他属于典型的小字辈。但历史有时并不按照资历决定谁更重要。许多领袖人物虽然影响巨大,却未必能把记忆保存下来;而一些原本不起眼的人,却因为活得更久,最终成为整个时代的见证者,周履锵正是这样的人。
1949年以后,中国托派事实上已经失去公开活动空间。组织瓦解,成员四散。有人被捕。有人流亡。有人退隐。有人改换门庭。托派作为一种政治力量,已经不再具备影响现实的能力。但对于许多老成员来说,历史并没有结束。郑超麟在监狱与软禁中度过漫长岁月;王凡西在海外坚持写作;严灵峰转向台湾学术界;陆梦衣晚年淡出公众视野。而周履锵选择了另一条道路:出版。
革命未必能够成功,但出版保存下来的文字却往往能够流传得更久。周履锵后来长期从事出版与文献整理工作,相比青年时代的政治活动,他后半生更重要的身份,反而是托派历史文献的保存者和整理者。然而他的出版事业有一个特殊之处:始终保存着对托派历史的关注。许多已经绝版的托派著作、回忆录和历史资料,能够重新面世,与他的努力密切相关。某种意义上说,他完成了一项比革命更现实的工作:保存历史。革命者希望改变未来。出版人则负责保存过去。前者未必成功。后者却往往更加长久。从参与者到守墓人,中国托派最有趣的地方在于:他们最终留下的财富,不是组织,而是文字。
中国共产党留下的是党史,中国托派留下的则是回忆录:郑超麟留下了《郑超麟回忆录》;彭述之有《彭述之回忆录》;王凡西留下《双山回忆录》;陆梦衣留下个人著述。而周履锵则像一位整理遗产的人。当越来越多老托派离世之后,他逐渐承担起保存历史记忆的角色。这让他在人生后半程获得了一种特殊身份:不再是革命参与者,而是革命遗产的保管人。
周履锵这一代人与陈独秀、彭述之不同。他们已经无缘改变历史,却有机会保存历史。正因为如此,中国托派最后留下来的代表人物,不再是革命家,而是出版人。这个变化本身,就象征着中国托派从政治运动向历史记忆的转化。从政治意义上说,周履锵并不是中国托派最重要的人物。论理论贡献,不如郑超麟。论组织地位,不如彭述之。论历史资格,不如刘仁静。论文学才能,不如王凡西。然而到了最后,人们却会越来越频繁地提起他的名字。原因很简单,因为他活成了一座桥梁,一端连接着1920年代的陈独秀、彭述之。另一端连接着21世纪研究中国革命史的后人。正如许多历史人物需要通过史书才能被后人认识一样,陈独秀、彭述之、郑超麟这些人的另一面,也需要通过周履锵等人保存下来的文献才能重新被看见。
中国托派作为一个政治运动,实际上早已结束。它没有赢得政权,也没有改变中国历史的发展方向。但它并没有彻底消失。因为还有人记录它、出版它、研究它、回忆它。周履锵的一生,某种程度上正体现了这种转变。年轻时,他想参与历史。晚年时,他选择保存历史。因此,“最后一个托派”这顶帽子未必准确。如果一定要给周履锵一个更合适的称呼,那么他或许不是最后一个托派,而是中国托派历史最后一位守墓人。当他离世之后,一个世纪前那场关于革命、理想与失败的争论,并未真正结束。只是越来越多地从街头转入书页,从政治转入历史。
中国的托派从刘仁静到周履锵,走过了百年历程。前者参加中共一大时,共产党尚未取得政权;后者去世时,共产党已执政七十余年。托派作为一种政治力量,早已退出历史。但作为一种历史记忆,却依然存在于档案馆、旧报刊和回忆录中。或许所谓最后一个托派,从来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
当刘仁静、郑超麟、王凡西、陆梦衣、周履锵这些名字被后人反复提起时,他们已经不再只是托派人物,而成为二十世纪中国革命史中另一条支流的见证者。政治上的胜负早已尘埃落定。留下来的,是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