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阿列克谢教堂的惨剧(6)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
圣阿列克谢教堂的惨剧(6)
小栗虫太郎
三
“开什么玩笑。除了鲁金之外,还能有谁是犯人?”熊城不由自主地抬高了声音。“尸体之谜,只要看如何消除六英尺与三英尺半的差距,就能迎刃而解了。”
“呵呵,照你这么说……”
“那是因为院内没有脚印的缘故。话虽如此,如果假定犯人是那对姐妹,那钟声偏偏又举出了明确的反证。所以,我们只能假定犯人在雨夹雪停止的二点左右就已经在堂内了,在行凶完毕后,脚跟不沾地地凭空逃之夭夭。其间钟声响过自不必说,不过,逃脱的路径倒是极其单纯。首先,他顺着拉钟的绳子爬上去,翻到钟楼的窗户外面,在那里把凶器朝着后门的方向扔掉,接着顺着架空天线缆线一路滑下圆顶。然后,他死死抓着那条正好引入到旋转窗下方的动力电缆,整个人悬吊在上面,像只猴子一样哧溜哧溜地滑到了院墙外面,就这么逃之夭夭了。那么,究竟是什么让我做出这种推定的呢?第一是动力线上没有雨夹雪的冰冻,其次是扎在拉绳上的白玫瑰。--那是鲁金捡起来用以缅怀季娜伊达余香的东西,结果在他爬绳子的时候,不知怎么一不留神就蹭到绳缝里留在那儿了。还有一个原因就是,目前这起案件的出场人物当中,刚好就有这么一个兼具了惊人的臂力和熟练的身手,能把这种高难度绝技表演得干脆利落的人!那条足足有三丈长的钟绳,他不仅能轻轻松松一攀到底,而且在像猴子一样悬空横渡动力线时,如果换作普通人水准的臂力和体重,电线的引入固定点或者是电线杆上的连接处,肯定会留下相当扎眼肉眼可见的破损痕迹吧!我想,这恐怕足足有一町以上的距离,普通人是绝对无法轻易横渡到底的。这样一来,远超常人的强悍臂力以及与这股力量成反比的孩童般的轻盈身体--这极其苛刻的两个条件,在鲁金身上全都不费吹灰之力地具备了。而且,绳索上没有留下半点衣服料子的纺织纤维,这一事实反而以一种奇妙的辩证方式,恰恰坐实了当时正穿着一身光滑防水服作案的鲁金就是犯人。”
检察官像听傻了似地死死盯着熊城,半晌才开口说道:“如果只是这种水平的推论,我根本就用不着特意来请教你。你光顾着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最省事的解释而得意忘形,却把那口钟本身的内部机械装置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然而,在这个时候,除了熊城的那番推论之外,确实还没有任何人能够从实际办案的务实角度,对那阵怪异的钟声给出更合理的解释。
“哎,你先听我说完嘛。我刚才虽然说钟是因为绳子的振动而响起来的,但这并不是指它发出那离奇的鸣响时的情形。在那之前就已经响过一次了。也就是说,钟声总共不合时宜地响过两次。那第二声传进了你们以及姐妹俩的耳朵里,而最初犯人脱逃时的那一声,想必声音微弱到你们都听不见的地步。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只要是具备卢金那般强悍臂力的人,哪怕不用像尺蠖虫那样一缩一伸地撅着身子往上挪,也完全可以在一开始就‘啐’地一使劲把绳子拉到极限、让大钟先偏向其中一侧,接着只靠双臂交替发力死死锁住绳子,在不让大钟复位晃动的情况下直接爬上去。这样一来,大钟自然就只有在开始攀爬和结束到顶的那仅有的两次瞬间,才会隐约发出‘咔哒’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了。 ”
“那么,你所说的第二次钟声又是怎么回事?”
“那一次只不过是犯人故意渲染出来的障眼法罢了。”熊城面不改色泰然自若地坚持着他那套将钟声视作干扰项的“钟声排除说”。 “诚然,钟上确实没有直接触碰过的痕迹!可话又说回来,既然大家都说哪怕用手去推、或者是钟摆砸上去,大钟也是纹丝不动的,那么大钟究竟是怎么晃动起来,反过来把震动传给小钟,甚至让整座钟都发出那样一通前后颠倒、逻辑混乱的怪鸣呢?这实在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当然了,要说匪夷所思,天底下确实没有比这更离奇的谜团了。但在本案中,那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龙套角色罢了。那么,为什么这么说呢?因为围绕着那口钟以及尸体所推导出来的所有作案条件,全都无一例外地与一寸法师鲁金那令人惊叹的身材与体能特征严丝合缝地对应上了。不仅如此,那阵怪异的钟声分明是在犯人已经逃脱之后才响起的,所以说,这玩意儿即便能给案情增添一抹故弄玄虚的戏剧性色彩、让案子看起来更复杂,但也绝不可能动摇或左右整个案件的本质。喂,法水君,办案人员往往被猎奇的好奇心牵着走,结果痛失破案良机的例子绝不在少数。哎呀,我也差点儿重蹈了那个覆辙。”
“原来如此,这真不愧是你近来最精彩的一篇‘杰作’啊。”法水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一丝嘲弄的意味,悠闲地吐了个烟圈,接着说道:“只是这样一来,行凶杀人的凶手和那个沿着钟绳攀爬逃走的人,不就变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了吗?”
由于对手是法水,熊城脸上浮现出了近乎胆怯的戒备之色。
检察官则拍着大腿喊道:“嗯,一点没错。”在赞同了法水的看法后,检察官陈述起了自己的见解:“喂,熊城君。尸体呈现出一种在其他谋杀案件中绝无先例的奇特姿势,就那么蹲着死在那儿了。不仅如此,围绕着这具尸体更是谜团重重。首先现场没有任何搏斗的痕迹。即便死者的脸和指尖都因痛苦而扭曲,但并没有挣扎翻滚或为了挣命而在地板上又抓又挠的痕迹,也完全看不到他试图去捂住伤口的任何迹象。不论怎么想,仅仅气管被切断,是不可能像雷击那样当场死亡的。还有,死者身上只有一处外伤,而且那伤口呈现出了非自杀者绝不会出现的轨迹,从咽喉斜着向上刺入。像这样专门瞄准目标最难下手最刁钻的部位,并且仅仅只用一击就达到了一刀致命的效果--这种事情,除非是受害者本人故意配合、特意摆出了一副方便下手的姿势,否则,我们认定它在客观上根本不可能办到,想必也完全说得通吧。当然了,如果凶手是鲁金,他要是不纵身往上一跳,根本就够不着受害者的伤口部位。可要是反过来想,假设当时是拉扎列夫自己老老实实蹲在地上,那整件事岂不是会变得更加不可思议破绽百出了吗?更何况,那个手提烛台既没有从高处失手跌落的痕迹,死者身上的衣服也完全没有被火星溅到的焦痕,那烛台偏偏还那样端端正正、平平稳稳地摆在地上呢。所以说,在我看来,案发现场的方方面面,分明都渗透着拉扎列夫本人的主观意志嘛!熊城君,关于拉扎列夫的死因,我这回可要坚决主张‘自杀说’了!”
“那么,尸体是用什么方法把凶器带到堂外的呢?”
“那把凶器是事后被人拔走的。而你说的那个‘凶手’,其实指的就是这个把凶器拔走的人。不过,接下来的推论也许听起来有些异想天开,关于究竟是什么原因逼得拉扎列夫走上自杀绝路的--就让我来阐述一下吧。在我看了那盏纳德科夫台式煤油灯之后,便渐渐觉得拉扎列夫和鲁金之间必定隐藏着某种更深层次的秘密--或者与其说那是秘密,倒不如说,是鲁金手里死死攥着这位老人的某种致命把柄。于是,作为交换条件,鲁金以此要求娶季娜伊达。可是,季娜伊达死也不肯答应,纠缠不清的激烈争执想必一直延续到了后半夜。所以,鲁金收到电报后实际上并没有走,而是自始至终都潜伏在餐厅里。然而,陷入这种进退两难无法自拔的穷途末路的拉扎列夫,顿时心生一计,那就是授意妹妹伊莉娅去勾引鲁金。那个女人看起来似乎有些心理变态,她自己都已经主动坦白了对鲁金的感情 。然而,鲁金对季娜伊达的执念实在是太深太顽固了,以至于对伊莉娅这个做妹妹的连碰都不想碰一下。正因为如此,从门缝里窥视着事态发展的拉扎列夫,最终在绝望之余走向了自杀。你还记得那盏一直亮着的壁灯吧。大概是鲁金一时疏忽忘记关了,但偏偏就是因为有它照着,拉扎列夫才得以把伊利娅与鲁金之间那场‘鸣神式’(注:《鸣神》日本歌舞伎经典剧目,讲述了高僧鸣神上人受到云之绝间姬的色诱而破戒堕落的故事。 )的色诱好戏,给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啊。”
法水坐在一旁,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坏笑,只顾一个劲儿地从嘴里喷烟圈。直到这时,他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原来如此,这还真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呢。那么支仓君,关于那个规规矩矩摆在地上的烛台,你又打算怎么解释呢?”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