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阿列克谢教堂的惨剧(2)
日本文学作品选之十
圣阿列克谢教堂的惨剧(2)
小栗虫太郎
二
“已经断气了吗?”检察官单膝跪地问道。
法水轻轻放下尸体的左手,说道:“嗯,喉咙中刀。既然凶器不在尸体附近,显然是他杀。在这么低的温度下,尸体还有余温,尸僵也才刚刚开始,推测死亡时间大概在四点前后,在那之后一个小时钟声才响起来。”说完,他转头问鲁金:“喂,电闸开关在哪里?”
“没有,钟楼里没有电灯设备。不过,那对姐妹似乎没事。”
“可奇怪的是,她们竟然都醒着呢。”检察官插话道,“听到铃声也不回应,搞不好姐妹俩知道这件事,因而对我们产生了什么误会。”
“不管怎么说,那都不是大问题。但如果没有电灯,就只能等到天亮了。”法水悠闲地说出这句话,随即委托检察官去布置查案事宜,最后还补充了一句:除了法医和本厅的办案人员,不准其他任何人进入院内。
在此后的半小时里,在检察官带着法医上楼之前,黑暗中只剩下面对尸体相对无言的两个人。其间,法水只听到鲁金隐约嘟囔了一句:“果然是瓦西里科啊,那家伙也真够可怜的。”正当法水打算追问时,楼梯间便传来了有人上楼的脚步声。不过就在这个时候,塔楼的高处已经迎来了黎明,一丛丛钟的轮廓也开始隐隐约约朦朦胧胧地显现出来。
“上面的小钟太暗看不清,但下面的两口大钟倒是看得一清二楚。”法水根本不去看正在检验尸体的法医那边,只是仰着头自言自语:“从地板到穹顶顶点大概有五米左右吧,从这里到钟的距离应该也差不多。”
“没错。”鲁金附和道,“所有的钟都藏在尖塔顶部的凹陷处,大钟的边缘仅仅在塔楼的窗户上露出一丁点,所以不管遇上多么猛烈的暴风,它们都纹丝不动。两口大钟上面还有八个小钟,只要一拉绳子,首先会敲响小钟,紧接着声音就会传到大钟上,就是这样一种联动设计。还有,支撑钟横轴的铁杆一直向上延伸,在最顶端构成了那个大十字架。”
法水试着拉了拉绳子。那些钟沉重得必须用双手使劲才能拉动,但果真如鲁金说的,起初小钟发出了清脆如玻璃般的声音,紧接着浑厚的大钟声音也交织进来。借此他得知,钟声鸣响的顺序是由固定的机械装置决定的,两口大钟分别向相反的方向交替摇摆。
过了一会儿,等到呼出的白气开始像烟雾一样清晰可见时,法水这才注意到了鲁金的穿着。从帽子、外套到裤子,全都是涂了橡胶的防水衣,而且整个人从头到脚都湿透了。
不久,法医开始报告检验结果:“人死了大约有两个半小时了吧。凶器是西洋短剑。从伤口来看,是从环状软骨左侧约两厘米处开始,最初将刀刃竖起剜入,然后斜着向上挑刺,所以气管是被横向的刀刃贯穿的。而伤口的底部则擦到了第二颈椎骨附近。”
法水一边对法医的报告点着头,一边凝神注视着尸体那极为不自然的怪异姿态 。尸体穿着睡衣,外面披了一件茶色的外套,以一种腰部奇特地挺直的姿势蹲坐在那里,上半身向前倒伏,双手如水牛角般向前伸出,手指全部弯曲成钩状。伤口下方流出的血汇聚得犹如湖泊。然而,从周围的地板到门扉内侧,仅仅散落着少许飞溅的血沫,现场没有任何一处地方有翻倒或挣扎打斗的凌乱痕迹。这无疑不仅证明了现场没有发生过格斗,而且显而易见,死者在被刺之后便没有再动弹过。进一步佐证这一推论的是双手的指尖,上面竟然完全没有沾染任何出于本能捂住伤口而必然会沾上的血迹。--而且,除了那一处血洼及其周围之外,再没有发现任何喷溅或沾染上的血迹。前去搜寻凶器的检察官也空手而归。
“真是百思不得其解。仅仅气管被切断,应该不会像遭雷击一样当场死亡啊。”法水嘟囔着,抓住死者的头发用力往上一提,“看看这伤口,从这种方向刺入的,在以往的短剑杀人案中从来没有过先例。而且,凶手沉着而巧妙地避开了颈动脉,仅仅只刺一刀。可这一刀,要是再跟死者这种诡异的挺直的腰部姿势联系起来看,凶手究竟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古怪姿势刺进去的?--完全让人摸不着头脑。 还有,尽管死者的面部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变形,但地上却连哪怕短短十几秒钟翻来覆去地挣扎的痕迹都没有留下。手脚上虽然能看出似乎有抽搐过的迹象,但那上面并没有留下任何剧烈挣扎的明确形迹。那么,支仓君,你看了这些之后有什么想法?”
支仓检察官一时回答不上来 ,但法水逐一指出的尸体上的不可解之处,让他隐约觉得这起案件已经浮现出了深不可测的神秘色彩。法水随后将视线移向死者的双臂,并交替着抓起来掂量,似乎在对比着什么。紧接着,他又开始仔细检查起死者的双眼。
“有溢血点啊。”法水低声嘟囔了一句,这次将尸体翻过身来仰面朝天。结果,在死者的胯下附近--也就是刚好距离门槛往下约一寸左右的地方--露出一个黄铜制的手提烛台。那是一个直径五寸左右呈碗状的烛台,堆积成火山状的残蜡围绕着中间的铁芯高高隆起。从那堆残蜡的中央,突兀地戳出一根即便是插在百目大蜡烛上也绰绰有余的粗大铁芯。铁芯已经被熏得漆黑,而一截烧尽的烛芯,则软塌塌地横倒在铁芯的根部。然而,在检查了烛台所在位置附近的衣物后,且不说衣服上毫无烧焦的痕迹,甚至连被那根稍微横向突出的铁芯戳刺或压迫过的形迹都完全找不到。不过,从地板一直到烛台的边缘,都沾有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的飞溅血沫,由此很明确地证实这烛台绝不是事后才被人故意塞进死者胯下的。
“怎么回事?你对这具尸体还真是够执着的啊。”看到法水刚一放下烛台,目光就再度被尸体的双臂给吸引了过去,检察官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道。
“嗯,你看左臂是朝内侧弯曲着的吧。待会儿你就会明白为什么这会是一个极其重大的疑点了。”随后法水将目光移向鲁金,开口问道:“你昨晚离开这里的时候,记得这根蜡烛大概还剩多长吗?”
“让我想想,大概还剩个五分(注:分为日本传统长度单位,一分约3毫米,五分约为1.5厘米 )左右吧。不过,在那之后也许拉扎列夫又用过也说不定。 ”
法水脸上露出了为难的表情,但随即开始脱下死者的衣物检查尸体的全身。除了有轻微的大小便失禁外,不仅没有外伤,甚至连一处轻微的皮下出血痕迹也看不到。不过,在他腹部的围腰里,却鼓鼓囊囊地凸起一块,隐约现出成叠钞票的形状。
“就是这个。”鲁金一脸厌恶恨恨地说道,“这就是拉扎列夫唯一的嗜好。这家伙简直就是个守财奴夏洛克。所以说,那对姐妹也真够可怜的。他连电费都舍不得出,姐妹俩只能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过日子。而且,只要煤油灯稍微点久了一点,这老家伙就会大吵大闹。”
结束了对尸体的检查,法水走进了拉扎列夫的房间。这个房间利用了礼拜堂圆顶与钟楼地板之间的空隙,因此做成了梯形结构。门后是两坪(注:坪为日本传统面积单位,一坪约3.3平方米,二坪约为6.6平方米)左右的木地板,接着是一把梯子,可以顺着梯子往下通往下面的卧室。那里和后来在姐妹俩房间里看到的一样,地板上开着一个采光窗,上面覆盖着粗大的铁丝网。这种奇特的构造,加之从外部完全想象不到这个房间的存在,让人联想到在昔日白俄势力鼎盛时期,这地方恐怕是派作某种秘密用途的。然而,房间内整洁有序,法水最终未能发现任何线索。
随后,法水在走向对面姐妹俩房间的途中有了一个发现。那就是在对着礼拜堂穹顶正中央的地板上开着两处装有彩色花窗玻璃的采光窗,从那里到垂下的钟绳下方,散落着虽然细微但显然是从什么地方剥落下来的凝血碎屑。然而,法水对那些血块碎屑仅仅是冷冷地瞟了一眼,反而将目光落在距离钟绳底端约三尺远的一个地方,充满狐疑地端详起来。那地方横着安装了一截短短的瓦斯管,只见他很快地从那瓦斯管下面抽出了一个什么东西,麻利地塞进兜里,接着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大步流星向前走去。
此时姐妹俩房间的门上落着插销,而且钥匙还一直插在钥匙孔里。
“虽然钥匙上没有沾到,”检察官指着门前地板上零星飞散的血粉说道,“但这么看来,由于手上的血没擦干净,凶手显然在这里做了一番相当复杂的动作。”
这时,门外传来一阵乱哄哄的皮鞋脚步声,搜查局长熊城卓吉率领着包括外事课警员在内的全套班底,挺着肥胖的身躯现身了。法水怪声怪气地喊道:
“哟,科雄主教(注:科雄主教指皮埃尔·科雄(1371—1442),法国博韦(Beauvais)的大主教。在历史上有名的“圣女贞德审判”中,就是这位科雄主教担任庭长,最终亲手将贞德判处火刑烧死。)!”
(待续)
