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自己和解:从沈从文到王朔
2026-6-2
先是看了顾博转的《68岁王朔现状:满头白发神似李亚鹏,没钱靠朋友接济》一文:
王朔1958年出生,部队大院长大,八十年代靠《空中小姐》《动物凶猛》《过把瘾就死》横扫文坛。《动物凶猛》被姜文改成《阳光灿烂的日子》,冯小刚early career 靠改编他的剧本站稳脚跟。那时候他在北京作协领工资也嫌规矩多,辞了,稿费版税哗哗进账,请朋友吃饭喝酒从不看账单,没人敢跟他坐一桌不挨骂。他骂金庸小说是"四大俗",批余华《活着》是"高明的模仿",说张艺谋陈凯歌电影没深度。圈里人敬他又怕他,谁火怼谁,包括帮过自己的老友,后来跟冯小刚也为利益翻过脸。年轻时他自己说"我是流氓我怕谁",旁人当潇洒,现在回看,是把能用的桥全烧了。他早上七点起,先开猫罐头、换猫砂,再坐院子里晒半小时太阳。以前讨厌大太阳,现在每天不晒浑身难受,说终于理解墙根底下那些不说话的老头了。下午敲点字,晚上刷吃播,自己痛风吃不了,看别人吃也解馋。一本《致女儿书》早些年写完没敢寄,锁抽屉里,里头有一句"跟你做女儿,真是倒了大霉"。他现在不写檄文了,偶尔在朋友圈发张凉透的茶或窗台一撮猫毛,配文"我的室友不是人"。不更新动态的时候,就是蹲在那儿,一下一下给一只打结的猫毛梳顺,肯花一上午,就为这个。
颇多感慨,认为是紅顔薄命英雄遲暮。再看10多年前湘潭大学学报上面发表的王鹏程的“沈从文的文体困境--从新近发现的长篇残稿《来的是谁?》谈起":
1933年完成《边城》之后,沈从文沉默两年时间,小说创作数量也明显下降。《边城》已经使他感觉到疲惫不堪或者力不从心。。。。实际上,在《边城》里,已经透露出“抽象抒情”的艰难和疲倦,譬如“在描绘地方上风土人情的时候,作者多次直接插话,表示热烈的赞叹。一个作家不断用自己的称赞来加强他对某样事物的描绘,这是否说明他在捕捉对那事物的诗意感受上,多少有点力不从心了?他后来屡次回忆写《边城》时的创作情绪,那种欣幸的口气就清楚地表明,他自己也知道这样的心境多么难得。再看看他一九三四和三五年间的创作情况,不但越写越少,而且越写越杂,简直又回到十多年前的杂乱里去了。。。。作者这种情不由衷或是力不从心的慨叹,或多或少破坏了“牧歌”的和谐。他自己后来多次回忆写作《边城》时的创作状态,似乎也表现了作者再难以回到那种优裕自如、恬静致远的写作心境。。。。因此,就在快要攀登上文体创造的山巅的时候,他又身不由己地从旁边的岔道滑了下来。
以及沈从文在他短篇小说集《八骏图》题记中的话:
活在中国作一个人并不容易,尤其是活在读书人圈儿里。大多数人都十分懒惰,拘谨,小气,又全都是营养不足,睡眠不足,生殖力不足。这种人数目既多,自然而然会产生一个观念,就是不大追问一件事情的是非好坏,自己不作算聪明,别人作来却嘲笑的观念。。。。这观念反映社会与民族的堕落。
更觉得世事无常,形势比人强。一个作家最辉煌的时期,往往也是他最脆弱的时期。因为真正伟大的作品,很多时候不是技巧的胜利,而是生命状态的偶然结晶。就以沈从文为例,《边城》之所以不可复制,并不仅仅因为湘西风物、语言风格或者叙事技巧,而是因为1931—1933年前后,他恰好处于一种极其特殊的精神状态。首先,他离开湘西不久,对故乡仍有距离感; 其次,是他尚未被北平文坛彻底同化; 第三,是他对现代文明既怀疑又好奇; 第四,是他对乡土世界尚存理想化的眷恋; 第五,是他的个人生活相对稳定,与张兆和的感情也趋于圆满。 所谓久旱逢甘霖、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这人生三大快事的状态,只能够出现一次。而在《边城》写完以后,他自己也知道那个世界已经回不去了。所以后来的《八骏图》、《主妇》、《顾问官》越来越尖刻,越来越讽刺,越来越知识分子化。其实不是他不会写《边城》了,而是他已经不相信《边城》了。这是最残酷的地方。
而王朔的情况又有相似之处。八十年代的王朔之所以横空出世,并不仅仅因为他会骂人。真正厉害的是:他是中国第一批看穿了革命叙事、精英叙事、知识分子叙事的人。别人还在写英雄,他开始写痞子。别人还在谈理想,他开始谈利益。别人还在装严肃,他直接说:“千万别把自己当回事。”这种解构力量,在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具有爆炸性,因为时代第一次允许这种声音存在。可是问题来了:当所有人都开始怀疑的时候,怀疑本身就失去了力量。当所有人都学会调侃的时候,调侃也会变成套路。于是王朔最大的敌人,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的成功。他把神像都砸碎了,最后发现没东西可砸了。
其实回头看王朔的创作轨迹,也能看到这种变化。《顽主》时期的王朔,仍然相信语言能够拆毁旧世界。三个无业青年东游西荡,看似嬉皮笑脸,实际上是在解构一整套严肃叙事。那时的王朔像个爆破手,对准的是英雄、理想、权威和一切一本正经的腔调。到了《我是你爸爸》,锋芒却已经转向更私人的领域。表面上写父子关系,实际上写的是权威的失效。父亲不再像父亲,儿子也不再像儿子。过去那套秩序已经崩塌,可新的秩序又尚未建立。王朔开始发现,真正难以拆解的东西,并不是社会,而是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看上去很美》则更进一步。那个总想得到小红花的方枪枪,其实已经不是《顽主》里的痞子英雄,而是一个被制度和集体生活塑造、规训、误解的孩子。王朔的目光从社会表面转向了成长经验本身。嘲讽仍然存在,但里面已经掺进了怀旧、伤感和自我审视。到了晚年的《我的千岁寒》,则几乎看不到当年横冲直撞的王朔了。书里依然有调侃,有挖苦,但那种年轻时代“见神杀神、见佛杀佛”的气势已经淡了许多。更多的是回忆、反省,以及对衰老、疾病和时间流逝的感慨。那个曾经把世界当成靶子的人,终于开始把目光转向自己。如果说《顽主》是在拆毁世界,《我是你爸爸》是在怀疑世界,《看上去很美》是在理解世界,那么《我的千岁寒》更像是在接受世界。王朔并不是突然老去的,而是一点一点从时代的挑战者,变成了时代的见证者。
所以我现在觉得我前面所说的江郎才尽也未必准确。很多伟大的作家不是才尽, 而是已经精锐尽出,完成了自己最重要的使命。之后再写,只能重复自己,没法超越。就像沈从文无法再写出第二个《边城》;王朔无法再写出第二个《顽主》一样,贾平凹写完《废都》后也一直背着《废都》的影子;莫言写完《檀香刑》、《生死疲劳》后,同样面临类似的困境。艺术史上这种现象,就更普遍了。
不过沈从文的话尤其值得玩味:活在中国作一个人并不容易,尤其是活在读书人圈儿里。这段话放到今天读,依然锋利。因为他骂的其实不是某个人。而是一种普遍存在的文人生态:不创造,只评论; 不行动,只嘲笑; 不承担,只站队。 而沈从文本人恰恰又是最容易受这种环境伤害的人。他本质上是个理想主义者,他相信人性,相信美,相信乡土中国还有某种未被污染的东西。但时我们中国人最不相信的,恰恰就是这些东西。所以后来他转去研究古代服饰、文物,并不只是政治原因。某种意义上也是精神退隐。现实世界已经容不下他的理想,他只能去器物里寻找秩序。
如果把沈从文和王朔放在一起看,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对照:沈老是过于相信人性,王朔是反其道而行之,过于不相信人性。沈老是用抒情对抗显示,王朔则是用嘲讽对抗现实。沈老是害怕伤害别人,作品越来越温和,晚年沉入文物。王朔是害怕别被人利用,作品越来越冷峻,晚年推入猫和日常。两个人殊途同归,最后走向了同一个地方:都从时代的中心退到了边缘。因为时代只需要他们一阵子,而作家却要活上一辈子。
实际上,很多伟大作家面对的也不仅仅是使命完成,而是他们创造自己的同时,也消耗了自己。某种意义上说,《边城》不单是沈从文写出来的,而是《边城》把沈从文写空了。《顽主》不单单是王朔写出来的,是《顽主》把王朔掏空了。因为他们最好的作品,本来就是人格、经验、时代和情绪共同燃烧的结果。燃烧完了,火自然就小了。所以后来沈从文不断回望《边城》,王朔不断回望八十年代,其实都带着一点无奈。他们知道高峰在哪里。也知道再也回不去了。历史像一条河。人在河里时,总以为自己能够改变水流方向;等到老了站上岸,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一朵浪花。浪花有大有小。有的激起半天风雷。有的转眼消失。但最终都要回到河里。
从这个角度看,王朔梳猫毛也好,沈从文整理古代服饰图录也好,未必是失败。只是他们终于从与时代较劲,变成了与自己和解。年轻时,他们都想回答时代的问题;老了以后,才发现时代的问题没有答案。于是沈从文去整理衣冠器物,王朔去照顾猫和日常。不是因为他们输了,而是终于明白,人能照亮的,从来只是自己眼前的一小块地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