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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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人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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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忘人日记

某君,余少时同窗也。其人本不愚,性沉默,喜读书,尤好问人所不愿答之事。后入京求学,未几,适逢大变。自此神情渐异,或数月如常,或忽然惊惧,夜不能寐。家人讳言其病,只说“受过刺激”。近年病势似缓,然每至初夏,必复发数日,锁门不出,窗帘尽闭,闻车声则变色,见白纸则流泪。

今年冬,余偶过其家,其母已老,取出旧纸一束,曰:“都是疯话,留着也无用。”余夜读之,觉其语多颠倒,荒诞可笑;然细读,又似于荒诞中藏有一种冷硬之物,像墙缝里的铁钉,拔不出来。今略录其数则,不敢妄断其病,聊备后来者一看。

今天电梯又看我。

不是人看我,是电梯看我。顶上那个黑色的小圆眼睛,嵌在铁皮里,一眨不眨。我站进去,它便亮了一下,像多年前夜里从装甲车上扫下来的灯。

我按十四楼。

手指刚碰到按钮,心里却数成了另一组数字。我赶紧把手缩回来。幸好没人看见。可是电梯看见了。

它慢慢上升,一层,两层,三层,四层。

到了四层,它停了一下。

门没有开。

我听见墙里面有履带声,很远,很沉,像有一只大铁兽,在楼道深处转身。我屏住气,不敢动。电梯忽然又往上走了,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

邻居王太太站在旁边,手里提着芹菜和豆腐。她问我:“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我说:“刚才四楼停了。”

她说:“电梯老毛病。”

她不知道,电梯不是有毛病。

是记忆有毛病。

母亲说我又要发病了。

她把药放在桌上,白色的小片,圆圆的,像被磨平的月亮。我看着它们,忽然想起城里也有许多白色的东西:白墙,白纸,白床单,白色的通知,白色的花圈。

母亲说:“吃了就好。”

我问:“什么叫好?”

她说:“不胡思乱想,就是好。”

我说:“那他们很好。他们都不想。”

母亲的脸沉下来,说:“别说了。”

她这些年只会说这三个字:别说了。

起初我以为她忘了,后来才知道,她没有忘。她只是把那一夜吞下去了。吞得太久,便成了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人老了,全靠这块石头撑着,不然早就散了。

我不怪她。

我怕她有一天真忘了。

街上来了洒水车。

它从早晨的阳光里开过来,慢吞吞地,车身蓝得发亮,像一个善良的东西。水从车底喷出来,刷过柏油路,流进下水道。路面立刻干净了,干净得使我害怕。

我蹲下去看。

水里没有血。

这反而不对。若有一点血,我倒放心了;若有一点血,我就知道我不是疯子。可是水清清的,亮亮的,像一条训练好的蛇,知道怎样从人的眼睛下面滑过去,不留下证据。

一个孩子跑过来,故意踩水,溅得鞋面湿了。他笑得很响。他母亲也笑,拉着他说:“别弄脏了。”

我想告诉她:脏的不是鞋。

我没有说。

我知道我一说,她就会把孩子抱走,然后用那种眼神看我。那种眼神我熟悉,像看一只从旧报纸里爬出来的虫子。

医生给我看一张白纸。

他说:“你看见什么?”

我说:“广场。”

他说:“再仔细看看。”

我说:“广场上有人。”

他说:“这只是白纸。”

我看了很久。纸白得厉害,白得像从来没有被写过。可是我分明看见纸中间站着许多人,起初很小,像墨点;后来越来越多,像蚂蚁。蚂蚁没有枪,没有刀,只举着一些纸。他们的纸也是白的,比医生手里的纸还白。

我说:“纸里有人。”

医生叹了一口气,在病历上写字。

我偷偷看见了,他写的是:妄想。

我笑了。

原来白纸装睡,是我妄想;纸上的人不见了,也是我妄想。医生的笔很细,写下去的时候没有声音,可我觉得那不是笔,是一根小小的枪管,专门射击看不见的人。

今天在超市,收银机忽然叫了一声。

“滴——”

我吓了一跳。

前面一个女人买了牛奶、面包、鸡蛋,还有一袋大米。每扫一样,机器就叫一声。滴,滴,滴。声音很平常,别人都不怕。我却听出里面有命令,有集合,有清场,有一排排靴子踏过夜路。

轮到我时,我买了一把青菜和一瓶酱油。收银员问我有没有会员卡。

我说:“没有。”

她说:“手机号可以。”

我忽然害怕。手机号会记住我买过什么,会知道我哪一天买了白花,哪一天买了蜡烛,哪一天在六月买了一瓶酒却没有喝。

我说:“不要积分。”

收银员抬头看我,像看一个不懂生活的人。

是的,我不懂生活。懂生活的人都知道积分重要,记忆不重要。

我问小侄子:“六月是什么?”

他说:“儿童节。”

我问:“还有呢?”

他说:“高考。”

我问:“还有呢?”

他说:“父亲节?”

我不说话了。

他又说:“还有购物节,有优惠券。”

我摸摸他的头。他的头发很软,眼睛很亮。他的六月很满,满得再也装不下一个夜晚。我忽然有点羡慕他。也许孩子不该知道。可是孩子若永远不知道,长大以后又会教他的孩子不知道。

不知道也会遗传吗?

比病遗传得还快。

夜里听见有人敲门。

一下,两下,三下。

我没有开。门外很安静,安静得像有人屏着呼吸。我问:“谁?”

门外说:“查水表。”

我家早不用那种水表了。

我趴到猫眼上看,走廊空空的,只有灯一闪一闪。每闪一下,墙上就多出一个影子;再闪一下,影子又没有了。

他们不是来查水表。

他们是来查记忆的。

我把日记本藏进米缸里。米粒一粒一粒,很白,白得像没有姓名的小骨头。我忽然哭了。母亲被我吵醒,过来看见我蹲在厨房里,叹气说:“你又发什么疯?”

我说:“米里有人。”

她看了看米缸,说:“都是米。”

我低下头,不敢再说。她老了,她已经分不清米和骨头。

也许是我分不清。

今天我在手机上打两个字。

刚打出第一个字,输入法就停住了。屏幕亮着,像一只不肯眨眼的眼睛。我等它自己把后面的字说出来。它不说。

我又打了一个数字。

它立刻跳出许多词:优惠,健康,旅游,理财,节日快乐。

它很聪明。它知道人需要什么。人需要便宜,需要风景,需要长寿,需要笑脸,不需要那个夜晚。

我把手机关掉。

过了一会儿,它自己亮了。屏幕上没有字,只有我的脸。我的脸在黑玻璃里变形,眼睛很大,嘴很小。嘴小到几乎没有。

原来它早就替我改好了。

他们说我病了,因为我老觉得有人看我。

可是我看他们也病了。

他们在饭桌上谈房价,谈股票,谈孩子出国,谈哪家医院看牙便宜。他们谈历史时,只谈安全的历史,像在鱼缸里谈海。

我说:“海里死过人。”

他们说:“鱼缸很好看。”

我说:“水是咸的。”

他们说:“你又来了。”

我看着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忽然觉得他们不是人在说话,是一群被训练好的钟。到了时间,就报天气;到了时间,就报经济;到了时间,就报幸福。

没有一只钟报那个夜晚。

我又梦见长安街。

街很长,长得没有尽头。路灯一盏一盏排过去,像一串睁开的眼睛。远处有声音,不是一种声音,是许多声音混在一起:喊声,哭声,刹车声,广播声,还有一种金属咬住地面的声音。

我往前跑,想告诉那些年轻人:快走,快走,兽来了。

可我的脚陷在柏油路里。柏油变软,像黑色的泥。我拔不出来。一个穿白衬衫的学生回头看我,他的脸很年轻,年轻得不合适,像不该出现在那样的夜里。

他问我:“后来呢?”

我说不出来。

后来高楼起来了,商场亮了,地铁通了,手机会唱歌,孩子会说英文,老人会跳舞,城市每天都洗得干干净净。

我想告诉他这些。

可他仍然问:“后来呢?”

我醒来时,天还没有亮。窗外有清洁车经过,水刷过路面的声音哗哗响。我听了很久,觉得那不是水,是许多没说完的话,被人从街面上冲走。

十一

今天来了两个穿制服的人,说是社区关怀。

他们很客气,问我最近身体好不好,睡眠怎么样,有没有在网上乱写东西。

我说:“我只写日记。”

他们说:“日记也要健康。”

我问:“什么叫健康?”

他们说:“积极,乐观,向前看。”

我说:“向前看,就不能回头吗?”

他们不笑了。

其中一个年轻些的低头看表。他的手腕很白,像从来没有握过什么沉重的东西。我忽然可怜他。他也许真的不知道,也许只知道不要知道。他比我年轻,病得比我轻,也可能病得比我深。

他们临走时说:“有什么困难,及时反映。”

我说:“我有一个困难。”

他们停下来看我。

我说:“我忘不掉。”

他们没有接话。门关上以后,我听见他们在楼道里小声说:“还是老样子。”

是的,我还是老样子。

我没有进步。

十二

我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叫我疯子。

疯子说梦话,不必负责;疯子说真话,也可以不算数。把一个记得的人说成疯子,比承认一座城曾经流血容易得多。

可是我有时也怀疑,也许我真疯了。若我不疯,为什么满街人都好好的,只有我听见枪声?为什么新闻里阳光灿烂,只有我看见夜?为什么墙上写满幸福,只有我觉得冷?

医生说:“你需要治疗。”

我问:“治什么?”

他说:“治你的执念。”

我说:“记得一个人,也叫执念吗?”

他说:“长期沉湎过去,会影响正常生活。”

我问:“什么是正常生活?”

他说:“工作,吃饭,睡觉,和家人相处。”

我说:“那死去的人呢?”

医生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又偏题了。”

我明白了。正常生活的意思,是题目由他们出,答案由他们改。你只能在格子里写字,不能写到格子外面。格子外面都是病。

十三

我试着忘记。

我先忘记那一年。再忘记那个春天。再忘记广场。再忘记帐篷。再忘记歌声。再忘记白衬衫。再忘记夜里的灯。再忘记医院走廊。再忘记母亲三天不说话。再忘记姓陈的同学。再忘记他举过的那张纸。再忘记有人曾经年轻过。

忘到最后,我觉得自己轻了。

轻得像一张白纸。

可是白纸也怕火。

十四

半夜,母亲坐在床边看我。

她以为我睡着了,轻轻摸我的额头。她的手很凉,手背上的青筋浮着,像地图上的河。她低声说:“你为什么就不能放下呢?”

我没有睁眼。

她又说:“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床边。那天夜里,她一夜没睡。天亮后她出去找人,回来时鞋上全是灰。她没有哭,只把门关上,在厨房里站了很久。锅里没有水,灶也没有开,她就那样站着,像一棵被火烧过的树。

后来她再也不提那天。

人为了活下去,会把自己的舌头藏起来。藏久了,舌头就以为自己从来不会说话。

我仍然不怪她。

我只是替她疼。

十五

今天小侄子又来了,给我看他的作业。

题目是:写一件难忘的事。

他写的是去游乐园。旋转木马,棉花糖,烟花。他写得很好,老师一定会给高分。

我问他:“难忘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印象很深。”

我问:“如果大家都说不许忘,但你忘了呢?”

他说:“那就是记性不好。”

我问:“如果大家都说不许记,但你还记得呢?”

他说:“那就是不听话。”

我笑了。

孩子懂得真快。世界还没有教他太多,他已经学会了主要的东西:记什么,忘什么,不由事情决定,由允许决定。

我忽然想起那句话:救救孩子。

可是孩子们长大了,又生了孩子。他们先教孩子认字,再教孩子避开某些字;先教孩子数数,再教孩子数到四的时候,直接跳到五。

那么,该救谁呢?

我想了很久,才知道,先救记忆。

记忆若死了,孩子就只剩下身体。身体会长高,会吃饭,会买房,会说许多正确的话,却不知道脚下埋着谁。

十六

今晚没有履带声。

太安静了。

安静比声音更可怕。声音来了,你知道兽在路上;声音不来,你不知道兽藏在哪里。也许藏在新闻里,也许藏在教科书里,也许藏在每个人忽然压低的嗓音里,也许藏在母亲那句“别说了”里。

我坐在桌前,打开日记本。

纸很白。

我盯着它,等它先说话。它不说。白纸很会忍耐。它经历过删除、涂改、焚烧、封存,仍然装作自己无辜。

我写下第一行字。

字刚落到纸上,就像一个人站起来。

我又写第二行。

又一个人站起来。

写到半夜,屋子里站满了人。他们不说话,也不怪我。他们只是看着我,好像等我把他们的名字写完。

可是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我只好一遍遍写:有人。有人。有人。

十七

天快亮了。

窗外的清洁车又来了。水声哗哗,刷过路面。城市每天早晨都被洗一遍,洗得干干净净,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我站在窗前,看水流进下水道。

我忽然明白,那些水不是水,是话。许多没有说完的话,从街面上被冲走,从新闻里被删去,从书页里被撕掉,从人的嘴边被咽回去。可是它们没有死。它们只是在地下流,在黑暗里流,在沉默的人身体里流。

迟早有一天,它们会从某个裂缝里渗出来。

也许渗出来时,已经不是血,也不是水,而是一种声音。

到那时,他们会说:“谁在说话?”

我会说:“不是我。是地在说。”

十八

医生说我的病还没有好。

我问:“怎样才算好?”

他说:“不再听见那些声音。”

我问:“若声音是真的呢?”

他说:“你要学会分辨现实。”

我说:“现实就是大家都同意的东西吗?”

医生不说话。

我忽然可怜他。他坐在白墙下面,穿白大褂,拿白纸,写黑字。他每天把人的痛苦分门别类,放进一个个病名里。这样他就安全了。病名是很好的柜子,可以把哭声关进去,把夜晚关进去,把历史关进去。

他让我回去按时吃药。

我把药拿在手里。白色的小片,圆圆的,像月亮。月亮也很白。可我知道,月亮照过那条街。

月亮没有病。

十九

今天,我决定不再证明自己没疯。

证明太累了。

他们人数多,声音大,印章齐全,表格完整,新闻整齐,白纸干净。他们说没有,就是没有;他们说过去了,就是过去了;他们说向前看,所有人的脖子就一起向前转。

只有我一个人回头。

一个人回头,当然像疯子。

可是若有一天,第二个人也回头,第三个人也回头,许多人都回头,他们还会说所有人都疯了吗?

也许会。

他们本领很大,能够给整座城市开药。

二十

我困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街上有人去上班,早餐铺冒着热气,孩子背着书包跑过斑马线。红灯,绿灯,红灯,绿灯。城市按时运转,像一只巨大的钟。

我忽然觉得,钟也会病。

它只往前走,从不回头;它报每一个整点,却不报某一个夜晚。它走得越准,人越容易相信,时间已经把一切带走了。

可是时间带不走地下的声音。

我听见了。

很轻,很远,像有人在黑暗里敲门。

一下。

两下。

三下。

到了第四下,世界忽然静了。

他们说,从三以后就是五。

我不信。

我坐在窗前,等那第四下重新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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