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0/2026

清晨我们搭船从意大利大陆到威尼斯岛。威尼斯城位于意大利东北部亚得里亚海的泻湖之上（Venetian Lagoon），由118座小岛通过约400座桥梁连接而成，整座城市没有一条车道；水道即街道，以船只代替马车；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水上城市"。

通常人们说的“威尼斯”，主要是指历史中心（Centro Storico），包括：

• St. Mark's Square 一带

• Grand Canal 两岸

• 多尔索杜罗（Dorsoduro）

• 卡纳雷焦（Cannaregio）

• 圣十字区（Santa Croce）

• 圣马可区（San Marco）

• 城堡区（Castello）

• 圣保罗区（San Polo）

这些区域共同构成游客印象中的“水城威尼斯”。

威尼斯是从哪儿来的？

公元5世纪，西罗马帝国衰落，来自意大利北部大陆的居民为了躲避蛮族入侵，逃到潟湖中的小岛上定居。这些岛屿原本只是渔民和盐工的聚居地，但随着时间推移，逐渐发展成独立的贸易中心。公元697年，威尼斯共和国正式建立，到了中世纪，威尼斯已经成为欧洲与东方贸易的重要枢纽, 地中海最强大的海军国家之一。共和国持续存在超过1000年（697—1797年），是历史上寿命最长的共和国之一。

威尼斯的位置极其特殊。向东：通往拜占庭帝国，通往圣地巴勒斯坦，通往阿拉伯世界，

向西：通往法国、德国和欧洲内陆 。

因此它成为东西贸易的中转站：来自中国的丝绸、印度的香料、阿拉伯的香水、波斯的地毯，都可能先运到威尼斯，再销往整个欧洲。因此有人说：中世纪的威尼斯，某种意义上相当于今天的新加坡、香港和迪拜的综合体。

1797年，拿破仑攻占威尼斯，共和国走向终结，此后辗转归属奥地利，最终于1866年并入统一的意大利王国。

威尼斯最重要的守护圣徒是Saint Mark。传说公元828年，两名威尼斯商人将马可的遗骸运出埃及，带回威尼斯。为了纪念他，人们建造了宏伟的圣马可大教堂。因此：有翅膀的狮子成为威尼斯的象征。今天走遍威尼斯，到处都能看见这只狮子。

威尼斯为什么不会沉没？这是很多游客最惊讶的问题。整座城市并不是建在岩石上。而是建在数百万根木桩，淤泥层，和沙洲之上。这些木桩大多来自阿尔卑斯山区森林和克罗地亚沿岸森林。木桩被深深打入缺氧的海底淤泥中。由于缺氧，木材不会腐烂，反而逐渐矿化变硬。所以今天的许多宫殿仍然站立在一千年前的木桩基础上。

大运河（Grand Canal）长约3.8公里，呈S形弯曲，贯穿整个城市。两岸排列着贵族宫殿，商人宅邸，教堂，和市场。 昔日商船满载东方货物从这里经过，今天它是游客乘坐水上巴士和贡多拉的主要航道。

大运河上最古老、最著名的桥梁是里亚托桥（Ponte di Rialto），建于16世纪末。这座单拱石桥布满商店，直到19世纪中叶它曾是连接大运河两岸的唯一通道。在中世纪这里是威尼斯金融和商业中心，附近聚集着银行家，商人，货币兑换商，有点类似今天的华尔街。

到威尼斯，可以考虑以下几项活动：

·       参观闻名世界的艺术玻璃工坊（Vecchia Murano），观看工艺大师演示制作玻璃艺术品的过程。这里的玻璃艺术品是欧洲奢侈品，玻璃工艺被严格保密，工匠地位极高。今天这里仍是世界著名的玻璃艺术中心。

·       乘坐贡多拉（gondola）,享受在城里“穿街走巷”的乐趣。我们那天坐的gondola上有两个艺术家，一个弹吉他，一个用他美丽的歌喉唱起了意大利民歌；歌声在水上的街头巷尾回荡，好不精彩，浪漫。不难注意到，gondola全都是黑色的，据说是为了在夜间探访情人时不被发现。

·       到马可广场上的著名历史咖啡馆(Caffe Florian)喝上一杯咖啡,欣赏露天舞台上的音乐表演。这是欧洲最古老的咖啡馆之一，建于1720年12月29日，是文化名人的聚集地，像卡萨诺瓦（Casanova）,拜伦（Lord Byron）, 歌德(Goethe), 狄更斯(Charles Dickens)以及海明威（Ernest Hemingway）等人都曾是这里的座上宾。

威尼斯使我想起德国文学史上的两位名人：大文豪歌德和1929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托马斯.曼（Thomas Mann）。

歌德的《意大利之旅》（Italienische Reise）记录了歌德于1786年至1788年间历时近两年的意大利旅行。这不仅是一部游记，更是一部关于自我发现、艺术觉醒和精神重生的作品。对歌德来说，意大利不是旅游目的地，而是寻找真正自己的地方。

歌德于1786年到达威尼斯。有趣的是，他对威尼斯的感受并不像许多后来的浪漫主义者那样陶醉。他赞赏威尼斯独特的水上城市结构，海洋共和国的历史，圣马可广场的壮丽。 但同时他也注意到共和国的衰落迹象；商业繁荣不再；贵族社会的空虚。当时的威尼斯距离灭亡只剩11年。1797年，拿破伦终结了威尼斯共和国。歌德仿佛已经察觉到这座千年共和国暮年的气息。

如果说歌德的《意大利之旅》是一首赞美意大利的颂歌，那么托马斯·曼的《威尼斯之死》（Tod in Venedig）则是一首关于美、欲望、衰败与死亡的挽歌。

这部中篇小说出版于1912年，被普遍认为是20世纪文学最伟大的作品之一。它篇幅不长，却极其浓缩，像一件精雕细琢的威尼斯玻璃艺术品。

主人公是德国著名作家Gustav von Aschenbach，他一生以自律，理性，克制，和责任感而闻名。然而随着年龄增长，他感到疲惫和枯竭。于是前往威尼斯度假寻找灵感。

在那里，他遇见了一位来自波兰的少年Tadzio，少年的美貌令他震撼。起初只是欣赏，随后逐渐变成迷恋，最后成为一种无法摆脱的执念。与此同时，威尼斯正爆发霍乱疫情。许多人离开城市。但阿申巴赫为了继续看见塔齐奥，选择留下。最终，他在海边凝望着少年的身影，在疾病与精神崩溃中走向死亡。

许多第一次读《威尼斯之死》的人都会误以为这是一个老人与少年的爱情故事。其实远远不是。托马斯·曼自己说过：这是关于艺术家尊严的问题。小说真正讨论的是：一个终生依靠理性控制自己的人，当压抑已久的欲望突然苏醒时，会发生什么？

阿申巴赫代表：

• 秩序

• 纪律

• 理智

而塔齐奥代表：

• 青春

• 生命

• 美

• 本能

两者之间形成巨大的张力。

威尼斯为什么如此重要？

在这部小说里，威尼斯不是背景，威尼斯本身就是一个角色。托马斯·曼选择威尼斯绝非偶然。因为这座城市本身充满矛盾：

• 美丽而腐朽

• 华丽而衰落

• 迷人而危险

当时的威尼斯已经失去共和国时代的辉煌。宫殿依然存在，运河依然闪耀，但昔日的力量已经消失。正如阿申巴赫：外表仍然尊贵，内心却正在崩塌。

城市的衰败映照人物的衰败。霍乱疫情也不仅仅是一种疾病，它象征着内在腐败逐渐浮现到表面。

理解这部小说最重要的钥匙之一来自古希腊。

托马斯·曼深受尼采的影响。尼采曾提出，世界存在两种力量：

阿波罗（Apollo太阳神）

代表：

• 理性

• 节制

• 形式

• 秩序

狄俄尼索斯（Dionysus酒神）

代表：

• 激情

• 狂欢

• 欲望

• 本能

阿申巴赫前半生属于阿波罗。威尼斯之旅则让他坠入酒神的世界。最终他失去了平衡。

美为何通向死亡？这是小说最深刻的问题。阿申巴赫并不仅仅爱上塔齐奥。更准确地说：他爱上了“完美之美”。

塔齐奥几乎被写成古希腊雕像般的存在。他不像真实的人，更像理念。更像柏拉图式的美本身。然而问题在于，人无法真正拥有绝对之美。当人试图抓住永恒的美时，往往反而失去现实中的生命。因此小说不断把美，欲望，死亡连接在一起。

随着年龄增长，许多读者对这本书有新的理解。小说里最令人心酸的，并不是迷恋。而是阿申巴赫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老了。于是他染黑头发，修饰面容，试图显得年轻，结果却显得可悲。

托马斯·曼仿佛在问：当青春离开我们时，我们如何面对自己的有限性？这也是为什么许多中老年读者比年轻读者更能体会这部作品。

从《罗马书》基督信仰的角度看，《威尼斯之死》展现一种有趣的对照。

在托马斯·曼的世界里：人被美吸引，最终走向死亡。

而在保罗的世界里：人被真理吸引，最终走向生命。

阿申巴赫追寻的是：美本身。

保罗追寻的是：美的源头。

阿申巴赫凝望着海边的塔齐奥而死。

而保罗则写道：“因为万有都是本于他、倚靠他、归于他。”（罗马书11:36）

从这个角度看，《威尼斯之死》其实是一部极其现代的寓言：它描述了一个失去超越维度的人，如何试图从有限事物中寻找无限。

而威尼斯——这座建立在水上的华丽城市——恰好成为最完美的象征。

它美得令人窒息，却也不断提醒人：一切人间的荣耀都带着消逝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